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天空兜售云朵（組詩）

啞鐘

越來越像了。你枯坐的樣子

青銅色。銹跡斑斑

邊沿有破洞

你明白，是那些時間的水

一滴，一滴，穿透了石頭之后

又穿過了你。你用手擋風

躲避刺眼的光芒

你必須忍住

四面八方的敲打

就像現在，那些洪水一樣的悲傷

在你心里來回撞擊

發出巨大的轟響

螞蟻趁著微弱的星光繼續趕路

而周遭，依然那么安靜

我見過

一只鳥，躺在馬路中間

車輛來來往往

它越來越薄。最后薄成一張紙

書寫并沒有開始。哀鳴壓在

紙張下面

車輪與柏油路面繼續摩擦

黃昏里飛著那么多羽毛

仿佛悲傷的句子

急于回到紙上

而筆在筆筒里沉默

墨水在水里沉默

書寫的人，在人群中沉默

我向天空兜售云朵

門前的月季花，一些被風吹落了

另一些，打著花骨朵

人們繼續在田野上點種

我繼續在張灣村開小賣部

沒有人來的時候

蜜蜂從門縫里進來

沒有什么東西可賣的時候

我向天空兜售云朵

向大地兜售雨水

我繼續向一張白紙

販賣類似于詩歌的黑字

大風之后

小賣部門前，落著花瓣，草葉

被風刮落的鳥毛

一場風，讓一些圓滿破損

也讓這些

互不相干的事物相遇

甚至像是親人劫后團聚

它們用沉默安撫沉默

傷口擦拭傷口

一片花瓣輕觸一根羽毛

一根羽毛撫摸一片草葉

不遠處的田野上

張灣村的麥子揚著花

仿佛從來沒有被傷害過

春分

這個時候，分不出貧窮和富有

窮人的院子里也開著一樹桃花

屋檐下卷著一簾春風

滿滿當當的一屋子陽光

伸手輕輕一碰

碎銀一樣叮當作響

一只流浪貓

在草地上追趕一只蝴蝶

仿佛這大地上的綠色都是它的

那個一貧如洗的詩人，也開始

在一張白紙上

指點他的萬里江山

一棵樹

你想象它如果穿上鞋子，就會從野外起身

跑出村莊。搭乘駛向遠方的客車

如果給它插上一雙翅膀

它就會跟隨一位幻想家打開的想象力

抵達天空的深處——

“那朵云的白裙子真好看

鷹的黑披風也很迷人”

而現在，它只是孤零零地站在

沒有參照物的曠野

像是一把破傘

苦苦撐著自己四處漏風的命運

那個一輩子不曾離開村莊的人

此時正被秋風一道一道捆綁

不得生出非分之心

牧羊人

我聽見的不是風。是馬匹在一片葉子的

脈絡上奔跑。人潮越退越遠

黃秋英，雨水背著村莊趕路

你繼續往深處黃吧

桂花的香，死在枝頭

我看見的一池殘荷

凋零時也穿著百褶裙

羊群已趕下山崗。我揮著鞭子

急匆匆把自己趕進黃昏

趕進一棵草的根部

多么相似。我們的沉默一致

低矮一致

我們離天空的高度一樣

芨芨草，我們看到半夜的星辰

都長著好看的丹鳳眼

三月

春風的小蹄子，踢著我的小腿肚

我還是不想往前走

我停在干枝梅的花骨朵上

就不盛開

仿佛這樣我就永遠不會衰敗

我繼續灰著，就不紅給你看

三月里到處都是春天

所有的種子都急著發芽

我不著急。靠著夜晚的門框

摳指甲縫里的泥土

沒有人發現

天上的月亮，是誰掰彎的

五月

它們開始寫我時，我的身體加重

等同于田野上懷孕的麥子

我正孕育著成千上萬的孩子

我的心事由淺綠變成深綠

這讓它們為難

筆尖歪向哪端，它們都要用力

無論哪一種力，都會寫疼我

它們的書寫變得遲鈍。在一個陽光

金燦燦的午后，甚至停了下來

它們注視我。我知道

我正面臨分娩的痛楚。收割的鐮刀

讓我感到一種絕望的幸福

不眠夜

每條路都有自己的想法。從山里

走出去的有。繞著一座山盤旋的也有

那些云朵從天空下來。去草地上吃草

或是草地上的羊群到天空散步

它們互換領土和身份

而我從來沒有想過，把自己

從張灣村的土地上分離出來

用紅頭繩系著

被深夜的火車運往上海

我和自己的影子對坐。從來不交換什么

像現在，村莊里的燈盞全部熄滅

我黑我的，它黑它的

除了黑著，我們沒有任何想法

指紋

你承認。凌晨五點半

你領著垛子石山跑步

是有野心的

你也承認，此時你兩袖空空

靠借喻維持生計

中年的房間

沒有一樣像樣的家具

多么羞愧。黃昏來臨之前

你還沒有完成

想做的事情

你終于承認。那些晴好的天氣

都是賒來的

你的雙手插進口袋。落日替你

在山崖上摁下了指紋

（景淑貞，詩人，現居河南方城）

本欄目責任編輯：呂月蘭

特邀編輯：夏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