張明皓 陳怡思
摘要:數字技術通過賦能“人的現代化”“物的現代化”和“治理的現代化”,構成驅動新時代鄉村建設的重要力量。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實踐悖論表征為風險暴露、參與替代、技術依賴、公正偏離等,具體呈現為一種“負能”困局。為糾正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實踐偏差,應構建全流程鏈式鄉村數字風險防范管理體系,探索與鄉土社會嵌合的多向度數字化參與模式,革除技術萬能的思維屏障,建立公正導向的平衡治理機制,使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真正復歸安全性、參與性、自主性和公正性,從而促進農村現代化深度轉型。
關鍵詞: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農村現代化
中圖分類號:C91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7168(2023)06-0061-08
一、問題緣起
在新一輪產業變革與科技革命的強大驅動下,數字技術已經滲入經濟社會發展各領域。數字資源成為基礎性的戰略資源,建設數字中國已經成為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支撐。在數字中國的版圖中,數字鄉村建設成為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2018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首次提出實施數字鄉村戰略,并將其作為實現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基礎。2019年,《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明確了數字鄉村建設的任務目標和具體內容。2022年,《數字鄉村發展行動計劃(2022—2025年)》部署了“十四五”時期數字鄉村建設的重點執行任務。可見,數字鄉村建設已經具有明確的政策依據,是實現高質量鄉村振興的策略選擇[1]。同時,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研究報告(2023年)》顯示,2022年我國數字經濟規模達到502萬億元,而農業的數字經濟滲透率僅為105%,推動農業農村數字化轉型具有明顯的現實緊迫性。因此,必須把握全面推進鄉村振興的時代契機,順應數字化轉型趨勢,充分發揮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核心優勢。
對“賦能”(empowerment)一詞的使用最早可以追溯到美國學者巴巴拉·所羅門為改變黑人族裔無力感和無權感所提供的理論思路[2]。從適用范圍上看,賦能涉及個體、組織和社群等多個層面,在管理學、社會學和教育學等學科領域得到廣泛研用。賦能的核心要義是個人或組織獲得過去所不具備的能力或實現不能實現的目標[3],具體表現為賦能對象的社會參與能力得到提升[4],其對生活的決定權和控制權等得以強化[5]。在賦能概念原型基礎上,相關研究也產生了對“數字技術賦能”的理論闡釋。數字技術賦能是數字技術提升個體和社區影響力的動態過程[6],具體指向的是提升人群或組織的數字治理技能和行動能力[7]。在進行數字技術賦能正向功能探討的同時,也有學者指出數字技術的“反治理”面孔[8],即數字技術容易產生隱私泄露、倫理沖突、懲罰失效等社會風險[9],招致形式主義泛濫等社會治理問題,產生技術異化風險[10],因此我們需要對數字技術的復雜性影響進行審慎考證。
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在本質上是數字技術與鄉村社會的匹適互動過程。當前“數字技術下鄉”已呈顯著發展趨勢,數字技術日益嵌入鄉村經濟、政治、文化、社會和生態領域,引發鄉村物理空間和社會結構的深刻調整[11]。在上述背景下,須最大限度發揮數字技術優勢,系統審視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運作機理、現實限度和支撐路徑,探求數字技術與鄉村社會的深度嵌合之道。
