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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董仲舒傳世文獻考辨與歷代注疏研究”(19ZDA027);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經典詮釋學基本文獻整理與基本問題研究”(21&ZD055)
作者簡介:余治平(1965—),江蘇洪澤人,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中華孔子學會董仲舒研究委員會會長,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上海領軍人才,主要研究方向:儒家經學、中國哲學。
摘要: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篇聚焦“救文以質”之道,專門分析《春秋》案例。齊桓、衛宣胥命于蒲,相互信任,是君子協定,而化繁為簡、回歸本真;宋伯姬“禮而信”,把人當人,尊禮而重信;齊桓征伐,有違周公東征之善質;“陽谷之會”上,齊桓公提出“四無”要求,是重申軍隊之為軍隊的本質;“泓之戰”中宋襄公不乘人之危,以道義為重,以質治文;處于絕對軍事優勢的楚莊王對鄭襄公“要其人,不要其土”,則顯示了內在本質之善。唐儒啖助承續董子而明確主張“以誠斷禮”“以忠道原情”,要求新王以誠心誠意對待禮樂儀軌。董仲舒面對周秦文弊而發明《春秋》大義,力主漢德當從夏從敬,取法《春秋》重返質家法統。
關鍵詞:董仲舒;文質;法統;救文以質;經學詮釋
中圖分類號:B21"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3)05-0096-007
在《論語·雍也》篇,孔子強調“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這是早期儒家對質、文關系最明確的表述。質大于文,質樸勝過文飾,容易像鄉野粗人那樣莽撞、豪直;如果文大于質,文飾勝過質樸,則一定會像廟里的祝官或衙門里的文員那樣斯文、含蓄。因而,質、文是一種關系性存在,不可能具有絕對的排他性。真正的君子總能把質樸與文飾、本性與教化搭配均勻、調和得當,而符合中道原則。劉寶楠《論語正義》“君子者,所以用中而達之天下者也”[1] ,當以中道工夫為方法論。禮法道統能不能立、能不能行,關鍵在于能不能在質、文之間維持好平衡,兼顧兩邊,偏落則不妥當。孔子質、文之論,顯然偏重君子道德論的評說,而不涉及三代改制的道統循環和歷史哲學。但“文質”是公羊家政治哲學、歷史哲學的一個核心問題,也經常被漢儒熱議。董仲舒《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篇集中討論文質先后、抑文尚質以及天地質文之“四法”轉移,糾結復雜,義深理奧,成為董學研究界討論的一個重要問題。“王者改制,一商一夏,一質一文。”[2]43圣王所建立的正朔制度,呈現夏商道統交替輪轉、質文之法循環轉移的基本趨勢和規律。在公羊家看來,天地之道,一陰一陽;天命王道,一質一文。周有文弊,禮制繁多;秦有法政,律條縝密,皆為文害。規避周、秦之文害,最大程度地化解亡國滅族之風險,是漢初儒學思想家所面臨的一大時代課題。在《春秋繁露·王道》篇中,董仲舒選取《春秋》經中的諸多生動案例,予以專門分析、評判和闡發,深化了人們對“救文以質”之道的認識和理解,足以彌補《三代改制質文》篇文質關系論述之不足,必須引起我們的重視,并沉入具體文本中去作有價值的挖掘和研究。
