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山漢簡《盜跖》篇“六驥”考

[摘要]新近公布的張家山漢簡《盜跖》中有“六冀（驥）過于隙”的說法，整理者認為“六”是“亓”的形近誤字。如果改讀成“亓（其—騏）冀（驥）”，則正好可以與傳世本相對應。其實“六”字并不誤，“六驥”“六馬”之說多見于秦漢典籍，于簡文亦十分通順。

[關鍵詞]張家山漢簡；《盜跖》;六驥；六馬；騏驥

[中圖分類號]K877.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23）04-0036-05

1985年秋至1988年春，荊州市博物館在張家山發掘清理了M127、M136兩座西漢墓，出土一批珍貴竹簡。其中有44枚自題篇名為《盜跖》的竹簡，內容與傳世《莊子·盜跖》篇大致相同1。2022年出版的《張家山漢簡[三三六號墓]》一書，公布了學界期待已久的《盜跖》篇的照片和釋文。在該篇第39-41號簡上，有一段感慨人生苦短、天地無窮的文字。我們現將整理者的釋文錄寫于下，然后再加以討論：

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叟（瘦）死喪憂患，休息歸然，喜樂啟口而笑（笑），一月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夫天地無窮，而人之死有時。操有死【時】之具而莊（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異于六（亓—騏）冀（驥）過于征（隙）而已。[2]

在傳世本《莊子》雜篇部分的《盜跖》篇中，有與簡本大致相同的內容：

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異騏驥之馳過隙也。[3]

與簡文中“六冀”相對應的文字，傳世本《盜跖》篇作“騏驥”。這是一處重要的異文?！侗I跖》簡的整理者認為：

“六”疑為“亓”之誤，讀作“騏”?！凹健弊x作“驥”。傳本“驥”后有“之馳”二字?！坝凇保瑐鞅緹o……[2]154

從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對讀的角度來說，整理者的這個說法可以說是很有道理的。原因之一，是如果把“六”看作是“亓”的誤字，“亓”與“騏”通，“冀”讀作“驥”，“騏驥”是先秦兩漢典籍中十分常見的詞匯。不妨略舉數例如下：

（1）騏驥一躍，不能千里；駑馬無極，功在不舍。（《大戴禮記·勸學》）

（2）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貍雅，言殊技也。（《莊子·秋水》）

（3）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也，駑馬先之。（《戰國策·燕策三》）

（4）狝猴錯木據水，則不若魚鱉；歷險乘危，則騏驥不如狐貍。（《戰國策·齊策三》）

（5）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離騷》）

（6）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云異夫犬羊？（《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7）故騏驥不能與罷驢為駟，而鳳皇不與燕雀為群，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史記·日者列傳》）

（8）猛虎之猶豫，不若蜂蠆之致螫；騏驥之踢躅，不如駑馬之安步；孟賁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史記·淮陰侯列傳》）

（9）騏驥雖疾，不遇伯樂，不致千里；干將雖利，非人力不能自斷。（《說苑·建本》）

（10）騏驥聚馴，倚衡負軛而趨，一日千里，此至疾也，然使捕鼠，曾不如百錢之貍。（《說苑·雜言》）

（11）騏驥之挽鹽車，垂頭于太行之坂，屠者持刀而睨之。太公之窮困，負販于朝歌也，蓬頭相聚而笑之。（《鹽鐵論·訟賢》）

“騏驥”有時候寫作“驩驥”。如：

（12）驊騮、驩驥、纖離、綠耳，此皆古之良馬也。（《荀子·性惡篇》）

楊驚注：“驩讀為騏。”郭店楚簡《窮達以時》第10號簡說“（驥）酌張（常）山，驩空于召（仇）卷（猶）”?！绑O”與“驥”對文，李零先生讀作“騏”4]，正確可從。

《盜跖》篇整理者的這個意見，顯然是受傳世本作《盜跖》篇作“騏驥”的影響。其合理之處，在于能夠把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很好地關聯起來，所以一直未見有學者對這一說法提出異議。