二、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運作機理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農村現代化既包括‘物’的現代化,也包括‘人’的現代化,還包括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12](pp.44—45)數字技術正廣泛滲透于農村全面現代化轉型過程,成為推動新時代鄉村建設的重要支撐力量。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運作機理具體表現為數字技術賦能的“人的現代化”“物的現代化”和“治理的現代化”三維向度之耦合。
(一)運行基點:數字技術賦能“人的現代化”
人的現代化包含思想觀念、思維方式、價值尺度、行為方式等的現代化轉型,是個體從傳統社會的依附狀態逐步走向文化自覺的過程。正如英格爾斯提到,“人的現代化是國家現代化必不可少的因素。它并不是現代化過程結束后的副產品,而是現代化制度和經濟賴以長期發展并取得成功的先決條件”[13](p.8)。數字技術賦能“人的現代化”的關鍵在于提升個人的數字化素養以及信息應用能力,增強個人的社會參與能力和對生活的決定權。這具體體現為以下三個方面。一是數字技術賦能農民綜合素養提升。在“數字技術下鄉”背景下,農民擁有了知識學習和技能提升的多元渠道和場景。數字技術促進了信息互聯共享,增加了農民信息獲取的方式,開拓了農民的思維視野,使農民逐步具備學習知識和技能的主動意愿,將農民從“信息貧困者”轉變為“信息富有者”,實現了農民數字化素養的提升。二是數字技術賦能農民知情權和社會參與能力。數字技術延伸了社會治理的觸角,使社會治理具有透明化的優勢。數字技術疊加了鄉村熟人社會網絡的信息傳播優勢,使村級公共事務信息得到即時化和可視化的再現,使農民具備對村級公共事務的知情權。同時,數字技術使鄉村轉變為“超聯結社會”[14],通過再造虛擬社區公共領域,連接原子化的村民,重構鄉村內生秩序。數字技術媒介的秩序構建打破了農民公共事務參與的失語狀態,強化了農民的監督權和參與權,實現了農民自身話語權的增益。三是數字技術賦能為改善農民生產生活提供了資源和條件。數字技術通過與外部資源的聯通使農民具備了更好的生活資源和條件。如將數字技術應用于農業產業鏈全過程和全環節,可以推動農業附加值提升。同時,電子商務平臺也可實現農產品出村進城,有助于改善農民生活水平。數字技術調節了農民自身與外部環境資源獲取的關系,使農民自身具備對生活的控制權。數字技術賦能“人的現代化”的核心在于復歸農民的主體性價值,增強農民參與社會生活和決定自身發展方向的行動能力。
(二)條件支撐:數字技術賦能“物的現代化”
數字技術賦能“物的現代化”包含基礎設施的數字化、平臺載體的數字化和鄉村產業的數字化三個基本層面。一是基礎設施的數字化。在供給端上,這主要表現為寬帶網絡、物聯網、云計算等系統的搭建與普及,也包括對鄉村傳統路網、電網、水網和物流網絡等設施的數字化改造和升級。在應用端上,這表現為對智能終端、技術產品等的使用和擴展。基礎設施的數字化為鄉村建設提供了最為基本的運轉條件。二是平臺載體的數字化。數字服務平臺依托信息技術的跨域性,使民生服務集成化和在線化。首先,平臺載體的數字化可全面聯通政府部門信息,推動政府信息數據共享,從而突破信息壁壘。其次,推行平臺載體的數字化有助于全力整合多個政務平臺,有助于建設線上線下一體化和公開透明的政務服務體系,提高政府服務鄉村的能力。最后,平臺載體的數字化可實現鄉村村務、政務和黨務的在線整合,充分集成鄉村網格化監管、村務監督、法律咨詢等功能,滿足農民差異化的生活需求。三是鄉村產業的數字化。數字技術的應用有助于鄉村產業鏈和價值鏈的有機銜接。一方面,數字技術與農業生產深度融合,有助于創新農業產業新業態,構建農業全產業鏈的數字化管理體系,推動農業生產經營效率變革;另一方面,利用數字技術可實現對銷售流通的全流程追蹤,有助于深化精準營銷,助推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進而倒逼農業結構調整,破解農產品增產不增收的困局。總之,數字技術為鄉村建設提供了有效運轉條件,通過基礎設施的數字化、平臺載體的數字化以及鄉村產業的數字化,全面實現鄉村“物的現代化”,為農村現代化提供扎實推進的物質基礎。
(三) 目標導向:數字技術賦能“治理的現代化”
數字技術賦能“治理的現代化”是在數字技術手段驅動下實現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變革,具體包含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數字技術賦能對鄉村治理行政化的實質改進。鄉村治理行政化包含一種管制型治理的思維,政府和社會之間表現為層級強制的權力關系。數字技術有助于建立“去中心化”的權威結構,推動鄉村治理的權力格局向分散化和扁平化過渡。數字技術賦能下的鄉村治理體系并非呈現“中心—邊緣”結構,而是呈現為開放流動的網狀結構。政府和社會之間的界限因技術信息溝通而消解,政府的公共政策制定和執行也得以突破信息閉環的僵化結構,實現政府與鄉村社會多場景的民主協商。