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甘露
在少年時代,除了閱讀,我的另一個重要信息來源,就是收音機里的小說連播節目。播音員以不同的音色、語速、口吻,描繪自然景物和社會環境,勾勒形形色色的人物,刻畫他們的行為和內心活動,為我渲染出外部世界的輪廓,部分形塑了我的價值觀和想象力。
后來從事寫作,包括創作《千里江山圖》時,我總是把寫成的文字讀出聲來,借助聲音來辨認句子是否具有美感,確認用詞是否準確。小說連播還幫助我理解“聲口”的概念,意識到“視角”的作用,以及敘述者聲音和人物內心活動的差異。一如在《千里江山圖》中,既要通過敘事推進情節,又要讓人物隱藏內心活動,維持故事的懸念。可以說,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和上海人民廣播電臺的長篇小說連播,就是我的小說啟蒙課。
20世紀80年代以來,對五四運動的研究,對魯迅、茅盾、巴金等現代作家思想和生平的研究,為我展開了百年來社會變遷的文學畫卷。那一代作家在新的語言探索中,講述20世紀二三十年代掙扎著、沖突著、變革著的中國社會,他們豐富而深刻的文字奠定了我對現代城市生活的初步理解。
進入90年代,經濟社會的發展,讓我有條件通過文學之外更多的電影、文獻和器物等,探究現代上海的物質生活,包括衣飾、飲食、商業、交通、居所、報業、出版等,關聯起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風貌,進而探索那個時代人們的社會交往和情感方式。這些聲音、畫面、記憶和想象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千里江山圖》的歷史場景和文學空間。
小說中的故事主要發生在上海,講述中國共產黨地下工作者英勇斗爭的事跡。我出生在上海,生活在上海。醞釀寫作的那些日子,走在街上,我眼前時常會浮現出那些革命先烈忘我奔走的場景。在那個風云際會的時代,涌現了多少英雄,多少驚心動魄的故事!
紅色題材小說創作有很多成功案例,《紅巖》就是一部示范性作品。也有一些作品主題非常突出,但閱讀起來有些吃力。我意識到,需要找到一種和故事內容更加吻合的講述方式。對于20世紀30年代中共中央特科與國民黨黨務調查科之間驚心動魄的地下斗爭,以“諜戰”這樣一種類型小說的方式來表現,應該是非常契合的。
旗幟飄揚,時鐘滴答,一切都迫在眉睫,年輕的戰士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充滿危險的旅程。我無法完整復原歷史的面貌,只想通過小說的講述,讓讀者一同走進歷史現場,去探尋是什么推動著社會變革并最終改變了中國。江山千里,綿延不息。謹以《千里江山圖》紀念那些隱姓埋名、出生入死的烈士,并讓這些無名英雄的故事能夠傳之久遠。
(來源:《人民日報》2023-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