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葉
近些年來,我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故鄉之于我的意義和價值。作家福克納曾說:“我一生都在寫我那個郵票一樣大小的故鄉。”在具備文學屬性之后,這枚小郵票便有了它的神奇。它可以無限大,能講出無數故事;也可以走得無限遠,能寄給無數人。票面之內信息豐富,經得起反復研讀;票面之外也有一個廣大的世界,載著人心馳騁翱翔。
我的老家在河南。它“土氣”濃郁,既豐產糧食,也豐產文學。改革開放以來,許多前輩都以強烈的文學自覺筆耕不輟,中原鄉村成為他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源泉。
說來慚愧,作為一個鄉村之子,我年輕的時候一直想在文字上擺脫掉這股“土氣”。經過這么多年生活和文學的教育之后,我方才認識到這股“土氣”是多么豐饒的資源和寶貴的財富,也方才循著前輩們的足跡,想從這“土氣”中獲得滋養。在接連幾部鄉村題材創作之后,隨著《寶水》的完成,我對這種“土氣”的開掘與書寫也抵達了力所能及的最深處。
《寶水》講述了一個小山村的一年。這一年如一個橫切面,各種元素兼備:歷史的、政治的、經濟的、社會學的、人類學的、植物學的,等等,鄉村題材必然攜帶著這些元素。為了寫這一年,我用了七八年時間準備素材,主要的準備就是“跑村”和“泡村”。“跑村”就是去看盡量多的鄉村樣本,這決定著素材的廣度;“泡村”則是比較專注地跟蹤兩三個村子近年的變化,這意味著素材的深度。跑村是橫,泡村是縱。在跑村和泡村的縱橫交織中,我越來越深刻地體會到,腳力、眼力、腦力、筆力,確實缺一不可。我個人的體悟是還有一個聽力——聆聽人們藏在深處的微妙心事,才更有可能和他們同頻共振,一起悲喜。
鄉村正在發生著的巨變對于寫作者而言,是一個具備無限可能性的文學富礦。“閉門覓句非詩法,只是征行自有詩”,在鄉村的現場,我的寫作欲望總是被強烈地激發出來。每次走進村莊,我都會讓自己沉浸式地傾聽和記錄,然后保持誠實的寫作態度,遵從內心感受去表達。時代這個宏闊的詞語滲透在點點滴滴的細節里,這細節又由無數平凡之人的微小之事構成,如同涓涓細流終成江河,其中的每一滴皆為“寶水”。
當你真正地深入生活時,生活必然會回報你,把它迷人的光芒和氣息呈現在作品的質地中。被“寶水”滋潤,被“土氣”滋養,正是我這個鄉村之子得到的最好饋贈。
(來源:《人民日報》2023-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