數字技術賦能有助于改變鄉村治理行政化的權力基礎和社會基礎,實現向鄉村治理社會化邁進。二是數字技術賦能鄉村治理能力的整體躍升。對數字化信息的采集和深度分析有助于挖掘民眾對公共政策的共識性需求,強化鄉村的自我決策能力。同時,數字技術的社會化特性打破了多元主體的信息區隔,為合作治理搭建了基礎平臺,抑制了政策執行中的信息不對稱和道德風險,增強了鄉村對政策的執行能力。另外,以數字技術為依托的事件模擬和輿情監測,可為鄉村應急管理提供風險預案,增強基層的應變能力。數字技術賦能形塑了鄉村韌性治理格局,全面擴充了鄉村治理的綜合能力。總體而言,數字技術賦能“治理的現代化”在于全面優化鄉村治理體系并充實鄉村治理能力,建立多元主體共融型的治理共同體,從而以“智治”推動鄉村“善治”。
總體而言,數字技術賦能“人的現代化”在于為鄉村建設提供自覺性和學習性的微觀主體,數字技術賦能“物的現代化”在于推動農村基礎設施網絡、平臺服務載體和鄉村產業發展數字化轉型升級,而數字技術賦能“治理的現代化”則旨在重點改變鄉村治理原有的粗放性和非專業化狀態,使之形成更具現代性的綜合治理能力,從而為構建鄉村治理共同體提供可行方案。數字技術賦能可以推動鄉村社會發生全面的現代化轉型,構成新時代鄉村建設的關鍵驅動機制。
三、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實踐悖論
數字技術更新了鄉村建設的手段方式,實現了多元主體、地域時空和資源要素的“數字整合”[15]。但數字技術在彰顯賦能優勢的同時,也伴生多重實踐風險,甚至可能誘發“數字負擔”。
(一)安全悖論:鄉村建設多環節伴生數據暴露風險
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前提是將農業農村各領域的模糊性信息轉化為標準化、格式化的數據資源。在大數據時代,密布的監控感知系統對農民行為進行數據識別和采集,并通過數據挖掘和數據關聯處理使農民的行為軌跡實現全景敞視,這本身會使人的生活空間無所遁形。一方面,數據的精準識別、采集和追蹤有助于減少信息不對稱現象,有助于抑制基層權力“跑偏”,促進鄉村治理規范化[16],為政府強化鄉村治理和維護鄉村社會穩定提供基礎支撐。另一方面,海量數據的安全儲存及隱私泄露問題也為鄉村建設帶來新挑戰。數據存儲漏洞、數據違規使用、敏感信息違規采集等都將引發嚴重的隱私泄露風險,且技術彌補和政府反饋的遲滯性將會使數據風險不斷演化擴散,農民個人權益將受到嚴重侵犯。數字技術的規范化之維和數據風險之維相互扭結伴生,因此在鄉村建設中,政府要設置嚴格的數字風險把關機制,將數字風險消除在可控范圍內。
(二)參與悖論:脫離鄉村實質民主的“開放假象”
公眾參與是“善治”的核心特征,自覺的公眾參與將增進公共事務治理的有效性,打破公共權力的封閉性和單向度。在鄉村建設過程中,數字技術的廣泛延伸增強了民眾參與能力,打通了“在場”與“不在場”的時空界限,有助于推動多元主體協商民主與扁平化共治行動網絡的達成[17]。數字技術也拓展了民眾進行反饋和權力監督的空間,有助于增強基層全過程人民民主效能[18]。然而,數字技術在改變民眾參與方式和強化民眾參與能力的同時,也產生了隱蔽的“參與替代”情境。這主要表現為數字技術賦能所取得的增益效果被鄉村精英分子所“俘獲”,而鄉村中的“數字失能者”尤其是老年農民等群體則被技術區隔和擠出,難以享受數字技術進步帶來的便捷性和可及性。同時,數字技術企業由于壟斷了技術研發、應用與運營環節,往往擁有相對強勢的話語權,形成“數字霸權”[19],導致政府和民眾對數字技術企業的依賴日益強化。在鄉村建設過程中,一方面,數字技術創建了協商共建共治的平臺,使鄉村多元主體有效參與成為可能;另一方面,數字技術及其衍生的平臺系統極容易營造一種“開放假象”,在程序民主得以保證的同時卻形成了隱蔽的參與替代,從而偏離實質民主的真正價值。
(三)自主悖論:技術依賴塑造的基層形式主義和“增負”怪圈
數字技術可以減少信息傳遞層級,降低交易成本和減少信息不對稱。同時,強大的數據挖掘和算法分析能夠為精準決策提供有力支持,增強決策的科學性和自主性。借助數字化工具,農業農村領域多元模糊性信息在被過濾、加工和集成處理后可以轉化為政府決策的重要支撐,有助于政府對鄉村社會的動態管理,提升公共資源下沉服務效率。數字技術轉變了單線條的鄉村治理模式,開創了多線型的任務平行處理模式,增強了鄉村建設的組織動員效率,提升了鄉村建設決策的自主性。然而,數字技術在促進鄉村建設自主性決策機制構建的同時,也衍生了“技術依賴”的思維和行為慣性。這主要表現為三個方面。一是對技術創新的盲目崇拜,認為技術進步可以解決所有問題。“技術時代的人同時在深深地著魔,著魔于技術的無限制發展,著魔于技術的進步而忘記了事物和人自身存在的狀態,使人和世界日益走向對立。”[20]可見,這種技術萬能論的思維偏見忽略了數字技術賦能的內生局限及其與鄉村社會基礎的嵌合性。二是形成“數字化形式主義”痼疾。在日益強化的“數字管理”的指標偏好下,鄉村數字內容生產往往變異為可視化的數據“留痕”,開發數字平臺、擴大發文量和轉發量等成為基層工作人員的重要工作。這種量化的“數字政績”雖然迎合了上級政府的監督考核,但難以真實反映鄉村建設境況,其內容生產脫離群眾的實際需求[21]。三是數字技術成為“增負”平臺,形成內耗局面。基層工作人員需要將數據信息錄入多種政務APP,完成多個平臺的打卡任務,其正常工作時間被平臺數據錄入所擠壓,“指尖工作”任務量和基層工作人員的機械勞動大幅增加,“技術賦能”異化為“技術負能”[22]。
