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典籍外譯與國家文化安全

【摘"要】國家文化安全是新時代中國總體安全觀的重要組成部分。建構合理有效的國家文化安全空間，是國家軟實力的根本體現。要保證國家文化處于安全狀態，不能僅僅滿足于國家內部主流文化安全不受威脅，更重要的是在對外交往交流中，不斷擴大文化安全屏障，保證國家形象在異質文化語境中不受到詆毀。民族典籍外譯是國家文化重要載體、是建構異質文化語境中真實民族形象的重要手段。因此，民族典籍外譯必須在總體國家安全觀的指導下，遵循翻譯安全這一基本原則，發揮捍衛民族文化安全與意識形態安全的重要作用，糾正西方強勢文化對中國民族形象的曲解和誤讀，構筑守護國家文化安全的首道防線。

【關鍵詞】民族典籍；國家文化安全；翻譯安全；民族文化安全；意識形態安全

【作"者】梁艷君，大連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民族文獻與文化外譯研究所所長。遼寧大連，116600。

【中圖分類號】C957""【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4-454X（2023）04-0159-0007

2019年《新時代的中國國防》白皮書指出，在國際戰略格局深刻演變，亞太安全形勢總體穩定的背景下，“中國繼續保持政治安定、民族團結、社會穩定的良好局面，綜合國力、國際影響力、抵御風險能力明顯增強，仍處于發展的重要戰略機遇期，同時也面臨多元復雜的安全威脅與挑戰”^［1］。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時代背景之下，影響中國國家安全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其中尤以影響中國國家文化安全的因素最為復雜。盡管有學者對中國國家文化安全形勢進行了評估，認為，“我國國家文化安全形勢評估等級為第Ⅱ等級‘比較安全’，在其子系統中，意識形態安全、民族文化安全都是第Ⅰ等級‘非常安全’”^［2］。但是，我們依然不能忽視在民族文化安全與意形態安全領域中涌動的“暗潮”。伴隨著中國文化傳播范圍的不斷擴大，某些影響中國民族文化安全與意識形態安全的因素正在對中國的國家文化安全構成潛在的威脅。作為中華文化對外傳播的重要途徑之一，民族典籍外譯也承擔著構筑國家文化安全防線的重要職能。以英語為代表的西方強勢語境以文化規訓與意識形態重塑的方式對中國民族典籍外譯造成了巨大影響，導致國家民族文化安全與意識形態安全面臨安全隱患。正確認識民族典籍外譯與民族文化安全以及意識形態安全的關系，樹立牢固的翻譯安全意識，是在民族典籍外譯活動中守護中國國家文化安全的先決條件。

一、總體安全觀視域下的國家文化安全與翻譯安全

西方語境中的國家安全（National Security）一詞最早是由美國政治學家沃爾特·李普曼于1943年在其所著的《美國外交政策：共和國之盾》一書中提出的，其所說的國家安全，是指“一國可以在不犧牲其核心價值的前提下避免戰爭或者在戰爭中能夠保護其核心價值免受侵害的狀態”^［3］31。為保持這一狀態，國家必須在軍事與外交兩個方面始終具備應對外部威脅的足夠力量。^［3］31李普曼的觀點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影響著西方學者的國家安全觀，在冷戰結束之前，國家安全觀更多地被表述為一種以領土安全和政治安全為主要內容，以軍事和外交為主要手段，以維護國家利益為主要目標，以保障國家生存為根本目的的傳統國家安全觀。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1983年6月6日召開的第六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通過的政府工作報告中首次提到國家安全這一術語，“為了確保國家安全和加強反間諜工作，國務院提請大會批準成立國家安全部，以加強對國家安全工作的領導”^［4］。之后，國家安全一詞多次出現在政府工作報告中，“特別是從1992年中共十四大開始，黨政官方文件中的‘國家安全’開始更加頻繁出現，對國家安全的概念性論述和實踐逐漸成為常態”^［5］。

