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積極推動下,世界遺產成為媒體關注的熱點話題、文旅行業追逐的熱門資源、民族國家競爭的聲望象征。不過,將世界遺產打造成為一個全球品牌是與這項事業的初心背道而馳的。有感于此,林恩·梅斯克爾在《廢墟上的未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與和平之夢》一書中,綜合考古學、政治學的視角,以大量案例對世界遺產的早期發展、運作模式、實踐得失及其所面臨的復雜國際社會環境進行深入剖析。她認為,世界遺產工作經歷了從重視考古發掘與研究到更關注遺產保護與修復的過程,這一轉變背離了考古學的傳統和視野;以國際主義為愿景構筑的世界遺產話語機制存在缺陷,必將深刻影響到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世界遺產實踐;世界遺產越來越多地卷入國際沖突之中,而世界遺產機制并不能有效對這些問題予以裁定和解決。該書生動而鮮活地勾勒了世界遺產的烏托邦愿景是如何落空的,借此來呼吁我們反思世界遺產,重新審視世界遺產的初衷和使命,從而推進世界遺產的可持續發展。
關鍵詞:林恩·梅斯克爾;《廢墟上的未來》;世界遺產
21世紀以來,遺產研究領域開始反思世界遺產體制化的弊端,并從不同的視角探討世界遺產的未來發展。譬如,羅德尼·哈里森(RodneyHarrison)在廓清現代性與遺產的關系之后,從土著宇宙觀獲得啟發,基于遺產的物質性和關系性,提出邁向對話的遺產模式[1]。達西婭·維約-羅斯(Dacia Viejo-Rose)等考察了遺產和武裝沖突的二元關系,提出遺產可以深刻影響并塑造武裝沖突,應該將遺產理解為物質的和非物質的知識、情感和道德價值的集合,遺產重建不僅要考慮設計和資源問題,更為重要的是對社會的重新審視和對身份的重塑[2]。燕海鳴認為,中國各類特色遺產所呈現的崇高境界和象征意義,是對遺產的深層洞見,用中國知識助力世界遺產擺脫庸常,或可重塑世界遺產的意義圖景[3]。
2018年,《廢墟上的未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與和平之夢》(A Future in Ruins:UNESCO, World Heritage, and the Dream ofPeace )[4](以下簡稱《廢墟上的未來》)英文版面世;2021年,該書中文版翻譯出版[5]。作者林恩·梅斯克爾(Lynn Meskell)主要研究方向為考古學理論、民族志、世界遺產等。該書對世界遺產與考古學、世界遺產的歷史、遺產政治、遺產經濟、世界遺產的可持續性等議題的討論,深刻揭示了世界遺產的當代困境。
梅斯克爾在2011—2017年以官方觀察員的身份,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UNESCO World Heritage Committee)的會議和活動,與來自不同國家的世界遺產專家學者和工作人員進行訪談,并考察世界遺產地的實地考古工作。在此期間,她對世界遺產的破壞與重建[6]、世界遺產政治與經濟[7]、世界遺產的愿景與現實[8]等話題進行思考?!稄U墟上的未來》可以稱作是梅斯克爾過往十余年來學術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她巧妙地穿梭在檔案文獻、國際會議和世界遺產地之間[9],綜合考古學和政治學的視角,結合大量案例,以時間順序和主題解說對世界遺產項目的緣起與發展進行層層剖析。在這樣一個“去魅化”的研究中,世界遺產的歷史緣起、運作模式、實踐得失及其所面臨的復雜國際社會環境得以清晰呈現。該書對“世界遺產”的討論有兩點限定[10]:一是聚焦于考古遺址類的文化遺產;二是以《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以下簡稱《世遺公約》)為主。本文將從歷史緣起、話語機制、實踐挑戰三個方面來評析梅斯克爾對世界遺產的反思。
一、世界遺產的歷史緣起:考古學的視角