一、禮之質在簡而信
對人類生存而言,禮在起源、本質上只是一種有意義的文飾,人們在遵禮行禮的過程中,如果陷入煩瑣的儀式而不能自拔,則完全有必要反思并回歸禮的原初規定。在《王道》篇中,董仲舒首先列舉諸侯結盟之例,凸顯結盟的實質在于守信,如果有信用,其實也不必在乎結盟的具體形式,干脆刪繁就簡,直接建立彼此信任的可靠關系。魯桓公三年,“諸侯會同,賢為主,賢賢也。《春秋》記纖芥之失,反之王道,追古貴信,結言而已,不至用牲盟而后成約,故曰:‘齊侯、衛侯胥命于蒲。’《傳》曰:‘古者不盟,結言而退。’”[2]27下《春秋》經中,諸侯之間的會同,誰德行好就尊誰為盟主,以賢為賢,借以表彰和鼓勵有良好德行之人。胥命,即相互告誡、口頭約定,不需要歃血盟誓。(1)上古時代,諸侯見面,口頭商定時間、地點、會談內容,彼此都很信任,而不背信棄義。《公羊傳》曰:“胥命者,何?相命也。何言乎相命?近正也。此其為近正,奈何?古者不盟,結言而退。”何休《春秋公羊傳解詁》曰:“盟不歃血,但以命相誓。”如果需要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去發誓、擔保,則應該是程序繁復、規格很高、內容非常重要的盟約了。徐彥《疏》曰:“相誓敕,但不歃血而已,故謂之盟也。”近正,意味著非正,與“正”之間尚有距離。《春秋》記諸侯結約,以盟為正,而胥命則顯得不太正規,起碼沒有鄭重其事,缺少儀式感和嚴肅性。“古者不盟而言近正,雖不歃血,口雖誓敕,不若古者結言而退。”[3]換一個視角看,如果人們能夠吐口唾沫都是釘,依靠信義維持必要的人際關系,而不依賴簽訂合同、協議之形式就能夠實現言而有信,豈不是已經達到了非常高的文明程度嗎!
蘇轍《春秋集解》曰:“胥命者,約言而不盟也。”即諸侯會見只做口頭協定,無須簽字畫押。“有以相命,故不可以言會;未嘗歃血,故不可以言盟。”[4]盡管沒有歃血的儀式感,但胥命的效果顯然勝于會盟。康熙《春秋日講》曰“二國為會,相命以言,不復刑牲歃血,要質于鬼神”[5],直接把信用與信仰掛鉤,從人生的根底處尋找出“胥命”的終極理由,任憑內在本質自然而然地呈現,讓過得硬的自身素質說話,這應該被理解為一種更文明、更高級的契約方式。王闿運《春秋公羊傳箋》曰:“胥命一見,離不言會,書詞無譏,故云近正。”[6]兩個諸侯見面,《春秋》皆不稱“會”,而常曰“遇”。齊僖公、衛宣公“胥命”于蒲邑,沒有繁文縟節的盟誓禮儀,大家都遵守君子協定,這就很符合上古諸侯相互信任、彼此守信的樸實作風,是化繁為簡、回歸本真、以質救文。
遵守禮制,需要一種執著的精神。把禮看作比自己的生命還珍貴的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對禮的尊重,是能夠真正觸及禮的本質的。據《春秋》經,魯襄公三十年,宋伯姬曰:“婦人夜出,傅、母不在不下堂。”(2)《春秋》“王魯”,以魯國為京師,對魯國以外的夫人是不記其卒葬的;但為宋共姬書了一個“葬”字。宋共姬,魯宣公之女,名伯姬,魯成公的同母姊妹,嫁宋共公,謚號為共,是中國歷史上非常著名的烈女。《春秋公羊傳解詁》曰:“禮,后夫人必有傅母,所以輔正其行,衛其身也。選老大夫為傅,選老大夫妻為母。”宋伯姬身為魯宣公之女,自幼當由專人教導,知書達理,故當火災襲來,大難當頭要撤離,夫人明有逃生機會卻毅然要帶上師傅、保姆一起走,一個都不能少,寧可被活活燒死,也要等到他們老兩口安全出來。由此可見伯姬之為人,善良、敦厚、樸實之極,不能靈活變通,也不善于見機行事。