進入二十一世紀，特別是2012年以后，國際國內形勢都發生了巨大變化，中國在進入快速發展的新時期的同時，也面臨著來自國內國外兩個方面前所未有的新挑戰。以傳統的國家安全觀為指導的國家安全措施已不足以應對復雜多變的國際國內局勢。為有效應對國際國內多方面的安全壓力，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目標創造必須的安全環境，2014年4月15日，在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習近平第一次提出總體國家安全觀這一重大戰略思想，指出：“當前我國國家安全內涵和外延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豐富，時空領域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寬廣，內外因素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復雜，必須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以人民安全為宗旨，以經濟安全為基礎，以軍事、文化、社會安全為保障，以促進國際安全為依托，走出一條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6］

總體國家安全觀的提出，是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對傳統國家安全觀的創造性重構，是習近平解決中國國家綜合實力不斷提升與當前全球安全形勢不斷惡化的矛盾的智慧結晶。相較于傳統國家安全觀，總體國家安全觀的外延更為廣泛，所有影響中國國家安全、人民安全、制度安全的重大因素都被納入到總體國家安全觀的范疇之內。除此之外，總體國家安全觀也更加強調各個安全領域的整體性與協調性，總體國家安全觀所涵蓋的所有安全領域，“一方面作為獨立的要素存在于國家安全體系中，另一方面作為構成不同安全類型的因素存在于各種安全關系中，亦作為具有不同層次的策略出現在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中”^［7］。作為國家安全的重要領域之一，國家文化安全是指“國家文化生存與發展免于威脅或危險的狀態”。^［8］38國家文化安全是一個國家文化利益與文化主權免于威脅或危險的重要保障，是總體國家安全觀有別于傳統國家安全觀的主要標志之一。

在國家發展的不同階段，各種安全因素在國家安全體系中的意義各有側重。在傳統國家安全觀盛行的冷戰時期，軍事安全、政治安全是決定一個國家是否處于安全狀態的主導性因素。冷戰結束之后，“政治因素和軍事因素在國際關系中的作用相對下降，造成文化因素地位的上升契機……一旦這種政治和軍事的高壓減弱，文化沖突和矛盾就會顯露出來，甚至會以一種擴大的方式顯示出來”^［9］。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盡管世界各地沖突不斷，但是全球性的戰爭風險逐漸下降，經濟、科技的一體化也進一步削弱了軍事安全等顯性安全領域在國家安全體系中的地位。但是，“帝國主義像過去一樣，在具體的政治、意識形態、經濟和社會活動中，也在一般的文化領域里繼續存在”^［10］10。以西方文化霸權為主要表現形式的隱性的文化帝國主義，在深層次的生活方式、意識形態等方面對中國的國家文化主權提出了嚴峻的挑戰。而應對文化霸權的挑戰，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持續不斷地發展中國文化，提升中國文化在世界的影響力，充分發揮文化安全的思想屏障作用，捍衛中華民族的生活方式與中華民族的意識形態不受詆毀，不被沖擊。

一種有生命力的文化不能僅僅滿足于內向建構，更要在跨文化交流中不斷吸取養分，向外拓展自身的生存空間。“如果一個國家的文化和意識形態是有吸引力的，他人就會自動地追隨。如果一個國家能夠建立與它的內部社會相一致的國際規范，它就沒有必要改變自己。”^［9］要維護中國的文化安全，保持中國文化的生命力，在持續發展中國文化的同時，也必須重視中國文化的他者形象建設。只有在更廣泛的文化場域中建構一個充滿吸引力與號召力的中國文化他者形象，實現中國文化自他形象的統一，才能切實構筑堅實的文化安全屏障，從源頭上抵御文化帝國主義對中國文化的詆毀和沖擊，為中國文化的內向建構奠定更加有利的環境條件。對于中國的文化成果，特別是中國民族典籍的自主翻譯傳播，是在異域文化語境下建構中國文化他者形象的主要途徑之一，因此，維護中國的翻譯安全也是捍衛中國文化主權，保障中國文化利益的重要手段。翻譯安全是翻譯主體、翻譯活動、翻譯內容不受威脅，不存在危險的狀態。作為國家文化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翻譯安全也具有國家文化安全的主要基本特征，也容易遭受到包括西方文化霸權在內的文化帝國主義的隱性侵蝕。文化帝國主義對翻譯安全的威脅主要表現為翻譯活動中的強勢語境對劣勢語境的文化規訓與意識形態重塑。以英語語境為代表的西方強勢語境通過對翻譯標準、翻譯價值取向、翻譯目的的操弄與塑造，建立起一種排他的翻譯權力體系。長久以來，世界上的其他弱勢語言只能在被動接受西方強勢語境的制約下，來開展跨文化交流活動。這極大地損害了弱勢語言在世界語言生態中的地位，也侵犯了各個國家的翻譯主權，為國家文化安全帶來了隱患。

