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寂靜配與我叫陣（組詩）

大歡喜

白云遠在寺廟之上

就像半空里的畫屏

有纏綿的人

沒有來得及活過就散了

借飛檐棲身

那嘀嘀咕咕的鴿子

或是失意的人

于身后念經(jīng)—一

成單，成雙

——在這被瀚海無邊的寂寞所包圍的寺里

一位無聲走過甬道的僧人

面容沉靜

猶似芍藥青白的花瓣

螞蟻在松柏和花草的陰涼里

不急不慢

仿佛把燈點在佛前

驪軒古城

一支古羅馬軍團東征途中駐扎過的營地

南山無語，白云依依

一條穿越戈壁的道路細線般憂傷

針眼似的關(guān)城，被再度穿越、遺棄

（妻兒藍色的眼睛，蒙蒙如藍色的煙）

路旁鼠尾草追隨戰(zhàn)士的盔纓

在夏日風中簌簌不停

試圖喚醒牛皮和廢鐵的甲胄

繼續(xù)東征

一只烏鴉，又一只烏鴉

軍書從天而至，橫過雉碟

如今我是荒涼的統(tǒng)帥

領(lǐng)有空虛和黑暗

只有寂靜，配與我叫陣

黑河謠

躍出水面的魚兒

跟晨星爭搶氧氣

天光瀉玉

布谷嗓子里也有小小的湖

八聲甘州

水蠟鴨鴨迷惘于一股冷風

往北，往北

水光憑誰淹

黑河分恩

紅衰綠損

布谷嗓子里都有曬干的淤泥

甘州甘苦，誰知

源頭雪山

俯飲冰泉的雪豹

縱目遠眺——

駝舟在天邊

在額濟那無邊的蘆葦蕩中

出沒自如

駝舟，駝舟

快從那一百零八座海子里

馱回鹽和星宿

——布谷嗓子里

有一支憂傷的謠曲

給語上的歌：林間

晨鳥是云的購物車

飛來飛去

挑選酸甜的果實

枝柯遮蔽的天空

以萬花筒般的漏眼

反觀日影和花草兌換金幣的游戲

螞蟻搬新家的快樂

松鼠開心如兒童

嗑開一粒松子

仿佛打開了一個宇宙

一張過期的報紙

陷入腐殖質(zhì)肥厚的泥土

那漫漶的字跡

就像曾經(jīng)的歌哭

漸漸消隱，唯有樹葉沙沙的聲音

宣布清風的神諭：我來了

踩著青綠的陽光

古槐

構(gòu)成它的是些許記憶，些許遺忘。

一博爾赫斯《白鹿》

它東北面是茫茫的騰格里大沙漠

古長城的殘垣斷壁和烽燧依稀可見

大片漢墓群已經(jīng)和人類

不斷拓墾的農(nóng)田，以及雞鳴連成一片

它的樹齡已經(jīng)超過一千三百多年

流沙來去，根如蒼龍出入

至今猶未埋沒。據(jù)說

唐朝大將尉遲敬德遠征河西

曾系馬樹下，掘井而飲

傳說何其遙遠，何其模糊

清晰記著的是—一有一年

跟隨母親乘坐一輛嘎斯卡車

進城出城，返回東河

我無限歡喜地

玩著被我纏不過的母親左右為難

用八角錢從百貨大樓買來的玩具

——一輛金光燦燦的小轎車

重經(jīng)清水公社附近的古槐時

不知怎么恰好把發(fā)條弄壞了

再也不能啟動

我是如此地憂傷，負疚

都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卻記牢了車窗外沁綠的古槐

繁花香雪

一晃，從母親夢中消失

都五十二年了

羊皮筏子

渾脫的羊皮

成群沒有頭顱的羊擠在一起

風起云涌，托舉一葉木排

闖蕩于濁浪之上

那立于潮頭的年輕水手

對著草木返青的原野

忍不住扯開嗓子

漫起撩人的花兒——

餓得頭暈眼花哩

前胸貼著后背

想你想得血酸哩

肝花扯著心肺

白布的汗褡青夾夾

晚夕運來茶卡的鹽

清早擔上大夏河的水

尕鍋里熬個茯茶

尕妹妹呀我倆……

——這是多么久遠而又真切的情景啊

兩只鴿子在激流的水面噗嚕嚕打旋

依戀著懸崖邊溫暖的巢穴

順流而下羊皮筏子躲過了多少險灘暗礁

才靠近了水色朦朧水鳥翔集的古渡

而水霧，不知何時已如柔情悄然消散

焦灼的太陽底下

那柳蔭外晾曬的羊皮筏子在黃河碼頭

仿佛博物館里一個被名詞廢黜的動詞

有幾許哀傷，幾多惆悵

漢簡

那被久久凝視的漢簡上的字

筆畫突然解體，墨跡飛散

如征人盡遁

夢醒的竹簡因虛無而集體返青

而青青成林，青汗再生

明月不來相照

何人題寫一聲長嘯——