在前言中,梅斯克爾指出考古學的研究取向與世界遺產的理想和實踐不謀而合。一是考古學能連接起不同的學科、機構與團體,有助于建立起國家間積極的伙伴關系,促進遺產工作的國際合作;二是考古學不僅僅關注遺址發掘本身,還關注在地社區以及學科相關聯的社會倫理問題,這能夠幫助我們從不同的視角全面看待遺產問題。然而,克里斯·戈斯登(Chris Gosden)認為,世界遺產項目能夠向全球公眾展示世界上最著名的考古遺址,但其對考古學的學科發展而言影響不大[11]?;诖?,梅斯克爾從考古學的視角去發現UNESCO及其世界遺產項目的早期歷史,這可看作是世界遺產話語機制產生的知識背景和社會政治背景。
考古學在世界遺產中扮演的角色可以追溯到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以下簡稱“國聯”)時期。國聯以保障國際和平與促進國際合作為宗旨,在其支持下,國際知識合作委員會(ICIC)于1922年成立。ICIC呼吁各國共同保護人類藝術和考古財產(property)。1937年,國聯和ICIC召開會議,討論建立一個各國普遍認可的考古發掘研究的體系與標準,即世界共享的考古學(One-World Archaeology),旨在加強國際考古合作、研究古代文明、保護考古遺址。隨后于1939年出版《考古發掘技術手冊》(Manual onthe Technique of Archaeology Excavations),雖然該手冊存在遺物歸屬問題和殖民主義傾向,但其有關考古記錄、遺址保護、人員培訓、信息出版等方面的理念對考古學的學科發展和國際實踐具有重要影響[12]。國聯和ICIC的知識愿景為UNESCO提供了樣本。
1945年,UNESCO成立,致力于推動各國在教育、科學和文化領域開展國際合作,以此共筑和平。第一任總干事朱利安·赫胥黎(JulianHuxley)以國際主義思想和烏托邦哲學構筑該組織的使命和方向,考古學從一開始就是其知識愿景的一部分。赫胥黎重視考古發掘與科學研究,支持保護考古遺址、建立遺址博物館、發展文化旅游,這對二戰后文化遺產的重建與保護工作具有重要意義。1947年起,UNESCO開始討論制定考古發掘國際條約,確保各國考古學家能夠進入考古遺址。與此同時,成立遺產保護基金也列入議事日程。1956年,《關于適用于考古發掘的國際原則的建議》(Recommendation on InternationalPrinciples Applicable to ArchaeologicalExcavations)發布[13]。但是,這份建議并不意味著UNESCO關于考古發掘與研究的工作進入新階段,在此時的遺產工作中,考古研究逐漸式微,保護技術開始興起。1959—1980年的努比亞遺產保護行動就是這一轉變的見證。
20世紀50年代,為挽救因建埃及阿斯旺水壩被淹的努比亞遺址,四十多個UNESCO成員國提供資金,派出專家團隊,還原并保存了阿布辛貝神廟等重要遺跡。與此同時,來自二十多個國家、數百位專家學者在努比亞境內開展三十多處遺址調查發掘計劃?!芭葋喰袆印蓖ㄟ^國際社會的協作,不僅保護了重要的文化遺產,還推進了當地古代文明的探索和考古研究的跨學科發展。
然而,梅斯克爾敏銳地指出,在“努比亞行動”中存在的問題深刻影響了此后世界遺產實踐[14]。首先,遺產保護技術操作與田野考古發掘是兩項割裂的工作,UNESCO認為考古發掘只是遺產保護工作的補充與延伸,無論是資金資助、宣傳報道,還是后續影響,考古研究都讓位于遺產保護。其次,西方國家將“遺產”的概念強加于此,選擇這一價值標準下的重要遺產進行保存,而相對次要的遺產仍存在被破壞的風險。最后,物質遺產的保護優先于在地社區的生存,遺跡周圍的努比亞人被大量外遷、生活動蕩。
回溯世界遺產的歷史緣起,可以發現,遺產工作經歷了從重視考古發掘與研究到更關注遺產保護與修復的過程,這一轉變背離了考古學的傳統和視野。梅斯克爾遺憾甚至不滿于考古學在UNESCO及其遺產項目中地位的喪失。考古學研究的缺失催生了遺產技術機制的建立,亦暗示了世界遺產實踐的困境。
二、世界遺產機制:技術官僚話語
“努比亞行動”的成功使得大量遺產保護的請求涌向UNESCO。為了保護更多的遺產,該組織向全世界發出呼吁,以確保能夠對這些世界著名的歷史遺產提供經濟資助和技術支持。這些早期的遺產保護行動讓UNESCO看到一種可能——通過國際社會的協作,以最佳的技術手段,能夠保護屬于全人類的共同遺產。以此為契機,UNESCO于1972年通過《世遺公約》,對世界遺產的定義、世界遺產的國際保護與國家保護、世界遺產基金等方面進行規定。為此,專門設立《世界遺產名錄》并制定《實施〈世界遺產公約〉操作指南》,對列入名錄的標準、保護和管理的要求、監測系統等作出相關規定,并配套推出多語言的指導文件、工作手冊等。
