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己派
1978年,武鋼熱軋車間斥巨資50億元,從日本引進了一套無人值守管理系統。日本人安裝完設備撤離中國時,就地銷毀了所有技術資料,足足有三卡車之多。
現場目睹這一幕的馮裕才,被深深刺痛,立誓要做中國人自己的國產數據庫管理系統。
從1980年寫下第一條代碼開始,40多年彈指一揮間。
2022年12月下旬,馮裕才一手創辦的“達夢數據”,以國內第一家數據庫公司的身份,在科創板過會,計劃募資23.51億元。
9月的權威消息顯示,達夢上市工作“根據相關規則正常有序推進中”。業內有分析認為,一旦成功上市,其市值將超過500億元。
學術背景、教授創業的例子很多,像馮裕才這樣56歲創業、79歲高齡仍活躍在業務一線,40余年只做一件事的勵志故事,極為罕見。

上世紀80年代,國外公司研發的數據庫產品步入商用階段,中國數據庫領域仍是一片荒漠。與馮裕才同歲的甲骨文公司(Oracle)創始人拉里·埃里森,彼時已在商業之路上風生水起。
在華中科大擔任助教的馮裕才,邊翻字典學英語,邊自學數據庫知識,通過翻看朋友從美國寄來的300多篇英文論文,逐漸摸清了數據庫系統的工作原理和使用辦法,盡管此時,他身邊甚至沒有一臺計算機可供實踐。
一個由馮裕才牽頭的研發小組很快成立,歷時6年,經過三次集中攻關,1988年,終于用Pascal語言自主開發出第一套數據庫管理系統CRDS,為中國最早的數據庫原型。
4年后,研發團隊升級為達夢數據庫與多媒體技術研究所,即如今的達夢數據前身,開始承擔國家多項重要科研課題。
達夢這個名字,源自Database Management的縮寫DM,承載的是馮裕才“產業報國”與“達成夢想”的樸素心愿。
從0到1,那時國外數據庫產品還未進入中國,技術攻堅沒有任何商業化產品參考,馮裕才的堅守,既孤獨又艱難,團隊面臨人才、經費、基礎知識等維度的多重考驗。
他與很多誘惑狹路相逢。
有臺商邀請他赴美從事數據庫工作,能幫整個團隊移民,條件是知識產權得留在美國,他拒絕了;有美國教授欲招他至麾下讀博,但數據庫研究成果得留在美國,他放棄了;國內知名研究所,能提供個人豐厚待遇,無法支持數據庫研究,他也搖頭拒絕了。
2000年,已研發推出了數據庫管理系統DM1、DM2的達夢研究所,正式邁出商業化的第一步,成立武漢達夢數據庫有限公司,將產品及服務推廣至政府單位及合作企業。
一群象牙塔里走出的知識分子搞商業化,起初遇到很多困難。
國內信息化產業整體發展較晚,數據庫產業錯過了全球數據庫發展的第一階段,導致國外成熟的商業數據庫產品進入我國市場時,迅速占據主導地位。
1989年入華的甲骨文公司,輕松“開疆拓土”,成為中國電信行業最大的數據庫供應商。其與同期進場的IBM、EMC,基于關鍵技術的壟斷,以IBM小型機、Oracle數據庫與EMC存儲設備,組成“IOE”三駕馬車,吞下國內政企信息化的大量市場份額。
達夢幾輪融資失敗,差點倒閉,馮裕才一度自己掏錢救急,給員工發工資。
很快,機會來了。IOE雖好,但實在太貴了。
阿里巴巴管理層算過一筆賬:將1萬億元GMV折算成數據量,再折算成需要的IBM小型機數量、Oracle數據庫量、EMC存儲數量的價格,每年需要給IOE 200億元的采購費——此時正是國產數據庫追趕的好時機。
面對國產化的機會,馮裕才站在關鍵決策路口。
開源或自研,他堅定選擇了后者,團隊自主編寫所有核心源代碼,不依靠開源數據庫。
直接拿開源數據庫的代碼修改后使用,起點更高,但相當于在別人的土地上種莊稼,產品架構不易調整,短期內無法掌握核心技術,更不可能招攬到大型政企用戶,尤其是對核心信息系統可靠性、性能等關鍵能力有更高要求的客戶。
自研數據庫博采眾長,遇到問題能靈活調整,不過起點低、難度和風險高、成本投入大。
早年,部分互聯網廠商及商業數據庫廠商站在“巨人”肩上,基于開源數據庫OEM進行二次開發,推出商業化發行版,使得常年數據庫評測第一的達夢,一度排名墊底,失去不少項目收入和經費支持。
業務不等人,2004年,馮裕才帶隊打了一場硬仗:耗時7個月完成原計劃2年半的研發工作量,推出DM4,產品性能大幅提升。
