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了明朝滅亡,八大山人在二十八歲時出家為僧直到五十九歲還俗人世,在此期間,深受道家思想的影響。通過道家思想與八大山人作品的結合,能夠更深入地分析八大山人作品所表達的含義,以及可以對繪畫中的思想做出新的解釋。本文以莊子自由、虛空、物我合一的三層思想為基礎,闡述八大山人作品與其共通之處,更加深刻地描繪八大山人的精神思想,體味蘊藏在八大山人作品中的道家審美思想。
明中葉之后,社會正醞釀著重大變化,國家破裂在即,此時的文藝作品也充斥著濃重的悲劇色彩。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權的九世孫,在其晚年自號為“八大山人”。他風格迥異的繪畫作品是破碎時代真實的寫照。八大山人曾幾度循跡空門,潛心創作,在他的作品中,不乏莊子的影子——借魚鳥以表自由,巧用留白技巧,晦澀的隱喻以及對于生命意義的感悟,在無形之中滲透著道家的思想。
一、遺世逃名老——自由之風
八大山人奇特而怪誕的物象表達背后,是避世、孤寂的感傷之情。正如他留在畫幅上的鑒押,是“三月十九”四字組成的鶴形符號,實則是紀念明朝的滅亡。
八大山人晚期在《花果畫冊》中用“涉事”一印。謝稚柳理解為“辦事”,但更多的解釋為“隨意”“隨性”“劣于斗”。這種隨性、自由的人格特征與其說是明清禍亂時代的產物,不如說是在紛亂離失之后的灑脫與釋然。正是這種隨性與自由造就了八大山人不拘泥于形式的作品,這種風格對于后世的藝術創作亦起到了獨特的影響。
花、鳥、魚、石是八大山人創作的重要題材,在其《魚鳥圖卷》題跋中提到“東海之魚善化,其一曰黃雀,秋月為雀,冬化入海為魚”,其中東海之魚的“善化”,恰恰映照了《莊子·逍遙游》中的“北冥有魚”“化而為鳥”,最終“以此證知漆園史之所謂鯤化為鵬”。朱良志在《八大山人研究》中說:“世界是如此善化,運動是如此被改寫,一切習以為常的存在方式被這樣虛化。”[1]實物被虛化以意象的形式表達出來,高于真實世界的刻板印象,這是八大山人與莊子的共通之處。
李澤厚是這樣評價道家更能抓住藝術、審美和創作的基本特征的:“形象大于思想;想象重于概念;大巧若拙,言不盡意;用志不紛,乃凝于神。”[1]《逍遙游》中莊子借鵬與蜩、學鳩的形象揭示大小之界,從而表示出對于無窮境界的極致追求。莊子的想象不啻為一種避世的態度,亦是一種對于自由的寄托,這種超功利的無為主義,正彰顯了至人無己的崇高境界。
二、墨點無多淚點多——留白藝術與虛空的心境
在八大山人早期作品《傳綮寫生冊》中,瓜果、花卉、松、玲瓏石等的畫面布局頗為飽滿,創作特征深受沈周、陳淳、徐渭等人的影響。
但隨著朝代更迭,八大山人不停地奔走與隱世,作品風格也有了潛移默化的改變?!栋餐韮浴肥瞧渫砥谧髌返拇碇?,其中翻白眼的鱖魚所表達的是對于權貴勢力的不屑與鄙夷,其在題畫詩中寫道:“墨點無多淚點多,山河仍是舊山河?!盵2]寥寥數筆足以描繪物與景的生動形態,亦流露出無奈的嘆惋之情。
留白使作品與觀者的思想情感和審美意識融為一體,形成更高的藝術價值。[3]八大山人巧用留白,既不讓人覺得畫面紛亂復雜,也不會讓人覺得畫面空洞不完整。恰恰相反,數筆墨線后大片的留白能夠讓觀者有“此時無聲勝有聲”之感,在無色之色的畫中境界,這樣的留白是真正在“無”處中看到“有”,在“墨”中看到豐富的色彩,在“空白”中看到無限的可能。正如清朝鄧石如論書法藝術美的法則之一便是“計白當黑”,“黑”與“白”平等互襯、不可偏廢,共同構成藝術作品,達到實與虛、有限與無限之統一。具體到八大山人的繪畫作品中,其《安晚冊》中《小魚》的主體在畫面中央,四周是大片的留白,對于此處的留白,可理解為無盡的水,體現魚水兩忘的境界,那么在《玉蘭》中左右的留白可理解為無形的風,以數筆完成的實物引導觀者將剩余無形的留白意象化,是作者創作巨大的審美價值。正如設計師原研哉在《白》中提到的“無限潛能的空”它真正體現了可以容納萬物的潛在力量;在這種空之中,更包含了溝通和傳達的力量。
“空”本就是一種極端的留白狀態,中國畫里的“空”講究的是“計白當黑”的哲學。莊子在《人間世》中運用了大量的篇幅來體味對于“空”的參悟,顏回詢問何為“心齋”,莊子最終回答“虛者,心齋也”,這里的“虛”可總結為虛無空明的心境,這種虛空凝寂的心境以柔順之道來順待宇宙萬物?!罢氨碎犝?,虛室生白,吉祥止止?!边@是莊子對虛無境界的闡釋。宇宙洪荒,所有的大道,最終都歸結為虛空之道,這恰恰順應了莊子的無為思想。
