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之房山,在漢為幽州涿郡之良鄉縣,直至北宋,雖上級區劃有不同名稱,但縣名俱為良鄉。至金因陵寢所在,改名大興府奉先縣,自元代始改稱房山。今北京市房山區全域列入西山永定河文化帶內,不為無因,乾隆《房山縣志》序中有稱“如房有西山,利藪也,亦民害也。利則煤石,于是產,侯任民便而利導之;害則山瀑時為患,侯大為防而急籌之”,說明在房山確有“西山”的說法,那里有煤礦資源,與門頭溝的“西山”相同。
但文中的“西山”究竟是指房山境內的“西山”,還是指整個京師的“西山”呢?民國《房山縣志·地理·山脈》里有一篇《房山山脈考》,說“世之言山者,率以燕京西山為太行支阜,無論省志、縣志,咸宗之,未有敢持異議者”,是說歷代的主流意見多以“燕京西山”為太行山的支脈,但也有少數人,比如清代的地理學者傅云龍認為,太行山被恒山隔開,其東不能還是太行山,所以西山可能是恒山的“別阜”。無論如何,編者是把房山境內的西山視為“燕京西山”的一部分。
房山境內有處古跡叫孫臏墓,康熙時房山知縣羅在公撰《孫臏墓辨》斥其偽,他說這是因為當地土人見唐末幽州節度使孫士林的墓碑中稱其為“孫臏之后”,看見“孫臏”二字,就以為是他的墓,遂以訛傳訛。后有人感慨道:“曩令有能文嗜古之士,納西山、太行、渾河、蘆水之奇,以壯其膽目胸懷間,而又不憚歷怪石嵯峨,扳滕蘿糾葛,相與探幽鑿險,披覽于無窮,肯使斷碣荒銘委翳于壟墟荊棘之中,黯然銷沉而不復出乎哉!”(乾隆《房山縣志·題孫臏墓辨后》)稱贊像羅在公這樣的人不畏艱難辛苦,在西山、永定河的區域內考察探索,就不會使古代文物湮沒無聞,其中也是把房山放到“西山、太行、渾河、蘆水”的大環境中的。
天開寺地處房山西部山區的東南山麓,距離民國時的涿縣縣境已然不遠。在民國《房山縣志》的地圖中,我們可以看到皇后臺與天開兩村一南一北相鄰,天開寺就在此兩村的東側。在今天看,上方山在天開寺的西北大約13公里處,那里有兜率寺寺廟群,好像是兩個不同的所在。但在歷史上,上方山與天開寺之間是什么關系,今人的一些介紹性文字并沒有說得很清楚。另外,文獻中的六聘山是否即上方山,說法也多模糊。
今人最常引用來說明天開寺早期歷史的材料是遼大安己巳年(大安五年,1089年)的《懺悔上人塔記》,民國版《上方山志》抄錄該碑為全本,題為《六聘山懺悔上人墳塔記》,但清代學者朱彝尊經實地踏勘,見到該塔“嵌有碑題曰《六聘山天開寺懺悔上人墳塔記》”,說明這才是完整的碑題,而正是這個碑題,把天開寺與六聘山聯系了起來,說明天開寺位于六聘山。
有學者據此認為,懺悔上人在六聘山天開寺為僧,死后葬于上方山,原因是他的骨塔在上方山塔院中,這容易讓人誤解為六聘山與上方山不是一回事。在這篇塔記中,有關文字有這幾處:一是說他“年十七便厭世累,禮六聘山鐵頭陀為師”,二是說他“住持本山三十年”,三是他“以咸雍六年正月二十一日遷化于上方棲神之所”,四是“旋以其年三月望日,塔其骨于上方本院之坤隅”(民國《上方山志·藝文一·記》)。從這些文字看,我們不能肯定這里的“上方”指的是與六聘山不同的上方山。又《上方山志》記錄了一通斷碑的碑文,題為《六聘上方逐月朔望常供記》,“六聘”和“上方”同時出現,但還是不能確定這是說六聘山和上方山是兩個不同的地點。據金貞元二年(1154年)《大金大興府良鄉縣金山院比丘尼了性靈塔記》,中有“建塔□□靈骨遷于天開寺上方□山,蓋稟受遺囑也”一句,結合前面的碑文,似乎是說后世上方山的寺院是天開寺的“上方”。
民國《上方山志》為乾隆釋自如初編,民國時溥儒續輯,后者在序中寫道:“其中危峰嶄崖,倚天者曰上方,蓋遼之六聘山也。負巖為寺曰兜率,歷漢魏六朝迄于今。”他認為遼代文獻中出現的六聘山就是上方山。朱彝尊在《日下舊聞考》中加按語說:“六聘山見于《遼史》,見于《寰宇通志》及《明一統志》。近時士子多守《廣輿記》,為兔園冊削去不載,人遂略焉不考。”他的意思也是說,今天膾炙人口的上方山其實就是六聘山,只不過現在的人都不清楚了。
那么,六聘山之名是何時被上方山所取代的呢?同時,六聘山天開寺與上方山兜率寺是何種關系呢?《上方山志》卷3《考工·寺》中記:“兜率寺,隋唐之前無征焉。遼曰天開,明曰上方,山中茅庵七十二,附于兜率如附庸。”按此說,上方山兜率寺在隋唐以前是沒有的,在遼代叫天開寺,到明代改稱上方寺,且不論這一說法是否正確,至少編者認為明代是個重要的時間點。