《淮南子·泰族訓》曰:“宋伯姬坐燒而死,《春秋》大之,取其不逾禮而行也。”[7]肯定她把人當人,平等相待。《春秋》錄其“葬”,意在表彰其美好的婦德,以垂范后世。《春秋繁露·楚莊王》稱贊“宋伯姬疑禮而死于火,齊桓公疑信而虧其地,《春秋》賢而舉之,以為天下法,曰禮而信”。董仲舒把宋伯姬與春秋霸主齊桓公相媲美,認為二人皆為天下“禮而信”之賢良表率。“《春秋》尊禮而重信。信重于地,禮尊于身。”宋伯姬寧死守禮之壯舉,正是《春秋》“抑文尚質”的內在精神訴求。她用自己的生命維護禮法的尊嚴,詮釋了“婦人夜出,傅、母不在不下堂”的道義價值,也重返了禮之為禮的本質規定。
二、征伐之質在正義
《春秋》一向要求天子、國君能夠愛民、養民和利民,因而厭戰、反戰,主張和平,對征伐之事特別慎重。戰亦有道,戰亦有禮,但凡發動以正義對抗非正義的戰爭,也要強調盡量估計黎民百姓的情緒和力量,這才是戰之為戰的本質規定。魯僖公四年:“古者,周公東征,則西國怨。西征,則東國怨。”[8]92這句《傳》文所針對的是齊桓公執陳大夫袁濤涂的非禮之舉,因而追憶、懷念周公的善德嘉行。《春秋公羊傳解詁》引《詩·豳風·破斧》云:“周公東征,四國是皇。”[9]214周公東征的時候,西邊國家就會產生“為什么不西征呢”的埋怨;如果西征,東邊國家也會產生“為什么不東征呢”的埋怨。類似的話還見于《荀子·王制》篇:“故周公南征而北國怨,曰:何獨不來也?東征而西國怨,曰:何獨后我也?”[10]他們都盼望著周公的軍隊能夠早點來拯救和解放自己。周公用自己的真實行動贏得并折服了周邊各國,他是以質取勝的,不事任何粉飾,也沒有口若懸河地標榜什么,這就是不言自威、實實在在的仁道力量。《春秋繁露·王道》曰:“古者,東征則四國怨。此《春秋》之救文以質也。”并且,“《春秋》雖予桓,而不以罪執,則譏從其質也”。作為諸夏霸主的齊桓公雖然征楚有功,但其師不正,未尚周公之德、未得天子之命,而失去了征伐之為征伐的本質規定。
劉敞《春秋意林》從三方面指出了周公征伐之義:一方面,周公“自誠而明”,“其用師治眾止于肅而已”,嚴正誠實;二方面,周公“養民使臣止于恕而已”,能夠對臣下行恕德;三方面,周公“聽訟決獄止于內自正而已”,始終能夠做到自正,并且由己及人,自正以正人。周公的這三種品格皆值得諸侯學習和效法,然而齊桓公不僅對鄭申侯出賣袁濤涂之事不知,亦不問,顯然不守“嚴正誠實”之道;對己師不正而疲敝陳、鄭之民也不自知,喪“自正”之德;更擅自將袁濤涂抓獲,不遵“寬恕臣下”之法。故,《春秋》以周公東征為參照而譴責齊桓公之征伐。《春秋》推崇周公善行嘉德的質的光輝,要求救文以質,緊隨周代之后而改其法統制度。