許建忠在談到建立翻譯安全學的學科意義時曾經強調，“較少翻譯的語言即劣勢語言應不畏強勢，敢于向強勢語言提出挑戰，在避免其消亡方面做出努力，以維護語言翻譯的生態平衡”^［11］。平衡的語言翻譯生態，是翻譯主體、翻譯活動以及翻譯內容處于不受威脅，免于危險狀態的重要條件。維持語言翻譯生態的平衡，維護中國的翻譯主權不受威脅不受侵犯，也是實現中國文化安全，進而促進國際安全的重要手段。

二、民族典籍外譯與民族文化安全

文化是一個民族的根本之魂。共同的文化觀念是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活動等民族外在特征的內在基礎。民族是民族國家的結構基石。無論是單一民族結構，還是“多元一體”民族結構，民族特征的保留傳承都是一個民族國家存續發展的重要前提。隨著全球化，特別是經濟一體化進程的加劇，西方強勢文化的影響在世界范圍內日益顯現，中國的民族文化安全也面臨著越來越嚴峻的挑戰。如何維護中國的文化主權與文化利益，維護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文化特征的獨特性，既需要持續的內向的文化建設，不斷夯實中華民族的文化根基，也需要主動的外向的文化譯介，不斷拓寬中華民族的文化影響。

自主地對外譯介民族典籍，是實現中華民族文化認同與文化自覺的重要途徑，也是在世界范圍內建構中華民族文化特征的重要手段，更是保障民族文化安全的重要屏障。從跨文化形象學的角度來說，譯者與讀者的認知“前結構”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譯者與讀者對翻譯文本的“期待”，而這種“期待”影響著譯者的翻譯敘事，也影響著讀者對譯本的選擇傾向與評價立場。長久以來，兩種彼此矛盾又相輔相成的東方主義以認知“前結構”的姿態出現，規范著西方文化語境下的中國民族文化典籍的翻譯敘事，“肯定的、烏托邦式的東方主義，使西方文化不斷擴張不斷調節改造自己，賦予西方文化一種虔誠熱情、博大謙遜的精神；否定的、意識形態性的東方主義，使西方在動蕩變革中不至于迷失自我，始終充滿自信與尊嚴”^［12］382。妖魔化中國形象無疑是要引起我們足夠警惕的，而理想化中國形象“其目的仍然是在通過這樣一個理想化的他者形象來調節和改造自身文化，其出發點和目的都不是尊重或抬高中國文化的地位……這種理想化的中國文化形象，一方面，對中國典籍的翻譯和傳播有一定的推動作用，另一方面，卻也阻礙了中國典籍和中國文化的原始風貌在西方文化中的傳播”^［13］。

盡管原作者、譯者、讀者等要素在文化語境（包括譯出語文化語境與譯入語文化語境）之中的互相制約構成了翻譯活動諸要素的不可分割性，但是譯者的主體性貫穿著翻譯活動的始終，決定了譯者在翻譯活動中處于中心地位。譯者的主體性是指“譯者在受到邊緣主體或外部環境及自身視域的影響下，為滿足譯入語文化需要在翻譯活動中表現出的一種主觀能動性，它具有自主性、能動性、目的性、創造性等特點”^［14］。受翻譯目的的制約，西方譯者在翻譯中國民族典籍以及文學作品時，其譯者主體性更多地體現為如何平衡原作者寫作意圖與讀者期待之間的差異，因此，面對不同的“讀者期待”，西方譯者往往會對原作者的寫作意圖進行“創造性的背叛”，通過符合讀者預期的方式來實現自己的翻譯目的。以西方譯者對藏族典籍《格薩爾》的翻譯為例，截至2011年，《格薩爾》已被翻譯為包括俄語、英語、德語、法語、日語在內的近30種譯本，盡管這些譯本的源文本幾乎是相同的，但“呈現出來的翻譯樣式不盡相同，有節譯、編譯、選譯等，譯本面貌也各有特色，有傳教色彩明顯的，有以傳播藏族文化為目的的，還有破壞民族團結的”^［15］。此外，在翻譯其他一些涉及中國民族傳統、民俗、文化的著作時，西方譯者也常常有意或無意地對一些文化負載詞進行再創作。例如，將帶有鮮明中國封建制度文化符號的“土司”一詞譯為“chieftain”，即“部落酋長”，這顯然“忽略”了“土司”這一頭銜本應反映的，包括藏族在內的中國西南少數民族政權與中央政權之間的封建隸屬關系；而將“冊封”一詞譯為“ordain”，則是把中國封建政治關系，“歸化”為一種西方式的宗教關系。^［16］這種翻譯顯然造成了宗教信息的混淆。^［17］在西方譯者對中國民族典籍翻譯的“創造性背板下”，符合西方文化需要的中國民族“假象”成為影響力的巨大的文化符號。

