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人流淚的風景不是風景（組詩）

晴雪

晴雪。遠處教堂披雪的尖頂，路邊一叢叢

帶著冰屑的草叢，

我手中這杯星巴克咖啡冒出的熱氣，

還有馬路牙子上那些散落的未經碾壓過的

堅硬如小小衛兵的透明鹽粒，

以及洛厄爾詩中那個最終未發出的元音，

都讓我感到了你—一你這壓低了的

來自整個大西洋的冰風……

長島燈塔

沒想到這個伸向大洋的半島這么狹長—一

在這里住了一年多了，

我還從未去看過它最東端的

蒙托克角的古老燈塔。

只是在昨夜我似乎夢見了它，

不過，不再是作為一個奮力劃槳的水手，

卻像是深海中的

一條再也發不出聲音的魚……

一首詩能完成嗎？

一首詩能完成嗎？

瓦雷里把他的詩作改了無數遍，

依然稱它們只是“草稿”，

茨維塔耶娃說寫作就是重寫；

而我來到長島已有兩年，

以前的那些詩稿仍扔在那里，

不是我不想去完成，

是它們在等待另一只手一

在人生的暮年

在人生的暮年，

不讓人流淚的風景就不是風景，

未曾融入過落日的大海也不是大海

——這是2023年初冬的一個傍晚，

當我沿著大西洋的海灘行走并想起

曾寫下“落日心猶壯”的杜甫，

我的腳步有點邁不動了，好像有成噸的沙子

卷入到我的褲腿里，

好像我已可以在這里，

把自己獻給這最終的虛無……

送別朱麗

又是送別：一個接一個朋友……

又是哀歌：我已無力唱出。

但見青藏高原的一汪泉水涌出，

一道神圣的光投來，

你已被接走。

但聞你的聲音留下——

“家新，丁方又要沿著黃河源頭去寫生，

和我們一起去吧。”

是的，我會去的，

雖然我還遲遲沒有上路；

我會去的，有一個召喚般的聲音

已永遠為我留在了

海拔三千米之上

那最清澈的、不可磨滅的

光和空氣中。

一個故事，或又一支敘事曲

一位阿姆斯特丹的作曲家

也許，一位孤獨的中提琴手

似乎他已找了很久，直到

他發現一本中國詩人的荷蘭文詩集

在一家書店的書架上

直到他翻開那首

《瓦雷金諾敘事曲——給帕斯捷爾納克》

多少年來

他本想創作一首“黑暗降臨”

作為對威廉姆斯的名曲《云雀升騰》的回應

但他在為這首詩譜曲時干脆換了

一個新的標題：

“一個可怕的年代

為了活著”

那是拉麗莎在瓦雷金諾聽到狼嚎時

對日瓦戈所說的一句話

而在今天

這支曲子在阿姆斯特丹的音樂廳里首演，

我上網聽了，正如作曲家所說：

“音樂跟隨著詩的每一行，它說著

詩中說出和未說出的話。

獨奏小提琴是敘述者，

而合奏團評論它。”

我聽著這音樂，我想起了他曾在來信中

問我的問題：“又一場暴風雪

止息于他的筆尖下”，

這個“筆尖”是什么筆尖？

還有，“蠟燭在松木桌子上燃燒”，

為什么是“松木桌子”？

我聽著音樂，我又聽到了那筆尖的沙沙聲——是鋼筆尖！帶著那個時代的

全部重量和壓力

帶著它才有的尖銳

我聽著音樂，我看著那揮弓的女小提琴手

已化身為那棵暴風雪中的松樹

似要發出致命的斷裂聲…一

我聽著這音樂，我又起身開始了

我在多年前開始的尋找……

南方，北方

北方真實。南方明亮。

——保羅·策蘭

青翠的山嶺，無雪的南方

冬天奇異的艷紅花朵

不斷地變道，向東，向南

大地接納我們

直至一座綴滿累累椰子的茂密門廊

但是還有一條子午線

還有零下十度的冷

還有徹夜高懸的明亮獵戶星座

還有冰雪中的跋涉

還有時間的停頓

——你屬于那里。

途經碣石山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曹操《觀滄海》

告別“滄海”，告別一個

“星漢燦爛，若出其里”的世界

在回北京的路上

我們經過碣石山

遠遠看去，它們像是聳峙的巨靈

被斬首，仍挺立著

把自己獻給大海

而在山下，是一個風沙中的村鎮

是春節前熱鬧的集市

大車邊，一只貌似剛割下來的牛頭

把多多這樣的“老革命”

