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拴科 陸志宙
劉亮程是來自新疆鄉村土地的作家,在新疆沙灣縣一個小村莊出生、長大,種過地、放過羊,當過十幾年鄉農機管理員。20世紀80年代開始寫作詩歌,90年代開始寫作散文,1998年出版散文集《一個人的村莊》,被稱為“二十世紀中國最后一位散文家”和“鄉村哲學家”。出版《虛土》《鑿空》《捎話》《本巴》等長篇小說。散文集《在新疆》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
《本巴》以《江格爾》史詩為背景展開,講述了夢中夢的故事。其非凡的藝術想象,幾乎刷新以往小說創作的程式,更刷新了曾經的劉亮程。在史詩駐足的地方,劉亮程追溯人類逝去的童年,呈現藝術的恢宏絢爛,亦展露出現代人返璞歸真的精神追求。
多年來,劉亮程遠離城市,隱居大山深處。深居大山里的他是如何創作出這部鴻篇巨制的呢?
蒙古族英雄史詩《江格爾》是中國少數民族三大英雄史詩之一。10多年前,劉亮程得到一次去新疆和布克賽爾蒙古自治縣深入了解江格爾文化的機會。該縣是《江格爾》史詩的發源地,縣上有江格爾歌舞團,鄉鎮小學有“江格爾齊”(演唱《江格爾》的民間藝人)培訓班。在那里,他欣賞到難忘的《江格爾》說唱。現場聽史詩說唱時,他覺得那遙遠的史詩世界一下子近了。說唱者聲情并茂,將劉亮程帶入史詩中的恢弘場景。尤其是在夜晚,天黑下來后,牧民從遠近草場趕來,圍坐在說唱者身邊,人的影子與遠山的影子連為一體,古代與現代、過去與今天也連為一體。
“那樣的時刻,”劉亮程說,“仿佛天上的月亮星星、地上的青草馬匹、刮過草原的風聲亙古未變,人們的微笑和感動似乎也亙古未變。我感受到自己跟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坐在一起,也跟星星月亮和草原萬物坐在一起。”
多年后,當劉亮程寫作《本巴》時,好像又一次身處史詩說唱的那個草原之夜,聽到來自遙遠大地的聲音。《本巴》是一部向英雄史詩致敬的作品。史詩所言的“本巴地方”,人人活在25歲,處在最美好最有活力的青春時光。這種對時間的絢麗想象打動了他。于是,在史詩駐足的地方,《本巴》以現代小說的形式開始了講述,將這首“天真之詩”寫了下去。
沉醉在七七四十九天青春歡宴里的江格爾,接到遠方哈日王的挑戰,少兒英雄洪古爾只身出征。不愿出生的赫蘭,為營救哥哥洪古爾被迫降生人世,用從母腹帶來的搬家家游戲,讓草原上所有的大人在游戲中變成孩子,最終又回到母腹。不愿長大的洪古爾為尋找失蹤的弟弟,用捉迷藏游戲讓草原上的一半人藏起來,另一半去尋找。而在母腹中掌管拉瑪國的哈日王,用做夢夢游戲讓這一切成為他的夢,又在夢中讓人們看見那個真實世界的本巴締造者——史詩說唱者齊。
在講故事的過程中,劉亮程說,他仿佛有一種史詩傳唱人在星空下放聲言說的奇妙感覺。他讓自己成為說夢者齊,“在萬物中,睜開眼睛”。
在《本巴》中,劉亮程開啟了一個無邊無際的時間曠野,曠野上的人們往回走會碰到自己的青年和童年,往前走會遇到老年。小說通過對時間的想象與塑造,展現了詩性思維與詩意追求。
劉亮程懷揣“鄉村是中華文化厚積之地”的信念,從《一個人的村莊》到《在新疆》《虛土》《鑿空》《捎話》《本巴》,其目光始終投注在廣袤的中國大地。我們正處于人類變革時期,但劉亮程關注的是鄉村事物中一成不變的東西。
他說:“我們心靈的那個軸心部分,它一動不動地停在那里,跟我們祖先的心靈保持著某種一致性。它構成了永恒,它讓我們在經歷多少磨難之后,在經歷許多不可抗拒的天災和人禍之后,仍然能夠保持人的原貌,仍然能夠恢復人的尊嚴,仍然能夠去過一種正常的、平常的、地久天長的生活。”
寫于20世紀90年代的《一個人的村莊》,被稱為“20世紀最后的文化景觀”,是劉亮程從城市對家鄉黃沙梁的回望,劉亮程將他對人生、天地的思考都寫在這部作品里。
2013年,劉亮程在天山北坡發現了一個幾乎被遺棄的村莊菜籽溝村,毅然決定從城市搬回鄉村,提出“用文學藝術的力量,加入到這個村莊的萬物生長”。他創建木壘書院及菜籽溝藝術家村落,籌劃舉辦“絲綢之路菜籽溝鄉村文學藝術獎”,傾其全部力量,讓鄉村重新成為文化生命勃發的地方。他一直認為,現代人需要認領一個家鄉,需要回過頭去認領曾經的生活,認領祖先的文化精神。除了認領,還要歸還,“多少年來我們從村莊拿走的太多”。劉亮程說,在村莊中,可以看到最低處的塵土里人們的生老病死和生生不息,也可以看到村子在時代更迭中的變遷。
文學呈現的是一個人、一顆心靈的遼闊感知,這顆心靈安頓在哪里,哪里就是世界中心。“選擇菜籽溝,其實是我選擇了一個與蟲子、塵土、落葉等自然萬物共同生存的家園。我也將自己與文學安頓在萬物中。”在這里,劉亮程寫出了他自己認為最重要的兩部作品即《捎話》和《本巴》。他將心中的“理想家園”重置在鄉村大地上。可以說,從黃沙梁到菜籽溝,劉亮程以腳步丈量大地,為現代人認領家鄉、重返自然、回歸傳統提供了元氣豐沛的文學滋養。
(來源:中新網2023-08-29,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