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研讀了幾遍魯迅先生的《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后,我的內心感慨萬千。這篇文章寫于1919年10月,在《新青年》雜志發表,他在文中對中國家庭、父子關系等舊文化的思考跨越百年依然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直到今天仍引發人們的深思與品評。今天,我以一個女兒的視角,用拙劣稚嫩的文字,抒發對魯迅先生此文的幾點拙見。
依我之見,魯迅先生的《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一文,提煉成兩個詞:“覺醒”與“解放”。他奔走疾呼,希望先從覺醒者入手,摒棄沉疴舊疾,然后解放孩子們、解放家庭,繼而是整個舊社會。先生寫道:“后起的生命,總比以前的更有意義,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價值,更可寶貴;前者的生命,應該犧牲于他。”他賦予了覺醒者崇高的責任感和無可推卸的歷史使命感,他用大無畏的勇氣和無私奉獻的精神將“肩住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光明的地方去”的職責任勞任怨地扛到了自己的身上,意欲沖破那個陳腐的舊社會,不惜犧牲自我,讓將來的人走上那發展的長途,迎來新時代的黎明,譜寫了一曲不朽的生命贊歌。
文章第一部分,魯迅先生指出了父親的職責:第一,要保存生命;第二,要延續這生命;第三,要發展這生命(就是進化)。他認為“飲食的結果,養活了自己,對于自己沒有恩;性交的結果,生出子女,對于子女當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后后,都向生命的長途走去,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誰受誰的恩典”。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每一代人都是如此繁衍下去的:出生,成為子女;長成,成為父母;延續生命,然后死亡。在長長的時間線之下每個人都先是子女,被撫育,又為人父母,撫育子女。都經受過照拂又以同樣的方式照拂后代,得到又付出,所以到最后誰也沒有多得到些什么,這便是“僅有先后的不同”,沒有量化上的不同。在當時那個父權至上的時代背景下,需要一聲振聾發聵的驚雷,需要一道閃電劈開如磐的黑暗,迫使長輩放下那高高在上的姿態,松開對于子女的桎梏;需要平等與尊重,矯正那過于畸形的社會倫常。先生還寫道:“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愛,愿他生存;更進一步的,便還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是進化。”這是一種多么純粹與無私的愛啊,除了期望你更好以外別無他求,父母將孩子生下時絕對不會認為賦予其生命就是對其的恩典。所以魯迅先生才會說生出子女也算不了有恩吧(從父母的角度來講),這是時代的呼喚,是發展的必然,在當時的中國,魯迅先生邁出了具有歷史性意義的一步。
但在21世紀的今天,許多人就魯迅此觀點產生了不同的看法。我多愁善感的感性主義至上的性格以及女兒的身份,注定了我的關注點不可避免地集中在了父母與子女的感情關系之上。以下是我的拙見。
先生此言,宏觀角度確實如此,但從微觀角度來講,每對父母在孩子身上傾注的心血、付出的情感不盡相同。在我看來,生養不只是為了完成繁衍后代的任務,更重要的是維系血緣關系,培養健全的人格,做到情感的傳承,讓父母和孩子都能夠享受一段彼此陪伴、共同成長所帶來的無比幸福的時光,多年之后再來回味,甜蜜的感覺仍然縈繞心頭。從每段父母子女關系來看,我認為父母對子女一定是有恩的,母親十月懷胎本已是不易,父親同樣付出了殷切的守望,在陪伴我們成長過程中物質和情感上的付出更是無法衡量的,這不能因為我們也會對自己的子女進行如此的付出就抹殺自己的父母對于我們的付出。能量可以守恒,但情感永遠無法守恒。
魯迅先生把夫妻比作共同創造新生命的平等勞動者,把子女比作領受新生命的傳遞者,像父母一般,都做一個過付的經手人罷了。雖過于直白卻又無比確鑿,魯迅先生用他尖銳的語言,把這個大多數人都會下意識選擇回避的真相“血淋淋”地剖開并展現在我們眼前。父母辛勤哺育我們長大成人,親手把我們推到更高更遠的天地,怕我們離他們而去,卻更怕我們永遠停留在這里。于是在斬斷繩子我們振翅高飛的那刻,便只能站在轉角處的斷墻下,目光追隨著我們堅定卻又“涼薄”的背影,獨自傷悲……我已不敢繼續設想。曾經的孩子不久之后也會為人父為人母,在某一天,我們的孩子離去的那一刻,背影也會是如此“決絕”嗎?