原因之二，在于此說還有文字學方面的證據。在先秦文獻中，確實存在“六”與“亓”形近相訛的例子。如清代學者王引之在《經義述聞·周官上》“六鄉之治/六鄉之吏”條有詳細的說解：

“鄉師之職，歲終，則考六鄉之治以詔廢置。”“鄉大夫之職，歲終，則令六鄉之吏皆會政致事?！币敯福亨l師，每三鄉二人（見《敘官》注）。鄉大夫，每鄉一人（見《敘官》）。非若大司徒、小司徒之統率六鄉也，不得言“六鄉之治”、“六鄉之吏”?！傲碑敒椤胺健薄！胺健保拧捌洹弊忠?，《玉篇》“其，巨之切，辭也。方，古文”，《墨子·公孟篇》“魯有昆弟五人者，方父死，六長子嗜酒而不葬”是也。（今本“方”誤作“亦”）亦作“亓”?！都崱罚骸捌?，古作亓。”《韓勃碑陰》“督郵魯亓輝”， 亓，其姓也?！稄V韻》：“其，辭也。亦姓，陽阿侯其石是也。渠之切。”“亓”與“其”同。“方”、“亓”并與“六”相似，故書傳往往互訛?！妒酚洝ぶ鼙炯o》“名民三百六十夫”，《索隱》引劉氏《音》破“六”為古“其”字。《管子·重令篇》“明主能勝六攻”（說見《管子》）。《淮南·地形篇》“通谷六”（說見《淮南》）。《易林·蠱之臨》“周流六虛”，《說文》“滲”字解引《五行傳》“若六滲作”，今本“六”字并誤作“其”。蓋古文“其”字似“六”，故“六”誤為“其”?！捌洹币嗾`為“六”?！胺洁l”即“其鄉”，謂所掌之鄉也。鄉師、鄉大夫，各有所掌之鄉，故曰“其鄉之治”、“其鄉之吏”?！多l師》職又云：“各掌其所治鄉之教而聽其治。正歲，稽其鄉器。”《鄉大夫》職又云：“各掌其鄉之政教禁令，退而""""" 頒之于其鄉吏，各帥其鄉之眾寡而致于朝?！苯匝浴捌溧l”而不言“六鄉”，是其明證。賈《疏》及陸氏《釋文》不言“方，古其字”，則所見本已誤為“六”，不始于《唐石經》矣。[51

《管子·四時》：“五漫漫，六悟悟，孰知之哉？”尹知章注謂“五謂每時之政”，“六謂陰陽四時”。安井衡云“五，五行也”“六，六氣”。于省吾先生在《雙劍夠諸子新證》中說：

按：五政、五行不得但謂之五；六氣不得但謂之六。注及安井并望文生訓。此文本作“其漫漫，其悟悟”，古文“其”作“亓”、“亓”訛為“六”，后人以兩六字為不詞，又改上文之“六”為“五”，遂誤為今文之“五漫漫，六悟悟”矣?！吨亓睢贰懊魍跄軇倨涔ァ?，王念孫謂“其”為“六”之誤。余所藏古先磬“六”作六，均其證也。上文“令有時，無時則必視順天之所以來”，“是時”謂天時也。此云“其漫漫，其悟悟”，“其”字正就“時”字為言，謂天時之漫漫、悟悟，孰知之哉？下云“唯圣人知四時”，“四時”之“時”亦正承上文“時”字為言也。[6]

把“六”看作“亓”字之誤的說法，可謂有理有據。不過，整理者的說法也很值得商榷。我們認為簡文中的“六”并不存在文字上的錯訛。“六冀”當讀作“六驥”?！傲K”一詞，亦見于先秦以及后世的典籍中，乃駕車的六駿馬。略舉數例如下：