(四)公正悖論:鄉村數字治理的公正偏離
數字技術保證了治理行為的透明性和可回溯性,便于加強對政府行為的監督,有助于避免政府權力運行的偏誤,保證民眾的合法權益。同時,在出現鄉村矛盾糾紛時,數字技術也可輔助司法系統,幫助實現案件審理的智能化,提升司法效率,促進司法公正公開。然而,數字技術賦能在增益鄉村建設公正性的同時,卻造成公正偏離的境況。一是利用數字技術進行“犯罪逃逸”。例如,部分人員利用數字平臺從事違法詐騙行為,其犯罪行為具有隱蔽性強、調查取證難等特點,違法人員很容易產生逃逸行為,受害人權益在短時間內難以得到保障。二是責任劃分的模糊性。在因數字技術造成風險暴露事件時,相關方責任無法被準確評估,技術設計者和使用者的責任推定面臨極大困難。“誰來負責”成為防范鄉村系統性數字風險亟待解決的難題[23]。三是“算法偏見”造成的公正困境。在完成復雜任務時,需要編制特色算法輔助數據搜尋和模型選擇,但算法設計容易滲入開發者的意圖偏見以及數據偏見[24]。這些隱性偏見可能會導致“大數據殺熟”以及數字服務的階層區隔化、代際落差化和性別排斥化等實踐癥候,極大程度地影響了鄉村建設決策的公正性,從而放大“數字鴻溝”,防礙鄉村建設成果的平等共享。
“在我們這個時代,每一種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25](p.776)數字技術賦能實現了鄉村建設價值層面和應用層面的效果躍進,但也造成安全悖論、參與悖論、自主悖論與公正悖論,為鄉村建設帶來了系統性危機。因此,需要洞悉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現實限度,探索預防數字技術異化風險的全面規制之路。
四、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的路徑優化
在全面推進鄉村建設中,要把握數字技術創新發展的時代契機,消解數字技術賦能的多重悖論,克服“唯技術化”傾向,融合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構建動態平衡的鄉村數字治理機制,切實增進鄉村公正。
(一)構建全流程鏈式鄉村數字風險防范管理體系
鄉村建設的平穩運行需要正確處理數字技術研發、應用和擴散等各階段的外溢風險,建立全流程鏈式風險防控機制。一是強化負責任的技術研發,加強鄉村數字風險的源頭治理。我們需要對數字技術的不確定性風險保持清醒認知,強化科研系統的倫理規范性,明確研發規范和界限,建立數字技術研發風險預估和風險約束機制,嚴禁研發具有明顯風險特征的數字技術,從源頭上堵住數字技術風險漏洞,保證鄉村建設數字化標準的規范性。二是強化對數字技術多維應用的影響評估,構建全景化的鄉村數字風險監測中樞。數字技術的運行過程與場景嵌入極易衍生多維風險,亟待建立集成化的風險自動識別系統,以強化鄉村數字風險監測,解開數字技術運行“黑箱”,從而保證鄉村建設平穩運行。同時,建立參與式數字技術評估體系,鼓勵全社會參與鄉村數字化建設評估,實現對鄉村數字風險的透明化監控。三是提高數字技術系統的適應水平,提升鄉村數字風險沖擊韌性恢復能力。為防止在鄉村建設中遭遇數字技術風險,亟須構建強大的韌性恢復能力系統。一方面,需要壓縮風險處置流程,實現對風險事件信息的全面覆蓋,激發關鍵技術元件的備用響應機制,防范系統性失靈風險;另一方面,需要構建數字技術風險智能規避機制,避免同類型數字技術風險的重復發生,保持鄉村建設運轉的有序性,提高鄉村應對復雜數字技術風險的動態適應能力。總之,針對數字技術風險的演化規律,亟須在技術研發、應用和風險恢復方面構建全流程鏈式防范機制,使鄉村數字風險得以分散與規避。
(二)探索與鄉村社會有機嵌合的多向度數字化參與模式