在大學開學的前一晚,我不可避免地失眠了,現在落筆,仍是禁不住潸然淚下。那一晚,我輾轉反側,一個又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最后,不禁長嘆———原來作為子女,我們能陪伴在父母身邊的時間,不過短短十八年而已。暑假,和父親一起旅游,我們興高采烈地拍完照,兩人一起回看照片時,我突然怔住了,父親兩鬢的斑白赫然清晰,我違心解釋:“老爸你看,今天這太陽太大了,曝光度這么強,畫面都虛了呢。”父親也注意到了,但他似是毫不在意地說道:“你都快二十的人了,還不準我有兩根白頭發?真是的,你這孩子。”我細細想來,為人父母是把他們的青春換給了我們,他們用最美好的年華給予我們最珍貴的陪伴,高高興興地看我們長大成人,自己卻漸漸老去。最痛苦的是,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法阻止,無能為力,或許這便是成長的代價。好在,我們羽翼漸豐,父母也算是聊以慰藉。不久的將來,我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也會在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的同時自己無可避免地老去,我們將父母賦予的青春再傳遞給自己的血脈至親,這樣總有一代人正青春,看著他們就能想起曾經年輕的父母、年少的自己,也許這也算是“一脈相承”、獨辟蹊徑的定義吧。這樣想來,心里便也好過了許多。
文章的另一部分便是就“怎樣做父親”做了具體闡述,認為應繼續生命、教新生命去發展,從愛己出發,理解孩子的世界,指導而非命令,鍛煉孩子自立能力等,父親本身也要有獨立的本領來解放子女。后來魯迅先生也確實做到了,老來得子使其對愛子周海嬰特別寵溺,五十歲與一歲碰撞,兩人卻都像是個孩子。海嬰活潑好動,任是什么高檔玩具、留聲機、縫紉機都要拆開看看,魯迅任由他把家拆了也不管;魯迅也不逼著他讀文學書、走文學的路,他留下遺囑,其中一條就是“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家或美術家”。有人會說這樣也不好,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可是事實證明他太了解自己的孩子,所以盡可能給孩子最需要的東西,他對兒子的教育完全按照文中的思想來實行,盡量創造機會讓兒子自由地成長,希望兒子成為一個“敢說、敢笑、敢罵、敢打”的人。先生在被人指責時甚至寫下了“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來反駁,當真也是一段趣聞。
由此及彼,觀我自身,我是何其有幸能夠出生在一個如此幸福開明的家庭。作為家中獨女,父母對我關懷備至。小時活潑好動,上墻爬樹不在話下,父母雖然也會擔憂,卻幾乎不會像大多中國式家長那般,直接出口阻止,而是在樹底站定,仰頭,目光緊緊地追隨我的身影,張開雙臂隨時準備保護我,后來我長大后,體育超于常人,母親便總歸功于自身———小時沒有扼殺我的天性,我也總是樂得附和,每每都把她大大地夸獎一番;閑暇時光,全家一起外出爬山玩水是我的最愛,父母也總會抽出他們難得的假期,開車數個小時陪我四處漫游;從小到大,我從沒有被迫上過一個自己沒有興趣的輔導班,古箏、吉他、朗誦、書法、國畫、拉丁舞……只要我表現出喜愛,父母就會讓我去嘗試,雖然偶有會半途而廢的,但大多都能善始善終,所以現在的我,便也勉強算是能歌善舞,演出時不至于怯場。高中時,有些叛逆的我認為自己已經長大,急于抒發自己不同的觀點以顯示自己的成熟,我們便時常爆發些小摩擦與沖突,吵過之后,平靜下來我總會懊悔,和父母道歉時他們總會說“我們是第一次當父母,你也是第一次當女兒,我們要相互包容和體貼,這次沒關系的,下次收一收脾氣,注意點就好”;高考志愿填報,自己的第一志愿和父母所期望的有所出入,但最后他們還是遵從了我的意愿,將我的選擇放在了首位……這樣的父母,倒不如說更像是朋友,他們給了我這樣開明幸福的成長環境,我一生都將感激不盡,受益無窮并會用這樣的方式去陪伴我的孩子,用愛澆灌希望,成就未來。
寫到這里,差不多已經將自己的感想一吐為快了。魯迅先生,您看,您所期待的新社會、新制度、新風氣已經實現了呢,感謝你們為我們“肩住了黑暗的閘門”,光明的地方就在眼前,我們現在的美好生活就是對您努力的最好詮釋。
[作者單位系中國石油大學(華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