“一個國家或民族強大與否，不僅取決于經濟實力，同時也取決于文化的影響力。”民族文化的影響力，既體現為內向的以文化凝聚人心，以文化鼓舞信心的民族文化認同感，也體現為外向的以文化塑造環境，以文化促進交往的民族文化感召力。一旦民族文化失去了內向的影響力，就會使得民族內部的文化凝聚力下降，民族文化自信喪失，民族文化認同感蕩然無存，最終導致民族的精神危機，進而影響民族國家的社會穩定；而一旦民族文化失去了外向的影響力，就會使得民族外部的生存環境惡化，民族間的交流交往受阻，民族文化無法被廣泛接受，最終導致民族受到孤立，失去持續發展的活力。

從跨文化交流的角度來說，民族典籍外譯，是民族文化在完成內向建構之后進一步在譯入語文化環境中建構民族他者文化形象的過程，這一過程并非是單向度的。譯入語文化環境不但參與著民族他者文化形象的建構，也在通過“文化回譯”等方式影響著民族文化在譯出語文化環境中的重構。“在文化政治的關照下，對于‘他者’或他者筆下‘自我’形象的建構或重構，兩者存在著一個重要的相同之處，即：兩者均會受主要包括翻譯‘審查’或‘自我審查’在內的‘文化政治’的影響”。^［18］因此，一旦西方譯者翻譯的中國民族典籍譯本的“文化規訓”行徑成為一種“正確”標準，那么這種標準勢必會影響到中國譯者在翻譯民族典籍時所進行的“合格審查”。以一種基于“文化規訓”或者“文化政治”的所謂的“正確”的標準去審視中國民族文化的價值，勢必會影響到中國譯者在翻譯活動中對于譯者主體性的自我認知，導致某些中國譯者不自覺地放松了在翻譯活動中捍衛民族文化安全的意識。有年輕譯者在翻譯《木氏土司秘史》時，也參照西方譯者的翻譯策略，將“土酋”譯為“local governor”、將“土司”譯為“Chieftain”就是一種極為典型的在民族典籍外譯過程中，按照西方標準進行“合規審查”的行為。^［19］而年輕譯者的疏忽也從一個側面說明，在民族典籍外譯活動中，牢固樹立翻譯安全意識對于維護民族文化安全的重要性。