魯僖公三年,秋,《春秋》曰:“齊侯、宋公、江人、黃人會于陽谷。”《公羊傳》曰:“此大會也,曷為末言爾?”齊桓公曰:“無鄣谷,無貯粟,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3)齊桓公、宋桓公、江國人、黃國人在齊邑陽谷會晤,《春秋》經為什么輕描淡寫地只說了一個“會”字,而沒有使用結盟之辭呢?《春秋公羊傳解詁》曰:“末者,淺耳。但言‘會’不言‘盟’,據貫澤言盟。”[9]210魯僖公二年秋的“貫澤之會”上,遠國江、黃,近國宋,大國宋,小國江、黃,他們的諸侯都參加了,開了會、結了盟。魯僖公三年秋的這次“陽谷之會”,因為齊桓公親自出場,遠近大小國家的諸侯也都會來,憑借齊桓公日益盛大的德威影響,根本用不著交代結盟事項,故經文屬辭輕淺一點就可以了,足見孔子對齊桓公九合天下諸侯、凝聚中國力量以抗擊外侮的實力充滿信心。盡管《春秋》文辭精要,但很有質感,分量絕不一般,頗值得仔細玩味!但更重要的則是,齊桓公在這次會晤中向各國伐楚軍隊提出了“約法四章”,即《公羊傳》所曰“無障谷,無貯粟,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不設障礙阻斷水路以自專水利,不囤積居奇而不流通貨物,不擅自改換已立世子,不以媵妾為正妻而亂嫡庶之法。《春秋公羊傳解詁》曰:“此四者,皆時人所患。時桓公功德隆盛,諸侯咸曰:‘無言不從,曷為用盟焉!’故告誓而已。”齊桓公以春秋之時弊警告諸侯不以己利而委為他患,足見其霸主之力與德性之盛。齊桓公以霸主的實力號召參戰諸侯遵守“四無”,以通達征伐之為征伐的本質,恰恰是“救文以質”的最好案例。
《王道》篇引齊桓公“四無”并稱“此《春秋》之救文以質也”。蘇輿《春秋繁露義證》曰:“文質有以禮言、有以政言者。孔子筮《賁》而不樂,林放問本而深贊,以禮言也。史公酷刑之說,此篇亡亂之鑒,以政言也。強暴之過謂之文敝,則知寬柔之過謂之質敝,可以得其相救之用矣。”孔子筮《賁》見《孔子家語·三恕》。《賁》卦為文飾、文明之義,夫子得《賁》而不悅。春秋時期周文疲敝,禮繁而質乏,董仲舒意識到當下最要緊的是救文以質。林放問禮,夫子答以“寧簡,寧戚”而強調禮之質。太史公論酷刑、《王道》篇論亡亂,皆以政務過于煩瑣,空有文飾而忽略實質。齊桓公“四教令”重申了國家軍隊、政治的內在本質規定,旨在糾正各諸侯國有文無質之弊端。軍隊不只追求戰績,更要以軍規、軍法彰顯正義;政治不是猛發命令,重在借助君令彰顯王道。齊桓公能夠為軍隊、政治正名,尚質救文,歸正其理,故能夠被《公羊傳》表彰。
三、德之質在道義
《春秋》多記戰事,中國之間、中國與四邊夷狄之間,不斷打仗,誰都想贏得勝利。然而,為了贏得勝利而不擇手段,甚至徒增各種花式名目采取欺騙策略,工于文飾和遮蔽,則有失于勝利之為勝利的本質規定,是不符合儒家的道義準則的。據《春秋》魯僖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于泓”,宋襄公曰:“不鼓不成列,不阨人。”此《春秋》“救文以質也”。(4)這是宋、楚“泓之戰”中宋襄公看似十分愚蠢的軍令,結果導致宋軍大敗,襄公自己也傷股,次年即死。大敵當前,對方布陣未就,本應該抓住戰機迎頭痛擊,取得勝利,他卻堅持“君子不厄人”——不使人陷入危難境地,不“乘人之危而攻之”[11]244——最終導致自己慘敗。《公羊傳》以為,經文書日,既標注“己巳”,又附加“朔”,可謂“辭繁而不殺者,正也”,沒有省略,不怕多用一個詞,就是為了說明這件事符合偏戰禮制的基本要求;《解詁》關注了“朔”之月首含義,“言朔亦所以起有君而無臣,惜其有王德而無王佐也。若襄公所行,帝王之兵也。有帝王之君,宜有帝王之臣;有帝王之臣,宜有帝王之民。未能醇粹而守其禮,所以敗也”。朔,為月之首日,象征君主之位,君者有道而臣子無能,一人守道,而不知訓教其民,則天下難興。同時,也是為了表彰宋襄公“臨大事而不忘大禮”、不乘人之危,肯定其君王風范,而以為即便是圣君,“文王之戰”也不過如此。在董仲舒看來,《春秋》變周之文,從夏之質,宋襄公守信、求仁、講義,無論是作戰,還是做人,都能把持住最根本的道德底線與倫理要求。