世界遺產是一項全球擴散的文化項目,要想對世界遺產的申報過程、項目擴增、締約國的參與等多項繁雜的事務進行有效處理,除上述一套文件公務系統之外,還需成立專門的管理機構。于是,UNESCO在1976年成立世界遺產委員會(World Heritage Committee),由定期輪換的21個國家組成,負責審查、評定、監督世界遺產。隨后又于1992年設立世界遺產中心(World Heritage Centre),作為世界遺產委員會的秘書處,負責世界遺產事務的組織與協調。根據《世遺公約》的要求,國際文化財產保護修復研究中心(ICCROM)、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COMOS)、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等三個咨詢機構負責提供遺產保護技術和管理方面的專業指導。除此之外,還有國際非政府組織(INGO)的參與。
至此,世界遺產機制初步形成,并催生了全球的遺產熱潮。根據統一的認定技術和管理體系,將全世界各地的具有突出普遍價值(OutstandingUniversal Value)的遺產進行篩選、分類、登記,并對其進行保護、管理與監督。梅斯克爾用“卡里斯瑪的庸?;保╮outinization of Charisma)和“文案景觀”(landscape of paper)[15]來描繪世界遺產的技術官僚機制(bureaucracy)運行的畫面。前者展現了世界遺產項目如何從最初的遺產保護、文化傳承的偉大事業轉變為如今的國際競爭、爭奪名錄的話語展演;后者則揭示了當今世界遺產面臨的尷尬局面,海量的申報文件、程序化的陳述演講、隱晦的遺產術語阻止了關于遺產實質性問題的探討。梅斯克爾通過對世界遺產委員會工作人員的訪談可知,他們對世界遺產存在復雜的情感:一方面,他們充滿情懷而來,認為世界遺產機制能夠建立起更加美好的世界;另一方面,他們又感到力不從心,日常被繁重的行政事務所困,需要與各類機構打交道,用規定的流程處理公務,用專門的體例撰寫報告[16]。
很顯然,西方遺產話語體系是世界遺產得以面世的根源和基礎,但這并沒有阻止非西方國家加入《世遺公約》。將世界遺產的一套體系納入國家遺產管理框架意味著對民族國家本身的承認,同時,國家遺產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還能夠加強主權利益和民族認同,促進國家現代化進程。然而,世界遺產話語機制將普遍主義的抽象標準和全球保護行動的具體經驗結合在一起,其注定將在烏托邦的愿景和經驗主義之間搖擺不定。書中多次提到該機制中隱含的兩個缺陷與矛盾:一是世界遺產的保障問題。由于政治沖突、經濟危機、國家利益等因素,遺產保護資金缺乏穩定的來源,公約缺少行之有效的遺產監管與問責規定,以及缺乏應對國家之間沖突與紛爭的能力[17]。隨著遺產名錄的增多,現有資源卻愈發有限,這必將導致遺產事務更加冗雜,世界遺產委員會無法充分關照到每個項目。二是世界遺產的標準問題?!巴怀銎毡閮r值”的標準建立在西方哲學和價值觀的基礎之上,這就造成了遺產的固有矛盾,即遺產本體是屬于地方的,而遺產價值是外在于地方的[18]。
以國際主義為愿景構筑的世界遺產話語機制存在缺陷,必將深刻影響到以民族國家為主體的世界遺產實踐。有感于此,梅斯克爾將目光轉向該機制運行下的實踐,從復雜的國際社會環境中剖析世界遺產實踐過程中面臨的困境。
三、世界遺產實踐:遺產政治與遺產經濟
當前,全球申遺熱潮依舊高漲,世界遺產顯然已經成為一張“名片”,成為所在國家的榮譽和自豪。毫無疑問,UNESCO及其世界遺產項目取得了巨大的成就,諸如宣傳建設和平文化、保護文化多樣性的理念,關注文化可持續發展,普及遺產屬于全人類的觀念,挽救了一批瀕危的世界遺產。即使這些成就具有觀念上、地方性的特點,但這確實具有里程碑的價值與意義。梅斯克爾在看到這些成就的同時,保持高度警惕,予以現實關照,以更多的篇幅去闡述21世紀以來世界遺產實踐中的困境。