（13）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六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然而跛鱉致之，六驥不致，是無它故焉，或為之，或不為爾。（《荀子·修身篇》）

（14）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史記·李斯列傳》）

（15）患及身，然后憂之，六驥追之，弗能及也。（《淮南子·人間訓》）

（16）世有方士……卒所以集之于魏國者，誠恐斯人之徒，接奸究以欺眾，行妖慝以惑民，豈復欲觀神仙于瀛洲，求安期于海島，釋金輅而履云輿，棄六驥而美飛龍哉？（《三國志·方技傳》注引東阿王作《辯道論》）

（17）金路腌藹，裳帳不舒。千乘動軫，六驥躊躇。銘旌樹表，嬰柳云敷。（《晉書·后妃傳上·武元楊皇后》）

既然先秦、秦漢文獻中“六驥”一詞也多有用例，放在簡文中同樣文從字順，那么也就完全沒有必要根據傳世文獻去改動出土文獻，牽合二者以求文本的一致性。在出土文獻整理中，這種刻意的求同，是完全不必要的。

“六驥”其實相當于文獻中的“六馬”。在先秦、秦漢典籍中，“六馬”則極為常見。如下例：

（18）吾嘗以六馬逐之江上矣而不能及；射之矢，左右滿把而不能中。（《呂氏春秋·忠廉》）

（19）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荀子·勸學》）

（20）弓矢不調，則界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荀子·議兵》）

（21）夫獵者，托車輿之安，用六馬之足，使王良佐轡，則身不勞而易及輕獸矣。今釋車輿之利，捐六馬之足與王良之御，而下走逐獸，則雖樓季之足無時及獸矣。（《韓非子·外儲說右上》）

（22）景公正晝被發，乘六馬，御婦人以出正閨。刖跪擊其馬而反之，曰：“爾非吾君也。”（《說苑·正諫》）

古代典籍中，“六馬”還有很多中不同的稱謂。如《風俗通義·聲音》有“六交龍”之說：

（23）昔黃帝駕象車，六交龍，畢方并轄，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后，蟲蛇伏地，大合鬼神于太山之上，作為清角。

王利器先生《校注》謂

《淮南·原道篇》：“乘云車，六云蛻?！薄洱R俗篇》：“六騏驥，駟觖醍?！薄镀甙l》：“六駕蛟龍，附從太白?！薄渡狭仲x》：“乘鏤象，六玉虬?！薄陡嗜x》：“駟蒼螭，六素虬?！薄队皤C賦》：“六白虎，載靈輿?！薄段骶┵x》：“駕雕軫，六駿駁。”皆其證。《文選·七發》李善注：“以蛟龍若馬而駕之，其數六也?！盵7.

上文說到的“六馬”“六龍”等，其實正相當于文獻中的“六驥”。在1978年湖北隨州出土的曾侯乙墓竹簡遣冊中，第171-176號簡多次提到配置為左腓、左驂、左服，右服、右驂、右雕的“六馬”[8]?，F在我們知道，秦漢古書中的所謂“六馬”“六驥”，其實就是左右腓、驂、服。

就文義而言，傳世本的“騏驥”與簡本的“六驥”并沒有優劣之分?！膀U驥過隙”一類說法，大概是戰國到兩漢時期的習語。與之語意相近的文字，典籍不止一見。如：

（24）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莊子·知北游》）

（25）人之生乎地上之無幾何也，譬之猶駟馳而過隙也。（《墨子·兼愛下》）

（26）則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禮記·三年喪》）

（27）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史記·李斯列傳》）

（28）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耳。（《史記·魏豹彭越列傳》）

值得注意的是，《墨子》之“駟馳而過隙”， 《禮記》之“駟之過隙”，這兩處的“駟”顯然是指四匹馬拉的車。正如曾侯乙墓竹簡中“馱”表示六匹馬拉一輛車一樣。如“新官人之默”（簡171）、“口輿人【之】馱”（簡172）、“新造人之馱”（簡173）、“乘馬之馱”（簡174）、“疋乘之馱”（簡175）、“口人之馱”（簡176），是其證。