《春秋繁露·俞序》亦曰,經文“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勝,不如由其道而敗,《春秋》貴之,將以變習俗而成王化也”,希圖用宋襄公對禮義的忠貞堅守(“質”)改變天下禮崩樂壞、教化廢弛的局面。在儒家看來,王道正義的維護與彰顯根本上依靠的是德性與道義的力量,而不是通過武力取得顯赫戰績來獲得的。當面對打勝仗與守道義的兩難處境時,毫不猶豫以道義為重、以戰事為輕。儒家所謂的戰爭,一定不是為了殺人打仗,其終極目的是以誅討不義的方式變相地堅守道義。倘若以追求勝仗為目的而不擇手段,顯然已經違背了正義之戰的本質規定。司馬遷也給予宋襄公充分褒獎,“襄公之時,修行仁義,欲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湯、高宗,殷所以興,作《商頌》。襄公既敗于泓,而君子或以為多傷中國闕禮義,褒之也,宋襄之有禮讓也”,并將其視為“春秋五霸”之一。[12]宋襄公嚴守道義,以正道立身立德,雖有敗績,卻深得禮法之實質。
正義戰爭的目的就是要弘揚王化大道,而不黏附任何功利性的因素。這就是正義戰爭之為正義戰爭的本質規定,王者發動正義戰爭,不能被各種政治、經濟、軍事、土地疆域的利益所誘惑。據《春秋》魯宣公十二年,楚莊王曰:“古者杅不穿,皮不蠹(5),則不出于四方。是以君子篤于禮,而薄于利;要其人,不要其土;告從不赦,不祥。”[8]195《公羊傳》、董仲舒《王道》篇都不遺余力地表彰一個來自南方蠻夷之國的楚莊王之善德。處于絕對軍事優勢地位的楚莊王竟然答應了對手鄭襄公的土地要求,“錫之不毛之地”,退避七里,以成全敵國安置長老幼小,顯得有仁有義,完全是一副君子的風范。楚莊王的言行很符合儒家要求,所以《公羊傳》、董仲舒都給予了肯定。他所取法的是“古者”禮教,諸如一國財力如果不富裕到儲備罐被漲破的程度,是不可以悍然發動戰爭而討伐四方諸侯的。儒家君子一般都能夠篤重禮義,而輕薄財利。“要其人,不要其土”一句,《解詁》曰:“本所以伐鄭者,欲要其人服罪過耳,不要取其土地,猶古朝聘欲厚禮義,不顧杅皮。”[9]352楚國討伐鄭國并沒有什么實際的國家利益,沒有占領土地的要求,而只是讓他們的君王善行仁義;鄭襄公既然已經服輸、認罪并發出生存請求了,那就沒有必要占領他們的土地、城池,也無須擄掠他們的人口,教訓一下也就行了。楚莊王不被眼前的各種利益(“文”)所誘惑,真正回歸了正義戰爭的本質。
鐘肇鵬《春秋繁露校釋》曰:“征伐之事但使叛逆者服罪,非為奪取土地,以求利也。”[11]245如果敵人已經請求歸順,卻得不到赦免,那么,我方也不會得到好的結果。并且,“弱者,吾威之;強者,吾辟之,是以使寡人無以立乎天下”。弱者面前不逞強,強者面前不示弱,這是君子才有的德行自覺。楚莊王的言行頗有上古朝聘之禮的風尚,他強調了禮義之實,而輕視形式之虛,重其質而簡其文。胡安國《春秋胡氏傳》曰:“《春秋》取大節,略小過。”盡管楚莊王有“憑陵上國,近造王都之側”的過錯,但考慮到他“于以見誅亂臣,討賊子”,《春秋》依然“正大論之為重也”[13],表彰其內在本質是善的,德是多于惡的。所以,我們在評價身為夷狄君王的楚莊王這個人的時候,就應該看到他在大體上還是蠻好的,質多于文,質勝于文,而不必死盯著個別缺點不放,其主流值得肯定就行。