大風起兮

蝸牛

瀟瀟雨歇，與一只蝸牛

在人行道上不期而遇

它伸出殼體的觸角

正忘情地探索著什么

它那長眼睛的觸角

一左一右高高挑起

左觸氏，右蠻氏①

戰(zhàn)斗正酣。此時此刻

它被我彎腰撿起—一

蝸角動搖、對峙

它什么時候

從道旁綠氣彌蒙的灌木叢中爬了出來

用身體分泌出的黏液

一路抒情篆愁②

我只仔細打量了它幾秒鐘

就輕輕將它放回了

綴滿晶亮雨珠的灌木

石河子·步月

云的織錦中那見證過滄桑的月亮

它是西域長史和屯田司馬幻想過的棉籽

還是安西都護念念不見的花鈿的寶鑒

斜紅黛眉，云鬢高髻

長安的搗衣聲封鎖在重重寒云

漢唐已遠。伊犁將軍的鐵衣也蝕作飛沙

挺進千里戈壁，屯墾的戰(zhàn)士

勞動的歌聲曾幾何時沸騰成陽光的海洋

曾幾何時把鷹視狼顧獾笑鼠跳的荒野

變成了世界上最年輕的城市③

如一只綠色郵筒

溶溶夜色里

月光如箋

等待詩人，播種新的詩行

大巴扎

用熱瓦普訴說坎兒井流過的村莊

熱浪與雪水加持的葡萄

星月鐘情的無花果

用冬不拉留住你的腳步

和田玉和天山雪蓮都是明月的芳心

用一面感召的手鼓把西域的太陽

演繹成金色的馕和巴旦木的花帽

用一支嗩吶展開達瓦孜的懸空之旅

阿凡提仍然活著，眼窩深如懸崖下的清潭

天山南北的牛羊

草上之風因悲憫而綠遍天涯

綠啊綠，仿佛大巴扎就是她華麗的轉(zhuǎn)身

云鋪開氈毯席地而坐，眉毛飛揚

云是哈薩克族人和維吾爾族人

云是十二木卡姆

你和我

沒有隔閡

金黃的土地

七月，是一個吹笛的少年

西寧往西

他以高速列車的橫笛

吹奏黃金的韻律—一

遍野的油菜花

陽光熱情水彩鮮潤

隨從青山漫向西疆

浸染云天

那在金黃的舞臺

不斷閃亮登場的高壓輸電塔

似跳蕩的音符

冷落了相互眺望的邊烽

——它們已為風雨所侵蝕、所瓦解

歷史的血腥

豈止在歷史的黑暗中揮之不去

橫笛莫吹行路難

七月，是一個吹笛的少年

沿途風景

是光和色的變奏

飛奔的車窗宛若一個個畫框—一

蒼松在山

山林中的雪水在亂石中喧響

白云之側(cè)

牛羊成群結(jié)隊

一只小鳥落在公牛的犄角上

嚶嚶其鳴

從南方遠道而來的放蜂人

他們被花海圍住的白色帳房

防蟻防雨的蜂箱

和四處采蜜的蜜蜂

音韻幽閑

夜市

在銀河一般璀璨的街市

一個維吾爾族男子雙手翻飛

在炭火赤紅香煙四散的不銹鋼烤爐上

翻烤著滋滋冒油的肉串

他眼觀六路，快活地大聲吆喝

招徠游人

“來來來，烤羊肉嘛”

偶爾麻利接飲一杯顧客的勸酒

笑聲純粹

通過空氣傳染

一家賣新疆辣子大盤雞的酒店

內(nèi)外賓客滿盈

臨街明窗下

三個喝啤酒開直播的古麗

圍著一張簡易的桌子

在露天里談興正濃

其中一個已經(jīng)半醉

纖手黛眉手之舞之

旁若無人

六七個喝光的易拉罐

撂在她一旁，格外空虛

如遙遠夜空里的星星

沒有朋友

酒香肉香瓜果飄香的夜市

在烏魯木齊和田二街

距離二道橋大巴扎不遠

燈火

椰棗

英吉沙小刀

刀剔羊骨刀剔牛骨

剔凈如玉

玉在和田

玉在

人心，明明如月

在天山頂上天池深處

注：

①左觸氏，右蠻氏，出自《莊子·則陽》，“有國于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于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zhàn)，伏尸數(shù)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②篆愁，蝸牛爬行時黏液在行經(jīng)處留下痕跡，形似篆文，古人稱之為“篆愁”。

③最年輕的城市，源自艾青《年輕的城》，“我到過許多地方，數(shù)這個城市最年輕”。

（古馬，詩人，現(xiàn)居甘肅蘭州）

本欄目責任編輯：呂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