我們說簡本《盜跖》“六驥”之“六”非誤字，還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得到支持。從出土的秦漢文獻來看，同一篇作品中偶爾會出現“其”“亓”兩種形體交替使用的現象。有時候即使在同一枚竹簡或同一行帛書中，也有“其”“亓”兩形并存之例。如馬王堆帛書《老子》甲篇第37- """""" 39行“塞亓悶，閉亓門，【和】其光，同亓塵，挫亓銳，解亓紛”914;《五行》第43行“天生諸亓人，天也；其人施【人，口也?！科淙耸┲T人，不得亓人，不為法”9160;《十問》第44號簡“飲食弗以，謀慮弗使，諱亓名而匿其體，亓使甚多而無賓禮”91146; 第71號簡“無以充亓中而長其節……無以知其中虛與實……無以動亓四肢而移去其疾病”9148;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第133號簡“其使，厲于郎上，以誅亓事。敵人開圓，必亟入之。先亓所愛”10）;《尉繚子》第521號簡“……離亓屯業，賈無不離其肆宅，士大夫無不離亓官府”L078。張家山漢簡《卻谷食氣》第66號簡“歙其波閉以響息，響息者以口入，響出其引屈伸霜霧者在秋，亓朝下霜”L1o6%。

但是在簡本《盜跖》篇中，“其”字共16見，分別見于第3號簡“能詔其子”、第6-7號簡“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第13號簡“兩展其足”、第22號簡“莫（暮）宿其上”、第23-24號簡“民智（知）其母，不智（知）其父”、第25號簡“湯仿（放）其兄，武王試（弒）其主”、第27-28號簡“路解其危冠、去其長劍”“其卒子路欲試lt;弒〉衛君而不成”、第31號簡“湯放其兄”、第32號簡“察論其意乃可羞也”、第33號簡“不全其生”、第34-35號簡“割其股以食文君”?！捌洹弊值男误w基本相同，今取其中一個為代表：

也就是說，本篇的“其”字，沒有一例寫作“亓”者。可見簡本《盜跖》篇中的“六”也不大可能是“亓”字之誤。

那么簡本的“六驥”又是如何變為傳世本的“騏驥”呢？我們認為不外乎兩種可能：一是人為的改動。大概是因為在典籍中“騏驥”比“六驥”更為常見，后人多知“騏驥”而少知“六驥”， 就把《盜跖》中的“六驥”改作“騏驥”。二是文字傳抄過程中發生訛誤。即傳世本的“騏驥”原本作“六冀”，先是“六”被訛作“亓”，繼而被讀作“騏”。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簡本《盜跖》作“六冀（驥）”不誤，也正好可以在先秦典籍中得到證實，整理者把“六”看作是“亓”字之誤的觀點是不正確的。

[注釋]

①據《張家山漢簡[三三六號墓]》“前言”介紹，一三六號墓為原來編號，“三三六號墓”為整理發掘報告時重新編號。

[參考文獻]

[1]荊州市博物館.江陵張家山兩座漢墓出土大批竹簡[J].文物，1992，（09）：1-11.

[2]荊州市博物館編，彭浩主編.張家山漢墓竹簡[三三六號墓][M].北京：文物出版社，2022：90-91，146.

[3]（清）郭慶藩撰.莊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2013：877.

[4]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496.

[5]王引之.經義述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476-477.

[6]于省吾.雙劍夠諸子新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9：121-122.

[7]（漢）應劭撰，王利器校注.風俗通義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0：287-288.

[8]肖圣中.曾侯乙墓竹簡釋文補正暨車馬制度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1：117-120.

[9]湖南省博物館，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著，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三）[M].北京：中華書局，2014：4.

[10]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銀雀山漢墓竹簡（一）[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