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進了臘月二十的門,就有鞭炮聲稀稀落落響起。小年這天,騎著高頭大馬的三爺爺從口外回來了。臨近村口的時候,他把手里的韁繩禁住,打起眼罩朝村子里望去:有裊裊炊煙從高低不平的煙囪里飄出,一個老漢正在把掛在墻壁上晾曬的羊皮取下來;隔壁院子里的大嫂正在拿著掃帚打掃庭院;結了冰的水塘里,頑皮的孩子正在玩“騎馬打仗”的游戲……臘月二十三,灑掃庭除的日子,我總算趕回來了:故鄉的年味真好,空氣里飄浮的全是過年的香氣……
這是六十年前,父親給我講述在口外做皮貨生意的三爺爺回老家過年的時候的一組鏡頭,它留給我的印象太深了:原來,人們過日子是需要煙火氣的。煙火氣是什么?煙火氣是家人團坐、歲月靜好,是國泰民安、五谷豐登,是黎明即起、灑掃庭除,也是娃娃們嬉戲玩耍、追逐打鬧、鳴鞭放炮的即興表演。有了煙火氣,人的靈魂就有了歸宿,縱然是常年漂泊在外,哪怕是在廣袤無垠的草原上,只要有知己的親人,有連片的帳篷,有掠過晴空的鴿哨,有娃娃的啼哭甚至狗兒的狂吠,都讓人覺得自己并不孤獨。
故鄉,黃河人海的地方,原本就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海灘地,先人們從遙遠的他鄉遷居于此,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安了家、立了村,煙火氣便成了干打壘土坯房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人們用自己生活的細節,打磨著歲月,擦拭著年輪,構成了一種溫暖,一種厚愛,一種遞延生活的生生不息。人們繁衍著子孫后代,傳承著勤勞樸實,演繹著忠厚傳家。當然,更能體現煙火氣本質的,是一輩又一輩人的自強不息和寧折不彎。于是,氤氳在村子里的煙火氣,包括灶地“煮海為鹽”的煙柱和放火燒荒的明火,全都成了人們生活地圖上的坐標,成了人們支撐日子的梁柱,也成了流淌在歲月溪流里的投影。
斗轉星移,白駒過隙。煙火氣的根本不變,其表現形態和人們的感受卻大相徑庭。從記事到吉稀,穿行在黃河下游被煙火味熏烤著的平原上,邊跋涉邊咀嚼,一幕幕、一組組,推拉搖移著時代變遷,導引著窖藏過的沉香墨露散發出開壇后的那種耐人尋味的芳香。最容易讓我把眼前的境況和兒時的記憶連接在一起的,當然是矗立在原野上的那些風力發電機組。每每看到那些發電機組在三級以上的風力推動下不停地運轉,我就想起兒時那個頑皮的自己,哭著喊著讓父親給我做一個風呼嚕車,拿在手里頂著風在陽光下奔跑。如今,風車長大了,每一根電桿都是彪形大漢,傲岸在故鄉的風場。就是這酷似拳擊手泰森模樣的家伙,卻給千家萬戶送來了溫暖與光明。這是多么耐人尋味的鄉土氣息啊。與這風力發電機組結伴聯手的,還有不少農家房頂上鋪設的那些光伏發電的采光板,也是一道博人眼球的風景。在村頭的高崗上舉目一望,凡是鋪上采光板的房頂,在陽光的照耀下,全都亮晶晶地閃著耀眼的光,像神話傳說中的水晶宮。和大家聊起來才知道,農家的房頂上鋪設采光板,政府每年會給一些補貼。堂弟家房頂上鋪設了六十多塊,每年可以拿到不少補貼,全家的用電繳費就有了保障。
小時候,我們靠煤油燈和點蓖麻子照明。上中學的那會兒,為了完成作業,我用墨水瓶制作了一盞煤油燈,提心吊膽地把燈頭調得像個螢火蟲。第二天早上,我對著鏡子一看,還是被熏得烏眉皂眼,摳摳鼻孔、吐口唾沫都是黑的。一言難盡的鄉愁,是幻影,也是真實。故鄉的煙火氣,就像一顆回味無窮的水蜜桃,讓人一想就舌底生津,甜透心房。
二
故鄉煙火氣也是一個不斷提純復壯的過程。少年時代,我們在冬季冷落下來的打谷場上玩“轉魔圈”的游戲,一邊玩得天旋地轉,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天也轉,地也轉,貨郎鼓子賣洋線;天也走,地也走,貨郎鼓子賣洋油……”作為新中國成立后不久的農村,文化生活本來就極其貧乏,我們這些不懂事的小孩,自然只能唱那些老掉牙的兒歌,來填補自己的天性。七十年的光景過去了,煙火氣的燈芯早已被燈頭朝下的電燈所代替。鄉村已不再封閉,曾經在日落之后死一般沉寂的農村,如今也是燈火通明,跳街舞的、打羽毛球的、擼串喝啤酒的……應有盡有。更有一幫娃娃,不知是受了航天員授課的影響還是看新版《十萬個為什么》入了迷,拿著望遠鏡,朝著星空比比畫畫,好像在討論中國空間站在哪個位置。我想,舊時那個“洋線”“洋油”的歌謠,不會再有人提起。如果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非要哼上幾句,那也應當是:“天也轉,地也轉,星海里有咱中國空間站;天也走,地也走,我跟航天員招招手!”