三、民族典籍外譯與意識形態安全

意識形態安全是國家文化安全的核心內容，安全的意識形態結構可以為國家文化安全提供可靠的敘事空間與敘事方式。在中國國家意識形態的結構框架中，民族意識形態起著不可忽視的、重要的“底線”作用。民族意識形態是指“某個社會群體和具體成員對民族的總體看法和態度”^［20］。盡管“民族”作為一種想象的共同體觀念，是在西方民族國家產生發展過程中逐漸成型，進而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建構產物而得到普遍重視的，但是民族作為一種實體化與結構化的社會組織形式與文化構型，其產生的時間要遠遠早于西方對民族概念進行界定的時間。悠久且獨特的歷史，是包括中國各民族在內的古老民族，對民族的總體看法與態度迥異于西方民族意識形態的根源所在。“中華民族有著深厚文化傳統，形成了富有特色的思想體系，體現了中國人幾千年來積累的知識智慧和理想思辨。這是我國的獨特優勢。”^［21］對于民族的獨特的總體看法與態度是中華民族“富有特色的思想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華民族長期以來文化、知識不斷交融匯聚的產物。在漫長的共同生活中，中國各民族在“大一統”思想影響下，逐漸形成了“華夷一體”的民族觀念。“大一統”思想“既指中原王朝對周邊地域的統一，又指中原王朝在政治制度（如文字、度量衡等）、思想文化上的統一”^［22］。中國各民族對“大一統”思想的吸收與接納，使得中國歷史上的邊疆地區與中心地區在文化、政治、經濟等方面形成了一種聯系緊密的多維度共同體，使得中國歷史上生活方式、宗教信仰、社會發展水平迥然有異的各個民族的民族意識形態逐漸接近，進而統一。“大一統”思想不但持續不斷地促進著中華民族的團結進步，也奠定了“多元一體”的結構化民族觀念在漫長歷史中不斷深入人心，最終成為現代中國民族意識形態的根基。

民族意識形態的產生與發展過程，在某種意義上表現為民族典籍的創制與傳播過程。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民族觀念之所以能夠成為中國各民族共同的民族意識形態根基，離不開民族典籍翻譯與傳播的“功勞”。中華民族典籍翻譯與傳播主要有三大歷史階段：“以漢族漢語漢字和漢文化為基點的奠基時期，以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和民族文化為特點的擴張時期，以及以海外漢學為代表的晚近外傳時期。”^［23］民族典籍的大量翻譯與廣泛傳播始自兩宋時期，在兩宋政權與少數民族政權的交往融合中，漢族典籍不斷地被翻譯為少數民族語言，這個過程不但推動了少數民族文化的自覺，也為漢文化成為中華民族文化的基點奠定了基礎。從中國的歷史來看，“無論哪個民族入主中原，都以統一天下為己任，都以中華文化的正統自居”^［24］。與兩宋并立的北方少數民族政權在建政之后，都模仿中原王朝建立類似的政教制度，以翻譯為少數民族文字的漢族典籍作為官方教育機構的主要教科書。漢族文化與思想通過影響改造少數民族政權上層知識分子，向更為廣泛的少數民族群體輻射。以儒學為代表的漢文化憑借其“文化勢能”^［25］，使得自兩宋時期開始的中華民族文化融合有了極為明確的歷史趨勢：漢文化作為一種優勢文化規范著自兩宋以降的中華文化的正統性。

元、清兩代入主中原，統一天下的少數民族政權存續期間，蒙文、滿文作為主要“官方”文字，是書寫記錄少數民族政權典章規范的主要工具。這一時期創制的大量蒙文典籍與滿文典籍是近代以來學術界構建蒙學與滿學的主要基礎。自十七世紀以來，西方學術界對于蒙古族與滿族的研究熱潮逐漸興起，俄羅斯、英國、法國、德國、美國、日本等國的一大批通曉蒙文或滿學的學者將大量蒙文典籍與滿文典籍翻譯為各國語言。在蒙文典籍與滿文典籍外譯的基礎之上，海外蒙學與海外滿學研究成果斐然。但是，海外蒙學與海外滿學的某些動向，特別是西方學者對于蒙文典籍與滿文典籍的翻譯利用，確有不少值得國內學術界與翻譯界警惕的地方。“某些僅僅限于少量引用漢文史料（尚多為譯文）卻以解讀非漢文材料為專長的西方蒙古學家（如J.Elverskog，D.Sneath等）或者藏學家（如E.Sperling，Ch I.Beckwith等）往往會在知識和情感上對于‘漢化’產生一種近乎職業本能的不信任感和抗斥情緒，這種‘移情’傾向也導致他們常把成為其研究對象的非漢族政權同漢族建立的以中原為本位的王朝明確區分甚至將兩者對立看待。”^［26］如果說“以解讀非漢文材料為專長”的西方蒙學家與藏學家尚可以說是因為不能熟練翻譯使用漢文史料而導致其研究成果存在知識偏差與情感“移情”的話，那么以美國“新清史”學派為代表的某些西方滿學家研究成果中存在的問題，就很難簡單地歸咎為是對漢語典籍與滿語典籍翻譯解讀的錯誤。