除此之外,董仲舒還列出:魯成公二年六月癸酉,魯、晉、衛、曹四國聯手與齊國展開“鞍之戰”,致使齊師敗績。歸國之后的齊頃公能夠勵精圖治,善待民眾,壯大齊國。魯成公八年《公羊傳》稱“齊頃公吊死視疾,七年不飲酒,不食肉”,說明他正發奮自強。《春秋繁露·竹林》曰:“自是之后,頃公恐懼,不聽聲樂,不飲酒食肉,內愛百姓,問疾吊喪,外敬諸侯。從會與盟,卒終其身,國家安寧。是福之本生于憂,而祝起于喜也。”可見,福禍相依,質文相轉,但在最根底處,則還是質能救文。晉景公被齊頃公的精神所感動,進而號召各國把“鞍之戰”所奪齊國之田地都歸還回去。魯桓公二年春正月戊申,“宋督謀其君與夷”。《公羊傳》曰,大夫“孔父正色而立于朝,人莫過而致難乎其君”,大義凜然,震懾弒賊。《春秋公羊傳解詁》曰:“內有其義,而外形見于顏色。”道義充斥著心體,則必然流露于面孔。“重道義形于色者,君子樂道人之善”,內中有仁,則能夠以質救文。恰如《論語·堯曰》所說“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14]的氣概,君子中秀,憑借本質、氣質與素質的自然流露而贏得別人的尊重和敬畏,并非依靠花言巧語、奸佞心機。被王道之質、禮法之質所充塞的君子,一般都具有偉岸而卓越的人格魅力,他們會影響許多人,也會征服許多人。
魯成公二年“鞍之戰”后,齊大夫國佐代表被捕獲的國君頃公負責善后,與四國斡旋。霸主晉國的大夫郤克提出四個條件:“與我紀侯之甗”,“反魯、衛之侵地”,“使耕者東畝”,“以蕭同侄子為質”。[15]國佐當即同意前兩條,而拒絕了后兩條。因為東畝原屬齊國,一旦歸晉,就等于割地求和,是齊之大恥;蕭同侄子則是國君的母親,一國之母怎么可以送到別國去當人質呢?與其答應這種條件投降,還不如殊死再戰,繼續打下去。所以董仲舒稱其“不辱君命,而尊齊侯”[1]28,相當于憑借對禮義的堅持而使對方屈服,也是一種以質救文。王法之質是有力量的,它可以鼓舞人,賦予人以道德能量。
這些人物與事跡都很形象、生動地詮釋了孔子著《春秋》是如何“救文以質”的。在質、文關系中,董仲舒的公羊學強調,文之極,必反質;質之極,必加文;質、文互補,質救文,文反質,以歸于正。此乃天道邏輯,不可違拗。而對當下漢室的德運確立而言,反對虛文、淡化裝飾,倡導、恢復和還原于質實、素樸之風,才是最為迫切的。
四、誠、忠:“救文以質”的態度
誠、忠二字,原本都是原始儒家工夫論的有機內容,將其用于質文法統的哲學研究領域,則意在強調“救文以質”必須有正確、積極而健康的態度。一旦態度不好,質文關系建構的其余都是奢談。周代大行文德,其弊其害已經為天下人所目睹和認識了,急需得到救治。漢代流行的“救文以質”觀念,對后世也是有影響的。沿著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篇的思路,唐儒啖助分析說:
設教于本,其敝且末;設教于末,敝將奈何?武王、周公承商之敝,不得已用之。周公沒,莫知所以改,故其敝甚于二代。孔子傷之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勝其敝!”故曰:“后代雖有作者,虞帝不可及已。”蓋言唐、虞之化,難行于季世,而夏之忠,當變而致焉。故《春秋》以權輔用,以誠斷禮,而以忠道原情云。不拘空名,不尚狷介,從宜救亂,因時黜陟。古語曰:“商變夏,周變商,《春秋》變周。”而《公羊子》亦言:“樂道堯、舜之道,以擬后圣。”是知《春秋》用二帝、三王法,以夏為本,不壹守周典明矣。又言:“幽、厲雖衰,雅未為風。逮平王之東,人習余化,茍有善惡,當以周法正之。故斷自平王之季,以隱公為始,所以拯薄勉善,救周之弊,革禮之失也。”[16]