其實,朱彝尊早有判斷,他說:“蓋當日寺僧管業,其地甚廣,天開乃其下院,孤山則下中院,兜率為上方,而總名之曰六聘山天開寺。”他的看法是,“六聘山天開寺”是個大概念或者總名,包括了今天的天開寺、上方山兜率寺,以及孤山的中院寺等。中院村后分為上中院和下中院兩個村,在天開寺到上方山兜率寺的必經之路上,有鐵路京原線的孤山口站在側。朱彝尊的這個判斷是大體無誤的,我們現在需要看看這個變化是如何發生和這種關系是如何結成的。另外,朱彝尊稱天開寺是下院,兜率寺是“上方”,這種說法是否準確也待考究。
根據《上方山志·儒釋·釋》的記錄,我將所記自遼開始住天開寺的僧人列為一表:
這些記錄的僧人信息,大概是根據當時能見到的塔銘或墓碑概括而成。從上述情況看,所記僧人大量住在天開寺,至少在遼代,如果說天開寺是下院是很難想象的。這里有個關鍵人物叫季筠,他在大安三年(1087年)開始“經構上方”,即所謂“后十年,寺主季筠等于上方又事經構,鼎新古佛道場,幻出化人宮殿”(福:至元三年《六聘山天開寺重建碑》)。而前述懺悔上人已在咸雍六年(1070年)葬于該地,咸雍七年(1071年)建骨塔,但直到大安五年,也即十幾年后才有了那篇墳塔記,而這正是在季筠“經構上方”的兩年后。我認為,從咸雍到大安這十幾年,即懺悔上人圓寂到其墳塔記撰寫這段時期,是“上方”營構的初期。不過,這恰恰說明是天開寺的寺主去“經構”其“上方”。
金代僧人的記錄不多,記載住在天開寺的僧人更少,但這并不能說明金代天開寺已經衰落,因為這里畢竟與金王陵相距不遠。根據《上方山志》記載,有“碑陰后記,在天開寺塔院,正隆三年十一月九日。……優婆夷□□經幢在天開寺塔院,正隆三年”等。不過這時又有“天開寺上方無止供記,在兜率寺,大定十八年九月十八日,山主沙門圓暉立石”。
據金正隆元年(1156年)《當寺故禪人度公幢銘》,僧人思度去世后,“塋窆二所,于本受業及上方山,各建法幢”,清晰地出現“上方山”的表述;前述大定十八年(1178年)的《天開寺上方無止供記》缺字甚多,但首句便是“大定十五年六月,上山主暉公上人曰:山門在昔……”說明上方山此時已有寺。大定二十八年(1188年)的《當寺準提院故供養主等覺靈塔銘》中有“由□本寺尊宿三綱□□上方山供養主□十余年,辨十方檀信,供養四海高人”等句,以及“一生竭力為山門,因果昭然豈易論。承此殊勛功德力,定生兜率見慈尊”的詩銘,確定上方山已不僅建寺,而且正是兜率寺。這就解釋了為什么有關天開寺的記錄減少,因為此時正是上方山兜率寺的勃興之時。
元代的慶疏和尚在至元丁丑后成為上方寺即兜率寺的山主。元朝有兩個至元丁丑年,一是元世祖至元十四年(1277年),一是元惠宗至元三年(1337年),目前較難判斷是哪個。在慶疏前后的幾位僧人都是同時期住在天開寺的師徒,說明二者并存,不過上方山兜率寺開始逐漸興盛起來,天開寺日漸衰落下去,記錄中住在天開寺的僧人,在明代中葉以后就幾乎沒有了,大多是住在了上方山兜率寺。所以,朱彝尊注意到了明代這個時間點是對的,但他將此時的上方寺視為天開寺的改名,顯然是錯誤的。天開寺還存在的時候,上方寺或兜率寺就已經建成了。我的假設是,上方山在遼代的時候就有了天開寺的某種營建,但直到金代才出現了兜率寺,并在明代中葉以后,特別是在萬歷時期,其影響超越了天開寺,其原因可能與馮保等大太監秉承李太后崇佛之意的大力支持有關。
在從遼代到元代的這200年時間里,天開寺的上院、中院、下院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前所述,說遼代時天開寺就是下院有點難以想象,因為那個時候上方山還剛開始營構,只不過是其地點處于天開寺的“上方”。到金代出現了兜率寺,才可能逐漸擴展其勢力,主要是經營山下的土地。所以到元代,中院就顯露了出來。
據元延四年(1317年)魏必復撰《圣旨護持天開中院碑陰記》:應公禪師“建中院于寺南沙河,按據上流創水碾三,以給眾僧口。……三年二月,特授皇帝圣旨,宗主大天開上方中院、涿州設濟等寺,前后綸命顯仁,鐫之琬琰”。又據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魏必復撰《涿州房山縣重修天開寺碑》:“至元十年歲次癸酉,應公禪師從檀那比丘眾之請,住持涿州房山縣之天開寺。……又墾田廿余頃,創水碾南張村,鑿井治蔬,圃于寺之東南,以給僧朝夕之費。”可知應公禪師是天開寺的住持,在經營寺產之后,在孤山一帶建寺,名為大天開上方中院禪寺,至少在名義上,這個中院寺還是天開寺的中院。