定宜莊認為，美國《新清史》學派研究的主要特征之一，就是“‘新清史’學者尤其痛切感受到，對于這些清朝新征服的少數民族地區，對于這些被‘大一統’統進中國的新臣民，他們如何記錄、如何看待清朝的統治，僅僅憑借由漢人記載的漢文史實是遠遠不夠的，非要從他們自己的文獻中才能得到較為真實和客觀的答案，而他們的文獻大多數采用的是他們自己的文字，何況清朝統治者與他們來往的官方檔案文書，直到清朝中葉甚至以后，也多用滿文書寫，所以‘新清史’的學者特別強調對滿文、蒙古文和藏文等少數民族史料的運用”。^［27］對民族文字記錄的文獻典籍加以研究、翻譯、利用，這是蒙學、滿學以及藏學等民族學科得以建立的根基。張巧云在談到民族典籍與相關學科的關系時也強調，“如果我們不去研讀大量的滿文古籍文獻，就很難認清滿族及其社會，很難真正了解滿族的歷史和文化”。^［28］誠如斯言，無論是國內的清史研究還是國內的滿學研究，長期以來都極為看重對滿文典籍的翻譯整理。特別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隨著《滿文老檔》《六世班禪額爾德尼入覲檔案史料》《清代軍機處滿文熬茶檔》等一大批重要滿文檔案典籍的整理出版，國內清史學界與滿學界對滿文典籍的熟悉程度與掌握程度都有了質的提升。通過對滿文典籍的解讀，一大批優秀清史研究與滿學研究成果先后問世。但是，這些成績并不能阻止某些西方學者以“新清史”來標榜自己的研究成果，將“強調對滿文、蒙古文和藏文等少數民族史料的運用”視作是“新清史”研究獨有的特點。但實際上，對民族典籍的運用非但不是“新清史”獨有的特征，“新清史”研究的學術趣旨也并不在于通過對民族典籍的解讀來還原歷史事實，而是“憑借西方學術長期的強勢和主導地位，形成一套強有力的學術話語，成為針對中國學術的話語霸權”^［29］。因此，盡管以歐立德為代表的美國“新清史”學者精通滿文滿語，在其研究著作《滿洲之道：清朝的八旗與民族認同》中“多次引用《舊滿洲檔》《滿文老檔》《滿洲實錄》《八旗滿洲氏族通譜》《滿洲源流考》《大清全書》中的內容，就連國內讀者都難得一見的《康熙朝滿文朱批》《雍正朝滿文朱批》《乾隆朝滿文朱批奏折》《滿文朱批奏折》《宮中滿文雜檔》等滿文檔案材料，也成了作者論證其觀點的有力支持材料”^［30］。但實際上，歐立德使用滿文典籍的能力與成績卻與某些學者對其著作的贊譽并不相符。鐘焓對歐立德《滿洲之道：清朝的八旗與民族認同》一書進行了詳細研究，發現，盡管歐立德在漢譯本《康熙朝滿文朱批》以及《雍正朝滿文朱批》等滿族典籍資料出版之前就已經將其引用在自己的著作中，但是 “引用多為文字簡短的大意概括，附有較詳細譯文的情況極為個別”^［26］。通過一部缺乏詳細譯文對照，引用“多為文字簡短的大意概略”的學術專著來討論滿族民族認同這一復雜問題，并試圖得出一個與中國學者研究大相徑庭的研究結論，將其成果“視為意識形態化的應時之學”似乎也并不為過。^①