我們老家的老粗布,也是煙火味極強的一道風景。
我對純棉老粗布有著一種特別的情感。年輕人聽了這話,可能認為這個老頭子有點裝模作樣,都年逾古稀了,還趕什么時髦?的確,時下的年輕人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喜歡穿純棉衣服,而且都把這當成一種時尚和富有。但是,他們不了解我。穿粗布衣服、用粗布鋪蓋之于我,不僅僅是一種時尚,更是一種摻雜了敬重土地、敬重先人、敬重父老鄉親的情感,一種割舍不下的戀土情結和平民意識。粗布這種東西,黃道婆出現之前是什么樣,詳細情況我說不來,只知道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生產紡織品的國家之一。早在原始社會,人們已經采集野生的葛、麻、蠶絲等,并且利用獵獲的鳥獸毛羽,搓、績、編、織成為粗陋的衣服,以取代蔽體的草葉和獸皮。原始社會后期,隨著農業、牧業的發展,人們逐步學會了種麻索縷、養羊取毛和育蠶抽絲等人工生產紡織原料的方法,并且利用了較多的工具。有的工具已是由若干零件組成,有的則是一個零件有幾種用途,使紡織業的勞動生產率有了較大的提高,并且能生產帶花紋的紡織品,還有的專門生產花紋。如我們老家的“魯錦”,就是專門的花紋圖案。但是,盡管如此,卻很難實現大規模的社會化生產,所有的工具都由人手直接賦予動作。這種原始手工紡織,只能是一種低效率的粗放型生產,距離人們對紡織制品的需求還有很大差距。黃道婆的貢獻,恐怕主要是創造了先進的織布技術,教人們學會了使用先進的紡織工具紡棉織布,所以受到百姓的敬仰,被尊為織布業的始祖。她的主要貢獻大體上是:倡導種棉,教人紡棉,推廣攪車、彈棉弓、紡車等器具,傳授“錯紗配色”等技術。正是這些技術的推廣,給我的家鄉帶來了機遇,使其從此走上了“棉花之鄉”“粗布之鄉”的路子。聽老人們講,我老家山東省商河縣,從宋元時期就是一個產棉區,黃道婆發明的織布技術推開之后,商河縣就沾了很大的光。那個時候,男耕女織的社會分工,最先在棉區實行,用木質紡車和木質織布機加工棉織品,就成為一種時尚,并逐步形成了家家織老粗布的習慣。莊戶人家過日子,如果家里沒有紡車和織布機,就會被人恥笑,還有的大戶人家專門上了軋花機,為人家加工棉花。明清時代和民國時期,社會上甚至形成了約定俗成的女子十四歲紡線、十六歲織布的規矩。她們每人每年能紡線穗子上千個,織布五百尺。尤其是家有待字閨中的女子,更是馬不停蹄地忙活著織布,一來給自己備嫁妝,二來把紡織的活計做好,讓婆家人一看就是有教養人家的女兒。每家每戶姑娘出嫁,家里都帶上多則四十床,少則二十床的被褥當“緣房”,擺在新房里,引來眾多人的觀看。一對新人,鋪蓋才能用多少啊,主要就是讓人們欣賞,這是一種教女有方的無聲告白:看看我們的女兒,是個過日子的好手!然而,就是這種技藝,也有“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的折騰。
新潮來了,人們都喜歡穿“洋布”,年輕人更不愿再穿“粗布”,而樂意穿個斜紋四兜的中山裝,上衣右側兜里插一支“英雄”牌鋼筆,也不再樂于力田,“家里喂著杠子牛,不如留個分發頭”。不過,這樣的游手好閑之輩,終究也是少數。經過幾十年的掂量,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發棉花財成了黃河人??谏踔涟ㄩL期吃國家統銷糧的菏澤、聊城、德州、濱州、東營等地區的共同行動?!棒斆?號”品種升帳,百姓腰包鼓了,穿棉布的群體又開始增加。女兒家的陪嫁雖然嫁妝沒有那么多了,但是至少也得十鋪十蓋。女兒出嫁的前一天,裝上汽車,扎上彩綢,到婆家去送“緣房”。這“緣房”可不是小事,是以棉紡織品為媒喜結良緣的證據呀!在這充滿煙火味的日子里,老粗布又吃香了。
商河老粗布制作工藝有傳統特色,木制紡車、木制布機,每家每戶都有一套,工藝雖然原始簡陋,卻步驟嚴格:選棉花、軋棉花、搓布績、紡線、染線、絡線、牽機、織布等十四道工序。粗布的花樣繁多,大都有十余種設計花樣,具有鮮明的特色,主要有翻花、雪花、雛雞花、野雞鈴等十余種花樣,還可根據要求織出所需要的新花樣。老粗布質地柔軟,舒適感強,古樸典雅,備受人們青睞。商河老粗布深受周邊群眾歡迎。前幾年,一個農民帶著一床老粗布床單外出打工,被外地老板看中,花高價買下。借此商機,商河老粗布逐步打入了北京、新疆等外省市場。目前,商河老粗布這一傳統民間工藝正以嶄新的面貌進入人們的消費領域。