消除主體間的“數字鴻溝”,構建與鄉土社會情境相嵌合的數字化參與網絡是新時代鄉村建設的應有之義。一要強化數字技術應用與民意的精準整合,增強數字技術瞄準精度。農民需求的復雜性和多樣性對數字技術的整合性和靈活性提出了更高要求,這需要推動數字技術與村莊內生社會基礎相契合。一方面,數字技術要堅持敏捷治理導向,構建智慧介入、彈性構造和循環迭代的場景應用。這需要重點推動數字技術深度嵌入基層民主協商領域,精準識別和聚合農民需求,保證數字技術更新與農民需求同頻共振,規避數字內容生產與需求的分離。另一方面,開發多元化的數字服務以有效滿足農民日常生活訴求,增強農民與國家治理的情感聯結,強化對農民認同的整合,促進數字治理的“在地化”適配。二要保證各方話語權,構建平等協商和共享開放的數字化參與格局。在鄉村建設中要注重構建多元行動者扁平化數字參與網絡。政府和市場在將數字技術引入鄉村社會時,要營造各方對話反饋空間,深化多元主體的數字化鏈接,破除信息壁壘,促使信息交流暢通,彌合信息“富有者”和“貧窮者”勢差,推動話語權平等化。同時,在推動數字技術下鄉的過程中,政府要著重打破技術精英壟斷,引導企業加強行業自律,強化民生需求導向的數字服務開發,實現技術資本的透明化運作,保證技術性知識的開放性。三要強化數字化應用能力培訓,全面提升農民數字素養。地方政府應以新型農業經營主體、返鄉創業人員、返鄉大學生和農村青年等本土人才為重點培育對象,聘請信息服務機構、龍頭企業、合作社和電商公司等開展技術培訓。培訓應緊密結合農村生產生活實際特點,增強實用性,積極鼓勵培訓對象利用數字技術干事創業。同時,選優配齊技術人才團隊,加強對鄉村數字化系統的運行維護,促使鄉村數字紅利得到充分發揮。總體而言,要立足村莊需求導向,增強數字技術與社會基礎的內生整合性,推動構建多軌并行的數字化參與模式,彌合多元主體“數字鴻溝”。
(三)革除技術萬能論的鄉村數字治理思維屏障
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要堅持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相融合的原則,實現對技術進步的“祛魅化”,改變技治主義和技術萬能的思維傾向,塑造數字技術應用的公共化取向。一是立足公共精神本源,構建以人民為中心的鄉村數字化建設理念。鄉村數字化建設要立足公共精神,“致力于公共生活的改善和公共秩序的建構,以營造適宜人生存與發展的條件”[26](p.56),將滿足人民群眾的美好生活向往作為鄉村數字化建設的根本追求,消除簡單將人視為冰冷數據的管理方式。在鄉村數字建設中要真正樹立起負責任的、體現人本關懷的數字治理理念,使數字技術進步成為服務人、提升人的重要載體,而不是陷入“唯數據論”“唯技術化”的“理性鐵籠”。二是推進數字技術賦能與制度創新協同發展,構建有效的數字治理體系。推進鄉村建設要把握技術邏輯與治理結構的深度互動規律,強化數字技術賦能與制度創新的協同效應。這需要以數字技術創新應用突破政府“結構壁壘”,構建條塊和層級協同化的數字治理機制,完善多元主體便捷參與的共同決策機制,克服“數字形式主義”痼疾。三是理順鄉村數字化建設任務執行流程,切實推動基層減負。要竭力克服“技術增負”問題,推動全流程再造,合并同類型數字平臺和治理事務,簡化數據錄入和審批程序,真正推動基層減負增效,消除治理內耗[27]。總體而言,在鄉村建設中要竭力革除技術萬能論思維,將數字技術深融于鄉村公共利益維護和治理結構中,真正實現數字技術對農村現代化的有效賦能。
(四)建立體現鄉村公正增量的平衡治理機制
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必然涉及農村整體性社會結構轉型。在鄉村數字化轉型過程中應重點建設平衡治理機制,以技術進步帶動公正增量,具體表現為以下三個方面。一是平衡數字技術效率提升和擠出效應的關系,拓寬公正實現渠道。全面推進鄉村建設將大規模集成使用數字技術,這雖然會提升農業農村生產經營效率,但也可能會產生“機器換人”的后果,短時間內會造成數字技術對農村勞動力的擠出效應,降低農村勞動力的就業機會[28]。因此,建設平衡治理機制的目標就是要積極運用數字技術擴大鄉村數字經濟規模,促進農村一二三產業的深度融合,創造農村新型就業渠道,推動更多農民走上技術和管理崗位,使農民在數字技術進步中同步實現利益保障。二是平衡數字技術推廣和安全的關系,構建兜底責任機制。政府在鄉村技術推廣中應同步規劃數字安全工作,推動鄉村數字化系統同步植入信息風險預警系統,增強鄉村數字化系統的風險凈化能力。同時,在發生鄉村數字風險暴露時,政府要履行兜底責任,切實維護受害農民的合法權益。三是平衡數字技術創新和應用的關系,克服“算法偏見”困境。隨著5G時代到來,創新數字技術發展也跨入新階段,政府在鄉村建設中應從完善數據錄入、模型構建和訓練校驗等環節入手,持續促進算法運行機制合理化,同時推動人工嵌入和算法運用協同發展,解蔽算法運用中的群體偏見和排斥問題,推動鄉村多元群體平等共享數字紅利。質言之,構建平衡治理機制就是要在技術進步中兼顧公正價值導向,保障農民合理權益,促進數字包容,夯實鄉村公正基礎。
總體而言,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應堅守安全性、參與性、自主性和公正性原則,系統防范化解鄉村數字風險,同時以農民美好生活需要為切入點,不斷增進數字技術與鄉土社會情境的嵌合度。從根本意義上,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要著重實現技術進步的“祛魅”,把握數字技術創新與公正增量的耦合性,使數字技術真正成為促進農民自由而全面發展的重要路徑。