《世遺公約》中規定了世界遺產的國際保護和國家保護兩個層面:國際機構是世界遺產項目的組織者和協調者,與締約國合作開展工作;民族國家是進行本國領土內世界遺產研究、申報、保護、管理和監測的主體。一面是遺產觀念中的國際主義精神和全球管理機制,一面是遺產本體中的民族主義思想和國家主權利益。這造就了遺產實踐過程中的張力,梅斯克爾用具體的案例呈現了實踐中的商業傾向、政治角逐,甚至引發武裝爭端。以下從遺產經濟與遺產政治兩個方面,來梳理世界遺產實踐存在的挑戰。在現實狀況中,遺產的經濟屬性和政治屬性往往交織存在。
(一)遺產旅游與經濟開發
UNESCO積極并成功地將世界遺產作為一個“品牌”進行推廣,對于許多締約國而言,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作用之一就在于獲得世界遺產的身份標簽,能夠給一個國家或地區帶來名譽口碑和經濟利益。世界遺產所蘊含的經濟價值容易使地方走上名為遺產保護、實為經濟開發的道路,這集中體現在遺產旅游方面,以及隨之而來的遺產地工程建設、遺產與在地社區的問題。世界遺產在旅游中有極高的營銷潛力,UNESCO也把全球旅游作為一種促進世界遺產發展的手段進行推廣。但是,世界遺產作為文化資源與作為經濟資源存在內在沖突,如果在發展旅游時未能對世界遺產進行合理的保護與管理,可能會導致遺產地不可逆轉的破壞與損失。
例如, 2014年,UNESCO指出龐貝古城面臨巨大威脅,諸如旅游經濟的發展、管理和監管不力、警戒不足、糟糕的排水和垃圾處理系統,以及過度修復給遺產帶來新的破壞。2016年,世界遺產委員會報告中指出,由于旅游項目與港口經濟的發展、巨型油輪的出現、大規模工程建設、基礎設施建設等因素,威尼斯及其潟湖成為周邊利益相關者爭搶的“財富”,嚴重影響當地居民的生活,遺產保護也面臨巨大威脅。然而,世界遺產委員會對龐貝古城和威尼斯遺產問題如何解決的討論卻少之又少[19]。受到政治因素的干擾,《瀕危世界遺產名錄》這一預警機制的作用難以有效發揮[20]。倘若世界遺產機制缺乏來自國際社會的、強有力的、公正的監督系統,國家和地區逃避譴責和審查,那么世界遺產的可持續發展極易面臨無序開發、商業傾向、環境惡化等因素的威脅。
(二)“棘手遺產”與遺產政治
世界遺產早已不是一項遺產領域內的事務,無論是遺產申報,還是后續的遺產保護和管理都與國家政治、文化外交、軟實力等議題交織在一起。UNESCO越來越多地牽扯進國際爭端中,世界遺產中的“棘手遺產”①(Difficult Heritage)承載著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爭議性歷史記憶,會有意無意地參與到既有的地區沖突中,倘若處理不當,會給遺產保護和在地社區帶來危機。
例如,柏威夏寺位于柬埔寨與泰國接壤的邊境地區,其歸屬問題早有爭議。2007年,柬埔寨單方面宣布柏威夏寺申遺,打破兩國邊界脆弱的平衡。次年申遺成功后,引發兩國對該地區的主權爭議升級,發生炮火沖突,互有傷亡。此外,由于領土、宗教、殖民等因素,圣城耶路撒冷古城長期處于紛爭中,2017年巴勒斯坦申報處于以色列實際控制下的希伯倫老城,亦使遺產參與到領土爭端之中。相較于這些“明面”上的利益之爭,日本的申遺政治則顯得更為“隱晦”。荻野昌弘指出,在如今申遺策略中,表征比物質遺產本身更重要,價值敘事成為重要手段,決定了遺產所呈現給世人的意義[21]。2015年日本“明治工業革命遺產”列入《世界遺產名錄》,遭到中國和韓國的強烈反對。其申遺文本強調這是日本作為世界歷史上第一個成功實現工業化的非西方國家所取得的獨特成就,象征著科技革新和經濟進步,但沒有提及這是建立在剝削鄰國勞工、掠奪鄰國資源的基礎之上[22]。
世界遺產具有文化互通、文明交融的特點,但卻越來越多地卷入國際沖突之中,不僅映射了曾經的沖突歷史,而且也會引發如今的爭端矛盾,而世界遺產機制并不能有效對這些問題予以裁定和解決,其往往以“能力范圍”——遺產保護來回避政治紛爭。在這些遺產遭受災難與危機時,人們似乎發現這樣一個現實:如敘利亞世界遺產大馬士革古城遭到空中轟炸,戰后UNESCO通過各種宣言、演講和媒體阻止極端主義和戰爭暴力,及時采取措施搶救歷史遺產,但是受到戰爭迫害的人們依舊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不禁讓更多人懷疑,遺產保護比人的生命更加重要嗎?世界遺產成為戰爭的犧牲品,UNESCO能否為瀕危遺產撐起一片安全的天空?UNESCO的目標使命究竟是提供技術支持還是建設世界和平?