在蒙古滅金時期,天開寺遭到較大破壞,所以“至元十年,有元公山主率本郡士庶等,以天開廢寺為請,師欣然受之”,即上述應公禪師進行的恢復性建設,后“于至元二十七年庚寅春,越明年辛卯秋,兩降明詔,于是有司悉以為他所據者歸付本寺,永為伊蒲之供。自下寺以去,暨上方以來,一帶山林、地土、栗園,悉為己有”。(福撰:至元三年《六聘山天開寺重建碑》)這里的“下寺”既有可能是指此次復建的天開寺,也可能是指更東面的寺院,因為在瓦井(村在天開寺以東4公里左右)也有天開寺僧人的遺跡,如遼乾統十年(1110年)《佛頂尊勝羅尼幢》、金大定十二年(1172年)《天開寺觀音院故院主源公塔記》、同年《大房山寶巖院進禪師壽塔記幢》等。
除了上述碑文可證外,《上方山志》另著錄有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四月《皇帝圣旨碑》,在孤山口塔院,住持嗣祖沙門普應立石,燕山李文秀刊;元色辰庫魯克皇帝旨二道,末書虎兒年月日,文全泐。清初嘉興人李稻塍有《中院》詩:“天開寺中院,舊在沙河南。應公昔來棲,曾立水三。河流今已徙,亂石堆枯潭。孤碣當麥壟,頹基迷蘿龕。同游各下馬,考古性所耽。劃苔讀遺文,其體國俗參。紀年稱虎兒,草昧典未諳。”(《梅會詩選》卷1)說的就是這兩塊碑,虎兒年即元延元年甲寅(1314年)。清乾嘉時人湘鄉謝振定《游上方記》記“僅一碑露,立麥田中,勒薛禪曲律皇帝旨二通,末紀虎兒年月日,蓋元延三年丙寅歲,宮中賜田券也”。延三年(1316年)應為丙辰年,有誤。此外還有元至元二年(1336年)五月十七日《伽藍堂塑像碑》,在中院村,劉殿卿等題名,監寺慶換立石;明成化十九年仲冬十一月十五日《重修中院禪寺碑記》,在中院村,天開禪寺住持沙門悟極撰并書。雖然未見這些碑的碑文,但一是說明中院的確興起于元代,二是說明中院寺在明代中葉仍與天開寺有密切關系,它既是上方山兜率寺的中院,也是天開寺的中院。
另有元順帝元統二年(1334年)的《樂深五堡眾耆老人等重修龍王祠堂題名碑》,未見收于《上方山志》,文末提到的第一個年號是“己未年”,由董溫等人創修;第二個年號為“丙申元貞二年”,由社長岳等人重修;第三個年號是“甲戌元統二年”,由石匠刻石。據此,“己未年”疑為乙未年之誤,即元成宗元貞元年(1295年),因為元朝唯一的己未年是元仁宗延六年(1319年),不可能在元貞二年(1296年)之前。在這些耆老、社長的捐款題名之后,還列有周圍寺院的捐款題名,其中第一位就抬頭書寫“天開寺常住楊宗主施鈔四十兩”,隨后降格書寫“上寺劉宗主二十兩,中院寺佟宗主十五兩”等等,這個“上寺”顯然就是指上方寺或上方山兜率寺,而這兩位宗主的地位都是低于天開寺宗主的。
概言之,雖然有可能在清代成為事實,但目前尚未見天開寺系本寺下院,或天開寺與兜率寺是下院與上院的關系之明確記錄;中院日后分為上中院和下中院,也并非朱彝尊所說孤山只是下中院。至于他所說六聘山天開寺是包括周圍寺院的總名,在一定的歷史時期確曾是事實,但明清以降恐怕就已不為人承認了,否則,乾隆時始編之《上方山志》也就不該名之曰《上方山志》了。其實,在《上方山志·凡例》第一條就說得很清楚:“天開,上方祖庭,而舊志無一言及之,至后人不知開建所自,今補志之。”說明在后人看來,天開寺是上方山兜率等寺的祖庭,而在乾隆時修的山志未有提及,有可能是清代時開始淡化天開寺的地位。朱彝尊誤以為天開寺是上方山的下院,或許也是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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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北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