五、結論與討論
數字技術賦能鄉村建設是數字技術對鄉村社會結構的賦能再造,繼而助力鄉村全面現代化的過程。數字技術在驅動鄉村建設的過程中也伴生一系列實踐悖論,如產生數據泄露風險、參與替代、技術依賴和公正偏離等問題。數字技術異化為損耗農民主體性價值和增加治理負擔的“反力量”。據此,在全面推進鄉村建設中要樹立源頭治理和系統治理思維,徹底摒棄技術萬能的理念取向,嵌入全鏈條鄉村數字風險防范管理體系并探索多向度數字化參與模式,以數字技術應用促進鄉村公正增量,推動數字技術創新與農村現代化轉型深度統一。
當前新興數字技術形態不斷涌現,為新時代鄉村建設注入了強勁動能。在推進新時代鄉村建設中,我們要系統把握數字技術與鄉村社會結構的內生整合性,正確處理好治理目的和治理手段、數字權力與農民權利、個人利益和公共利益、技術賦能與制度創新的關系,增強數字技術的敏捷性和回應度,使數字技術成為支撐農業強、農民富、農村美的堅實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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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perational Mechanism, Practical Paradox and Path Optimiz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ing Rural Construction
Zhang Minghao, Chen Yisi
(Lanzhou University, Lanzhou Gansu 730000)
Abstract:Digital technology constitutes an important driving force for rural construction in the new era by empowering the modernization of people, things and governance. The practical paradoxes of 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ing rural construction are characterized by risk exposure, participation substitution, technological dependence, and deviation from justice, presenting a “negative empowerment” dilemma. To correct the practical devi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ing rural construction, it is necessary to build a full-process chain for rural digital risk prevention and management system, explore a multi-dimensional digital participation model integrated with local society, eliminate the thinking barrier of technology omnipotence, establish a fair oriented balanced governance mechanism, enable 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ing rural construction to truly restore security, participation, autonomy, and fairness, thereby promoting deep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modernization.
Key words:digital technology empowerment, rural construction, rural modern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