漢代天子應當以史為鑒,要善于從歷史中汲取經驗教訓。如果說夏、商朝代已經久遠了,其為政之弊已難以引起警覺,但周治、秦治任文法之禍則應該記憶猶新。文德盛行于太平世,其害已經十分明顯了;而如果盛行于亂世,那么其害一定更加慘烈。周代早期有武王、周公的存在,姑且還能夠改制作法,以文德拯救商代之敬德;而一旦沒有了武王、周公這樣的圣主,周代文德之泛濫便一發不可收拾,根本剎不住車。比之夏忠之弊、商敬之弊,周文之弊有過之而無不及,文過飾非甚囂塵上,欲行其害而假借某種合禮合法的名義冠冕堂皇,置人于死地而又使人不知不覺。
所以,到了孔子著《春秋》的時候,便不得不痛下決心,挺忠德而加以匡正。唐虞之治,王道流行,非后世一般帝王所能企及。堯、舜、禹之道只適用于治世,但治世難遇,其時歷史長河中更多的是亂世。既然身處亂世,便應該因時制宜、因事制宜,只有謀求禮法度制的變革,適應時代之需要,才是唯一的出路。武王、周公既沒,世事早已滄海桑田,后來的新王如果再不銳意進取,則無疑坐視文德泛濫,貽害天下百姓。其實,眼下君王的當務之急就是不被禮法教化的繁文縟節所遮蔽,取法忠德,彌補文德之不足。這便充分體現了公羊家權變、改制、更化的一貫精神了。
經義決獄、經文斷案,是公羊家的又一文化傳統。啖助這里的“以誠斷禮”“以忠道原情”就是要求新王應該以誠心誠意的態度去判別人們是否遵守和服從禮樂儀軌,而不為外表假像、虛偽的繁文縟節所蒙蔽和欺騙。忠、誠互釋,態度決定一切,而成守禮、執法之靈魂關鍵,皆可視為對董仲舒“救文以質”理念的積極繼承和有效發展。不必空守既有的德運名號,不應該滿足于君王個人的潔身自好,而應該面對當下的現實狀況,具體問題具體對待,講求政策的針對性、方法的可行性(“從宜救亂”“因時黜陟”)和目標的可通達性。這才是禮法之為禮法的實質。
五、結" 語
縱觀《春秋繁露·王道》篇,董仲舒從《公羊傳》強調的“古者不盟,結言而退”,宋伯姬的“尊禮而重信”,霸主齊桓公伐楚并嚴正約定“四無”,到宋襄公“臨大事而不忘大禮”,守信、求仁、講義而能夠把持住最根本的道德底線與倫理要求,再到楚莊王“錫之不毛之地”而有仁有義,以及啖助承續董仲舒意旨、反對周弊之文過飾非而明確提出“以誠斷禮”“以忠道原情”思想命題,以質救文的要求和關系脈絡清楚明晰,看似松散,實則有機相連,環環相扣,論證也精當到位,都可以視為對文弊的糾正和彌補,極有益于加深對文質之道的哲學理解。公羊家頗識時務,而不至迂腐不堪。原則是死的、禮法是死的,當下的活人,其現實需要才是第一位的。文有必要,值得提倡,尤其是在人類生活剛剛起步之時,沒有文飾,就沒有作為命運共同體的政府組織建構和社會基本存在。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則又不能讓文德泛濫,而以文侵害質,這是一條底線,過了范圍、超出界限則必須謀求下一步的拯救方案。“商變夏,周變商,《春秋》變周”,很明顯,孔子著《春秋》,變革了周制,“以夏為本”而“不壹守周典”;到了漢初,董仲舒面對周秦禮制千瘡百孔之毛病,發明孔子《春秋》學的微言大義,力主漢德當從夏,敬則近質,取法《春秋》而重建新王一脈,以返回質道法統。