信息產業部組織的產品鑒定會對DM4的鑒定意見是,“在總體設計和關鍵技術上處于國內領先地位,達到國際先進水平”。
從DM4到最新版本DM8,達夢成功研發出數據庫集群軟件產品,填補了國內同類產品的空白。
在數據庫行業,共享存儲集群關鍵技術,是公認的技術“制高點”,長期為國外數據庫巨頭Oracle獨占,國內隨時面臨著“斷供”風險。歷經10多年的努力,達夢數據攻克了共享集群DSC的難題,成為全球第二家掌握該技術的企業。
受益于技術高門檻和產品成熟度,達夢核心的軟件產品使用授權業務,有著良好的盈利能力,2019—2021年三年,毛利率均高于99.5%,且貢獻了總營收八成以上。
達夢數據的營收,則從2019年的3億元攀升至2021年的7.42億元,年均復合增長率近57%,2021年凈利潤達4.38億元。
馮裕才始終強調自研和人才的重要性。
9月下旬,達夢數據正式啟動博士后科研工作站,馮裕才親自出席,評價工作站是一個新起點。
“我們將以國家戰略需求為導向, 聚焦原創性引領性科技攻關, 著力選拔、培養、造就拔尖創新人才,促進產學研結合......把博士后工作站打造成為‘卡脖子技術攻關的基地, 創新性人才引進的窗口, 專家級科研人才培養的平臺,推動中國數據庫產業的發展。”他這樣寄語。
在位于光谷未來科技大廈19樓的辦公室,一幅題詞高掛在馮裕才辦公桌背后,為中國著名計算機專家、中科院院士張效祥所題:“堅持自主開發,在市場競爭中不斷壯大。”
這是馮裕才創業的緣起,也是達夢成功的奧秘。
國際IT廠商憑借先發優勢,壟斷國內數據庫市場,服務大量政府、海關、郵政、民航、國央企等核心客戶,收取天價服務費。
這類廠商產品的“不可替代性”,在被逐步瓦解。
在日益復雜的國際局勢下,隨著斯諾登“棱鏡門”等數次重大信息安全事件的爆發,信息安全越發受到國家層面重視,“去IOE”背景下,國產崛起。
數據庫產業發展進入第三階段,中國的數據庫廠商數量明顯多于其他國家和地區,為挑戰傳統數據庫巨頭帶來更多可能。
就達夢而言,其已構建全棧數據產品解決方案,軟件產品使用授權業務終端用戶主要集中于黨政、能源和金融等領域。
在數據庫領域,金融對穩定性等運行性能要求極嚴苛,因而銀行常采用國際巨頭的數據庫產品。
最挑剔的客戶,態度也在發生變化。6家國有大型銀行中已有4家使用達夢數據庫,中信證券、上交所、深交所等金融機構亦開始使用其產品。
2021年,達夢的金融行業軟件產品使用授權業務收入,同比增幅超1000%。
Oracle、IBM 和 Microsoft等廠商,在國內手握近六成市場份額。在本地部署模式市場,達夢位列第三,前兩名是Oracle與華為。
據賽迪顧問的報告顯示,2022年國產數據庫市場,達夢數據占有率排名第一,并在事務型數據庫管理系統市場占有率排名第一。
“差距還是有的,我認為差距不是在產品的功能和性能。”馮裕才認為和國外頂級數據庫對比,最大的差距在于產品化程度和產品成熟度。
“我經常說一句話,產品是用出來的,有了足夠的用戶,產品才會越來越成熟,越來越好。”
馮裕才正領導團隊,不斷推出新的尖端產品。
10月,達夢數據庫一體機DAMENG PAI,在中國數據庫技術大會上高調亮相,產品在2021年7月正式立項。
“達夢做數據庫一體機,本質上不是要去照搬國外產品的架構,而是從國內數據庫應用態勢出發,立足中國國情,對接市場需求,做一款符合達夢數據庫運轉,滿足市場需求、用戶需求的產品。”達夢數據副總經理鄧亮介紹說。
馮裕才面對的另一重挑戰在于,阿里云等互聯網巨頭,也在紛紛加速布局數據庫產業,結合其自身低成本的自研/開源產品,對達夢這類傳統數據庫產品形成強勁沖擊。
“如何在與信息產業巨頭的合作和競爭中發揮自身競爭優勢,保持并提升公司在國產數據庫產業中的地位,對公司而言將是一個較大的挑戰。”達夢在招股書中表示。
79歲高齡的馮裕才,依然活躍在管理一線,保持著凌晨4點起床、洗冷水澡的習慣。
即使將這家起初只有幾百萬產值的公司,做到了如今的上億產值,他也曾多次感嘆,達夢“發展速度還是慢了”。
“我是一位堅持近40年,做自主可控國產基礎軟件的追夢者,是一位痛并快樂著的創業者,也是數據庫中國夢的堅守者。”
馮裕才還在以飽滿的狀態,帶領達夢闊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