也嚇了一跳

而一頭被整體剝皮的鮮紅的山羊

撐立在路邊的貨架上

——它出自刀斧手祖傳的技藝

我們緩緩駛過，不忍多看

我真不知還會看到些什么

我們回頭，那山腰上的采石場

被剜出的巨大傷口

在冬日明晃晃的光中

一切馬背上的雄心和榮耀

都已化為塵土

但是那雙睜大的牛眼仍在望著我們

那頭血紅的山羊還在山坡上奔跑

我們也不再是我們自己了

閉上眼睛，但見干涸的河床閃過

一排排赤裸的白楊樹閃過

——等待雪落下來

等待那最后的遺忘

機翼下

機翼下的阿拉斯加，一帶冰川高原

旭日下，一片炫目的

帶淚的白光

然后是溫哥華角，是白令海峽，是它

連接又分開的

寒冷的北冰洋、溫暖的太平洋……

是分界線上的南千島群島，是這些

有著漢語之美的名字：札幌，仙臺

——魯迅的仙臺！

啊，大海的棉花田

朵朵棉花盛開

云海下，那些戰列艦、航空母艦

都哪里去了？啊，中途島之戰

琉磺島之戰，塞班島之戰……

當年的堡壘轟炸機早已更新換代

機翼掠過的云隙中，唯恐有

偷襲的零式攻擊機，幽靈般

再次向我們飛來

啊，慘烈！珍妮說，當他的父親

從太平洋燃燒的甲板上歸來

“他像阿喀琉斯那樣憤怒”①

——都過去了，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們看不到大洋深處

那些迂回的洋流，一道道

暗影般的溝槽

和仍在冒泡的鋼鐵殘骸……

我們看到的是一個血紅的黃昏

金色的黃昏，銀灰的黃昏

是火山噴發形成的列島，是夜幕下

光的項鏈、光的珊瑚……

十四個小時的飛行，遠不及

一首史詩的長度

——著陸，在飛機前輪的觸地聲和轟鳴聲中

愿每個人都在慶幸

不僅是帶著回家或轉機的欣喜

還有一份幸存者的感激

馬

嘚嘚行走的馬

大汗淋漓的馬

孤獨的馬

倔強的馬

被套在榆木軛具里的

被緊緊勒住的馬

這是怎么啦？

在昨夜，在經過長時間的疲憊旅行后

在一個睡不穩的夢中

我竟又看見了你

在煙霧中出現的馬

在塵灰和碎石中奔走的馬

伴著馬夫的沉默

和大車輪的吱嘎聲的馬

披著一身雪花的馬

滿眼淚光的馬

——在你的眼里，似乎有一個

狂風大作的地獄

你從不呼告你的上帝嗎

（你也有一個嗎）

嘚嘚行走的馬

大汗淋漓的馬

這不是布羅茨基的黑馬

甚至也不再是尼采的都靈之馬

這只是一匹口鼻吐沫

似乎就要倒下

但又一直在冬日的烈風中

向我走來的馬

你來到我的面前

兩只鼓起的大眼，如鈴鐺，

似乎就要脫落

你的經受著木槌摧擊

和火石迸濺的皮囊

讓任何試圖伸向你的手

都會止不住地顫抖

我也知道了，我們已不配

抱著你的脖子哭

我只是醒來，躺在黑暗的床上

睜眼看著你消失

嘚嘚行走的馬

大汗淋漓的馬

注：

①見美國女詩人吉恩·瓦倫汀（Jean Valentine，1934-2020）的詩《1943》。

（王家新，詩人、批評家，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