周幽王、周厲王在位的時候,雖然王權衰微,但整個天下也沒有淪落為亂世一片,因為王權還在、禮樂還在,還能夠發生一定的影響和作用。平王東征之時,姑且還勉強能夠用禮法度制去規范或約束天下人尤其是諸侯的行為,但其后,特別是從春秋時代的魯隱公元年開始,周文之弊已使周室王權喪失殆盡,政出諸侯、政出大夫、政出家臣,上下相凌,普遍僭越,天下百姓所受之苦無以復加。所以,孔子才另立一個以質為本的《春秋》法統,鼓呼王道,以圖回歸秩序治理,雖不能馬上奏效,但實屬必須,也是一種努力方向。而這就為漢德的建構奠定了必要的思想基礎。
注釋:
(1)胥,指相互、共同。《周禮·秋官·士師》曰:“以比追胥之事。”相互配合追擊外寇與內賊。《詩·小雅·角弓》曰:“兄弟昏姻,無胥遠矣。”兄弟姻親一家人,相互關愛不疏遠。命,指言辭告令,而不付諸書面文字。《論語·憲問》曰:“為命,裨諶草創之。”邢昺《疏》曰:“命謂政命,盟會之辭也。”胥命,春秋時諸侯之間的一種盟約形式,即以言相約,或以命相約,不需歃血,也不需誓言儀式,卻能夠彼此信任,類似后世的君子協定,口頭承諾即可。《爾雅·釋詁》郭《注》引作“胥盟者,何相盟也”。
(2)《公羊傳》曰:宋災,伯姬卒焉。其稱謚,何?賢也。何賢爾?宋災,伯姬存焉,有司復曰:“火至矣,請出!”伯姬曰:“不可!吾聞之也:婦人夜出,不見傅、母,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見[漢]何休,[唐]陸德明,[唐]徐彥:《春秋公羊傳注疏·襄公三十年》(下),刁小龍整理,張豈之主編:《十三經注疏》(整理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第894頁。
(3)“陽谷之會”是魯僖公二年秋九月四國“貫澤之盟”的后續,目的是聯合攻伐楚國。[宋]高閌《春秋集注》曰:“齊將伐楚,既得江、黃二國共掎角,乃為此會以諭諸侯。”可見,齊桓公利用這次會晤而讓天下諸侯都知曉伐楚之事。
(4)魯僖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己巳,據《公羊傳》,宋襄公與楚人戰于泓之陽。楚人濟泓而來,有司復曰:“請迨其未畢濟而擊之。”宋公曰:“不可。吾聞之也,君子不厄人。吾雖喪圄之余,寡人不忍行也。”既濟,未畢陣,有司復曰:“請迨其未畢陳而擊之。”宋公曰:“不可。吾聞之也,君子不鼓不成列。”及至擺好陣勢,然后襄公鼓之,可惜宋師大敗。故《春秋》大其不鼓不成列,臨大事而不忘大禮。并且認為,“有君而無臣”,國君襄公沒有錯,錯在手下跟不上。
(5)“杅不穿、皮不蠹”,《解詁》曰:“杅,飲水器。穿,敗也。皮,裘也。蠹,壞也。”此言“杅穿皮蠹乃出四方”。古者“出四方朝聘征伐,皆當多少圖有所喪費,然后乃行爾。喻已出征伐,士卒死傷,固其宜也,不當以是故滅有鄭,恥不能早服也。”儒家又仁心,一向反戰、慎戰。盤盂不到破敗、裘皮不到損壞的程度,則絕不輕易征戰四方。戰爭就是燒錢,一旦開打,則損傷無數、破費無數。即便國庫積攢富足充盈,也經不起戰爭的折騰。鄭襄公既然已經求饒,就不應該將其消滅。楚莊王愧疚于沒能夠趁早以德行感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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