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樹葉的修行（組詩）

秋日

天空如洗，萬物端莊，

秋日呈現巨大安祥，

仿佛一個人經歷過內心懺悔。

此刻，我有愛所有事物的沖動，

像金色枝葉，斑斕、澄明，

乘著溪流進入江河。

雪

我的激動來自大雪紛紛下涌動的人流。

來自一張張攢動的臉龐—一寒冷中

哈著熱氣的每一張：

一朵朵潔凈的雪，執著的雪，一閃即逝的雪。

蒙山

天黑后蒙山的靜

從每一道石縫里滲出來，

漫長，高大，像刀刃一樣劃開我的肌膚。

（如果再沒有動靜，我就要

放棄自己——我的內臟、面孔和世俗身份。）

我還不能與一座空山相擁。

我的靈魂還不能與蒙山的寂靜相對稱。

螻蟻

在樹林里坐久了，

就有螻蟻上身。

它們走走停停，把我當成

一棵樹，一株草，一片枯葉……

隨便當成什么都好：

一陣微風、露水

和它們一樣短暫的。

甚至死后把我當成一頓美餐，都好。

微風賦

燠熱天氣，

我要感謝那一陣微風帶來涼意。

它很小，仿佛芽苞

在我身上寫小楷

一筆一畫的細膩。

我要感謝這偉大的修行者，

默念經文里的廣大，

透過皮膚進入骨髓——一個不散的源頭

絲絲縷縷像失散的親人歸來。

麻雀

積雪覆蓋草葉、草籽。

幾只削瘦的麻雀緊抱著肩膀。

我撒一把糧食到雪地上，之后

是很長時間的寂靜。

我懂它們的警惕，我們之間隔著一場

大雪。

但并不妨礙彼此靠近，彼此

融化——在這寒冷中，我喂它們

也是在喂我自己。

開河

風吹河面，

滿滿一河水波仿若來自古代：

——攻陷春天城池的隊伍，扛著梯子。

鳥巢

在傍晚的小樹林散步，

他四歲，我已很老。

他專注地看樹，

而我漫不經心。

他在樹枝間看見鳥巢，

他說，你看，老頭！

我說，什么呀，那兒什么也沒有

他看見鳥兒跳來跳去，

覺得那兒應該有個鳥巢，

否則鳥兒怎么回家呢？

那兒便有了個鳥巢。

這種事他看得見，

而我的那只眼睛已經閉上。

殘冬

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摸

這些老友似的樹—一在河岸上

我幾乎撫摸過每一棵。

此時，稀疏的林子，

樹枝蕭瑟、孤硬而干凈。

雪，覆蓋在枝頭貧寒的芽跡上，

雖然尚無春意萌發，

但古老的召喚已經發出。

尤其那些無聲無息的枝條，

看上去仿佛已經死去，

其實那是虔敬的默念、祈禱，

是我的歸去來兮。

山中

夜里披衣出來，

望見星空時我有些慌亂，睡意全消。

此時樹木隱身，山峰不再發光，

陡峭著直奔星空而去。

我說過的話此時都是廢話。

我寫過的文字此時都沒有筆畫。

云門山

我側耳聽竹．

山風誦讀我的新詩。

剛剛澆灌的菜畦，

水珠淌在新鮮的菜葉上。

整個下午我都在凝視時光，

不是表針在轉動，

而是鳥飛過的一道光影。

它在石桌上留下一記鳥糞，

然后起身飛走。

我已忘掉一顆心曾在世上空轉，

像院子里苦楝樹的一片葉子

回到枝頭。

不遠處廣福寺的鐘聲

正在我心上建造

一個月亮。

（趙雪松，詩人，現居山東濱州）

責任編輯：呂月蘭

特邀編輯：夏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