再回到八大山人畫冊中大量留白的作品,除卻畫面構圖的審美價值,八大山人也是在借此傳達一種虛空的精神境界,這種“空”,帶有東方作品雅典靜穆之美,是莊子與八大山人相隔千年的思想精神碰撞,其中的深意在今天仍需不斷地研析與咀嚼。
三、我與松濤俱一處,不知身在白湖邊——物我合一的境界
八大山人命運多舛,在他晚年的題落款中“八大山人”四個字看起來像“哭之”亦像“笑之”,正映射了他亦啼亦笑、難以捉摸的性格。邵長衡在《八大山人傳》中寫道“居年余,意忽忽不自得,逐發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八大山人曾有過一次癲疾,這場癲疾如同他晚期的作品一般大膽獵奇、狂放怪誕,最終疾良也,八大山人也就此還俗,回歸平靜。實則他夸張、怪誕的物象塑造的背后,是孤寂,平靜的心境與物我合一的境界。這便是八大山人在畫作中的又一隱喻。
清順治五年(1648),八大山人削發為僧,受到道教影響,居于青云譜道院。如前所述,八大山人魚鳥畫的元素來源于莊子《逍遙游》,除此,八大山人亦受莊子物我合一精神境界的影響,這在他所作詩句中皆有所證。
從莊子的物我合一的思想來看,首先是齊物,再將自身融入物化的一切之中,達到無我之境。“齊物”是莊子重要的思想,在《齊物論》中有“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莊子以不齊為齊一,是對世俗的超越,亦是對道的深刻體悟?!洱R物論》中提出“吾喪我”的主張后,借“人籟”“地籟”“天籟”來詮釋物皆為自然狀態所致,后又描述覺悟與夢境——聞名的莊周夢蝶的故事,莊周難辨自身為何物,何時為夢境?!扒矣写笥X而后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莊子將物我的變化稱為“物化”。只有大覺者才能意識到“夢境”的存在。生與死、禍與福、夢與覺等各種現象,從表面看來是各不相同的,但本體是一致的,都是道的物化現象罷了。
在《大宗師》一篇中,莊子曾描繪出“真人”的形象:“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笔菍⑿诬|限制的“小我”融入自然同體的“大我”,達到物我兩忘的境界,最終能夠“成然寐,蘧然覺”。從萬物齊一到物我難辨再到物我兩忘,是莊子對于“大我”的體悟,獨于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
如前所述,八大山人的詩中曾體現物我合一的思想。他在畫作《孤鳥》中題詩道:“綠陰重重鳥問關,野鳥花香窗雨殘?!痹诋嬜髦?,孤鳥應借指自身孤身一人,畫面空白,徒一枯枝,是八大山人逃亡隱避的真實寫照,在這種平靜與孤寂的背后,是對于萬物與生命的體悟。八大山人與弘敏和詩時作詩道:“我與松濤俱一處,不知身在白湖邊?!彼麑⒆陨淼纳檎{、情感思想融入自然景物,創造出獨立而嶄新的意象,讓觀者逐漸體悟到宇宙自然無窮的意境。
無論是在詩中還是在畫中,八大山人都將自身“小我”融入了自然的“大我”之中,在虛實相生的人間世里,忘卻生死歲月、仁義是非,暢游于無窮境界,形成物我合一的境域,最終“寓諸無境”。
四、結語
綜上所述,八大山人的作品選材、處世態度都曾受莊子的道家思想所影響,八大山人風格迥異、內涵豐富的作品亦值得后人不斷地研究與揣摩。他在花鳥畫中獨特的創作方式,使清代水墨寫意花鳥繪畫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歲月更迭,八大山人賡續著道家之道,選擇自由、選擇虛空與忘我,不蘄畜乎樊中,不敖倪于萬物,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八大山人畢生所追求的道與莊子之道不盡相同,但都源于自然,悟到人對于自由追求的原始本能,體味“空”中之道,終回到無我之境。
[作者簡介]曲錦琪,女,漢族,山東淄博人,山東建筑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藝術表現風格。楊名麒,男,漢族,山東濱州人,山東建筑大學本科在讀,研究方向為藝術表現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