四、余論:邁向未來的世界遺產
本文透過世界遺產與考古學相關聯的早期歷史,分析世界遺產技術官僚機制的生成和運作,并探討在該機制影響下世界遺產實踐所面臨的危機與挑戰。梅斯克爾在書中指出:UNESCO及其世界遺產項目在實現和平之夢的道路上步履維艱,從考古研究到遺產修復,從知識生產到遺產管理,從最初的一紙共識、烏托邦的愿景到如今的功能失調、反烏托邦的現實。為此,她發出疑問,我們是不是把世界遺產想得過于強大?將世界和平、人類大同的夢想寄托給本就存在局限的UNESCO,是不是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然而,一味地指責對世界遺產的可持續發展毫無意義。最后,梅斯克爾再次回到考古學的視角,試圖找到世界遺產的未來進路。在筆者看來,梅斯克爾所關切的考古學既是指代一個學科,也是暗含一種隱喻,即隱喻跨學科、跨機構、跨地區合作的整體視野,以及關注世界遺產與在地社區關系的關系視野。對于前者而言,梅斯克爾提出要在尊重法規、尊重文化多樣性、尊重權利的基礎上開展世界遺產中心、咨詢機構與締約國之間的對話,以及國家間積極平等的磋商與合作。對于后者而言,社區參與已成為近十年來世界遺產重點關注的話題之一,在2017年第41屆世界遺產委員會會議上有成員提議設立“世界遺產國際原住民論壇”(International Indigenous Peoples Forumon World Heritage),次年UNESCO通過了關于原住民權利的政策(the UNESCO Policy onEngaging with Indigenous Peoples)[23],但對這一政策還需進一步貫徹執行,世界遺產的發展應始終與有活力的、相互關聯的社會生活交融在一起。
總的來說,梅斯克爾基于長期的人類學調查和翔實的史料,對世界遺產歷史、機制與實踐的深入分析,對遺產未來的希冀,無一不帶給我們啟迪和思考。但該書也存在一些問題。其一,以考古學的視角去發現世界遺產的歷史,這顯然不是世界遺產的唯一歷史,那么基于考古學而生發的世界遺產議題思考是否存在先入為主的觀念?[24]譬如跨學科早已成為遺產領域的重要特征,考古學的跨學科趨勢能夠解決21世紀以來的遺產現實議題嗎?梅斯克爾并沒有以具體案例討論這一問題。其二,雖然該書在一開始就指明了研究對象集中在考古類文化遺產和《世遺公約》,但“文化景觀”“非物質文化遺產”等概念和公約是世界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深刻影響到當今的遺產實踐,這些討論的缺失令書中對世界遺產機制的征伐略顯牽強。當然,這一些并不能折損該書對當代世界遺產發展的啟發意義。
對于中國,考古學在世界遺產中從未缺席,在秦始皇陵兵馬俑、安陽殷墟遺址、良渚古城遺址等考古類世界遺產中,考古發掘與研究是遺產申報和管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申遺成功后這些遺址的考古工作仍在長期推進。那么,面對梅斯克爾所提出的考古學缺失和世界遺產實踐困境,我們應該如何在國際上進行文化對話,用中國知識來回應這些議題和挑戰呢?如何推進世界遺產可持續發展并堅守其獨有的初衷呢?這些是我們需要繼續探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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