改革開放初期,商河縣的父老鄉親發了棉花財,商河縣成為全省皮棉過百萬石的產棉大縣。那幾年,可把村子里的姑娘、媳婦們樂壞了,停了幾年的老粗布紡織業又成了香餑餑。戶戶機杼聲,家家賣粗布,加上不斷引進新技術,生產的品種越來越多,其中提花“魯錦”還上了廣交會,出口到國外,粗布睡衣成了熱銷貨。我和妻子都是那個年代過來的故鄉人,自然喜歡這東西。所以,迄今為止,我腳上蹬著粗布鞋,在家里穿著粗布內衣,為數不多的公共場合需要換衣服,只要不要求穿西裝,一般也是穿一身粗布唐裝。穿好上衣,對著鏡子梅花扣一系,嘿,蠻不錯的中國氣派喲。在別人眼里,不管我是土氣還是丑陋,都不能改變我喜歡老粗布的習慣。我覺得,這是煙火氣沉淀在骨子里的一種基因。
三
老家屋檐下的那根扁擔“退休”了,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從剛記事起,我就學會了“小扁擔,三尺三,姐妹們挑上不換肩……”為了把歌里的詞變成自己行動的寫照,我從九歲就學著挑水,除了擔子兩頭鉤子上的水桶小一點兒,扁擔和大人用的一樣。更重要的是.我挑的水桶雖然不大,可每次不管往返多少趟,總要把家里的水缸挑滿,有時候還要捎帶著把大姨家的水缸也挑滿。村里的大人們都夸獎我懂事、能干,其實我是喜歡扁擔,所以不覺得累。
就這樣,扁擔伴我從少年走到中年。這期間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需要挑擔子的事,我都搶著挑扁擔。上中學時,我在學校農場是挑糞能手,在部隊支農時是勞動模范,上大學時是勞動標兵,到機關也是個愛搶著干活的人。記得有一年夏天,在河北省涉縣的一個村子里,為了給貧瘠的山坡地追肥,我一天挑著擔子從山下到山坡往返了四十二趟,肩膀被壓得又紅又腫,鄉親們勸我休息幾天,可我第二天照常出工送肥上山。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我在一個群眾吃水困難的縣擔任主要領導,看到群眾為了吃上甜水要起早貪黑到很遠的地方去挑水,我的心情很沉重:這樣的擔子本應當由縣委、縣政府集體承擔,不能讓大批群眾長年累月地把力氣耗在挑水上。于是,縣里決定興修水利。經過一年多的現代化、機械化施工,終于修好了一座中型平原水庫,在全縣實現了戶戶通自來水,讓群眾放下了肩上的扁擔。高興之余,我也意識到,社會進步了,時代發展了,伴隨著傳統農業而興盛了上千年的扁擔遲早有一天是要“退休”的。
后來,挑擔子的人越來越少了。有一年春節,我回老家,看到屋檐下被掛起來的扁擔,就摘下來擦擦,想找點活干。老嫂子說,現在哪里還有用扁擔的活呀?我對幾個弟弟說,如今這個家什用處不大了,可是咱們不能忘記來時的路。有時間還是要摸摸它,干一點兒象征性的活計,讓自己知道肩膀是做什么用的。這樣,我們才能懂得重擔下當有鐵肩擔道義,困難中當有奮勇挑重擔。
今年秋上,我再次回到故鄉,眼見那根掛在屋檐下的扁擔已經有些干裂,不能再用來擔擔子了。一個侄子說,這種物件當下已經整體“退休”了,你看現在莊稼地里的活,哪里還用得上扁擔呀?是啊,現如今即使在最偏僻的農村,也沒有多少肩挑人扛的活計了,扁擔真的用處不大了,就連在屋頂上曬曬糧食,也都有輕便的升降機,沒有多少力氣活了。
我把屋檐下的扁擔拿在手里,擦拭干凈,涂抹了桐油,重新掛了起來。我想,扁擔可以“退休”,但人的思想不能“退休”,留下標本,讓后來人記住傳承,記住現代化的今天是從昨天走過來的,記住在繼往開來的旅途中,我們還需要保留傳統農業積累的優點和長處。
走過往昔,許多事情很像曠野上升起的炊煙,在微風的吹動下漸漸淡去。但是,它留下的記憶,卻越來越清晰。飄揚著,皴暈著,變成一根永遠剪不斷的繩,讓人在故鄉的煙火氣里穿行……
(王樹理,作家,現居山東濟南)
責任編輯:呂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