相似的問題并不僅限于歐立德的研究成果，柯嬌艷、羅有枝、路康樂等人的研究成果大多也都存在著對滿文文獻、檔案、典籍記錄進行“大意概括”，較少詳細翻譯，缺少滿文與譯文對照的情況。^［31］這種情況顯然與“新清史”研究者標榜的重視包括滿文在內的民族典籍記錄的所謂“特征”相去甚遠。沒有從民族典籍原本出發，而是以意識形態為武器重塑中國的歷史事實，使得“新清史”學者們的立論淪為“一種嶄新的披著民族外衣的集體認同，以‘想象的共同體’的形態破繭而出，進而推動社會成員將這種認同意識強化為一種政治上的主權訴求，最終提升到政治層面以尋求高度自治或者獨立建國的終極結果。顯然，這和我們所說的‘多元一體’格局中的相當于二級子目錄性質的少數民族的自身認同根本就無從調和”。^［32］而有意或無意地減少對滿文典籍的翻譯，夸大自身解讀滿文原文的能力，也使得美國“新清史”學者的某些著作對中國民族意識形態的損害顯得更為隱蔽不為人所察覺。

“新清史”學者的某些著作之所以對中國民族意識形態的損害相對而言更為隱蔽，甚至于很難從學術角度對其展開系統的批判，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新清史”學者在典籍翻譯使用方面的“成就”被高估了。而且這一原因的背后，更不易為人所察覺的，是中國譯者在滿蒙典籍活動中主體資格的弱化甚至是喪失。不可否認的是，中國滿文典籍漢譯工作開展多年且碩果累累。而這也是中國清史研究與滿學研究不斷發展的重要前提之一。但是，從很多學者的總結來看，滿文典籍的外譯工作相對而言還難以令人滿意。包括清代官方文獻記錄以及《尼山薩滿》等滿族神話故事在內的滿族典籍大多是由國外譯者翻譯為俄語、日語、英語的^［33］。作為滿族典籍外譯最重要的翻譯主體，中國譯者，特別是滿族譯者在滿族典籍外譯中的“缺席”，無法有效抵御西方學者利用翻譯權力，以曲解滿族典籍記錄為武器，對中國民族意識形態發起的攻擊。

四、結"語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民族典籍外譯不僅僅是翻譯問題，更是政治問題，它關涉中華民族共同體的構建，凸顯邊疆安全與民族利益，它不僅是民族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途徑，而且是中國向世界彰顯民族精華和深刻內涵的傳播行為。”^［34］作為國家文化傳播的重要途徑，民族典籍外譯活動不受威脅，中國譯者的翻譯主體地位不被消解，翻譯文本不被譯入語文化語境意識形態詆毀攻擊和肆意曲解，這是民族典籍外譯處于安全狀態的重要標志。如同其他國家文化安全領域一樣，民族典籍外譯所面臨的危險與威脅是相對隱性的，因此，維護民族典籍外譯安全更需要學者與譯者的重視，只有牢固樹立翻譯安全意識，才能發揮民族典籍外譯的“橋頭堡”作用，從源頭上阻止文化帝國主義對中國文化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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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SLATION OF ETHNIC CLASSICS AND NATIONAL CULTURAL SECURITY

Liang Yanjun

Abstract：National cultural security is essential to a holistic approach to national security in the new era.A reasonable and effective space of national cultural security is the fundamental embodiment of national soft strength.Ensuring national cultural security cannot simply be satisfied with the fact that the mainstream culture at home is not threatened.More importantly，in foreign exchanges，it is necessary to continuously expand cultural security barriers to prevent the national image from being denigrated in heterogeneous cultural contexts.The translation of ethnic classics represents a vital carrier of national culture and a crucial means to construct a true national image in a heterogeneous cultural context.On the premise of following the general principle of translation security，the translation of ethnic classics should play a significant role in safeguarding national cultural security and ideological security under the guidance of a holistic approach to national security to correct the misinterpretation of the Chinese national image by the Western culture and construct the first line of defense to protect the national cultural security.

Keywords：Ethnic classics；National cultural security；Translation security；Security of ethnic culture，Ideological security

〔責任編輯：李"妍〕

*基金項目：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后期資助項目“《蒙古英雄史詩發展史》英譯與研究”（21JHQ043）。

①本文無意討論歐立德等新清史學派學者研究成果的學術價值，只是從“新清史”學派在翻譯運用滿蒙典籍方面的不足出發，探討“新清史”學派嘗試建立的清史解讀范式對中國民族意識形態的傷害。有關“新清史”學派研究成果的學術價值，鐘焓在《北美“新清史”研究的基石何在——是多語種史料考辯互證的實證學術還是意識形態化的應時之學？（上）》對相關問題有較為翔實的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