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工作70小時，印度富豪真敢提

王悅

2022年9月8日，印度孟買，車站外的通勤者

“我的請求是，我們的年輕人必須說，‘這是我的國家，我想工作70小時。”印度最受尊敬的企業家之一認為，如果年輕人希望看到印度成為全球經濟強國，他們就需要付出超長的工作時間。

在10月底一檔名為《紀錄》的播客節目中，印度軟件巨頭印孚瑟斯（Infosys）的聯合創始人兼前CEO納拉亞納·穆爾蒂語出驚人，建議本國的年輕人每周自愿工作70小時。

穆爾蒂來頭不小。據《福布斯》雜志估計，他的財富超過40億美元。他參與創立的印孚瑟斯公司后來成為全球最大的外包公司之一。他也是英國首相蘇納克的岳父。

這位富豪自詡是“富有同情心的資本家”，他努力工作是為了國家富強，而不是謀取私利。但印度年輕人卻并不買單，對穆爾蒂的建議冷嘲熱諷，因為崇尚“內卷”的企業文化已經不再受歡迎。

穆爾蒂的言論讓印度的年輕人反感，他們對穆爾蒂的加班強國論嗤之以鼻。

印孚瑟斯的聯合創始人兼前CEO納拉亞納·穆爾蒂

加班強國論

在穆爾蒂看來，印度是世界上工作生產力最低的國家之一。他在播客節目中一口氣從西方人的“惡習”抱怨到印度政府的腐敗。

他對印孚瑟斯前首席財務官莫漢達斯·派說：“不知為何，我們的年輕人從西方學到了壞習慣，不幫助發展國家。印度是世界上工作效率最低的國家之一，除非我們提高工作效率，除非我們在某種程度上減少政府腐敗并提高官僚機構的決策效率，否則我們無法與其他國家競爭。”

這位富豪對印度的年輕人有諸多期許。年輕人占據了印度人口的大多數，他們必須肩負印度進步的責任。印度年輕人必須自愿加班，就像日本和德國在二戰后所做的那樣。如此，印度才在2075年達到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目標。

穆爾蒂的言論讓印度的年輕人反感，他們對穆爾蒂的加班強國論嗤之以鼻。在社交媒體和報紙評論區，印度人熱烈討論本國“有毒”的工作文化。

一些批評者指出，印度科技公司工程師的起薪通常很低，這也包括穆爾蒂先生參與創辦的印孚瑟斯。另一些人則關注不眠不休地工作可能損害身心健康。

一位班加羅爾的心臟病專家在社交媒體上表示，越來越多年輕人患上心臟病，因為“沒有時間社交，沒有時間與家人聊天，沒有時間鍛煉，沒有時間娛樂，更不用說公司還希望人們在下班后回復電子郵件和電話”。

印度“比爾·蓋茨”的奮斗

這已經不是穆爾蒂第一次建議印度人延長工作時間了。

早在2020年，他就曾建議印度人在2—3年內每周至少工作64小時，以挽救新冠疫情給印度造成的經濟衰退。在那時，穆爾蒂就曾抱怨：“印度人不是最自律的一群人。”當被問及是否考慮在疫情期間實施居家辦公，穆爾蒂也強調，必須先“建立生產力標準”。他說：“一旦每個行業都確定了這一標準，那么你就可以在任何你想工作的地方工作了。”

穆爾蒂自認為有底氣呼吁年輕人延長工作時間，是因為他每周工作的時間絕不少于70小時。他的妻子蘇達·默蒂聲援道：“他每周工作80～90小時，努力工作是他的人生信念，更是身體力行。”

在穆爾蒂心中，國家的發展永遠高于自己的財富積累。軟件帝國印孚瑟斯的成立也與他的愛國之心密不可分。1981年，還是軟件工程師的穆爾蒂強烈感受到印度與發達國家之間的差距。印度全國總共也只有幾臺體型龐大的計算機，而“每人桌上都能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則已流行美國。

印孚瑟斯公司班加羅爾總部內景

比爾·蓋茨的成功鼓舞了穆爾蒂和他的6個前同事。他們成立了印孚瑟斯公司，拿下有需求的客戶的軟件訂單，在印度開發，面向全球交付和維護。

1991年，印度政府采取了一系列經濟自由化措施，對公司來說既是機遇，也是挑戰。IBM、埃森哲等業內國際巨頭涌入印度，在國內爭奪科技人才。穆爾蒂明白，如果人才都被搶走，“我們將像陽光明媚的露水一樣消失”。

印孚瑟斯率先在國內提出股票期權計劃，讓公司數百位員工獲利。公司利用靈活的工作時間和多樣化的休閑環境吸引人才，使得員工的平均流動率降至11%。1999年3月，印孚瑟斯成為首家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的印度公司。

公司的成功自然讓穆爾蒂相信，努力工作是有回報的。他曾經說：“我是一個停不下來的人。在印度教里，我就是所謂的瑜伽行者。我相信行動和奉獻能帶來好的結果，因此做事的時候好像沒有明天。我是完全的行動論者。”

但穆爾蒂的理想主義也讓他難以妥善解決與其他經營者的矛盾。2014年，在創辦印孚瑟斯33年后，穆爾蒂不顧勸告，告別了他與其他6位聯合創始人共同創建的公司。

在離開公司后，穆爾蒂仍繼續抨擊公司管理層存在的問題，甚至在2017年間接導致公司時任首席執行官辭職。而穆爾蒂并不認為自己有什么過錯。他認為自己離開公司時不求名利，抨擊公司治理不善也不是為了自己。在一次媒體訪問中，穆爾蒂還聲稱自己后悔當年離開董事會的決定。

印度人不夠努力嗎？

當穆爾蒂呼吁年輕人自愿延長工作時間時，他或許也相信自己既不求名也不求利，而是一心想要讓印度成為世界強國。在他眼中，印度就是放大版的印孚瑟斯。

印度的一些企業領袖也認同穆爾蒂的呼吁。馬衡達信息技術的首席執行官古爾納尼就說，穆爾蒂先生可能是想讓人們從更全面的角度理解他的建議。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我相信，當他談到工作時，并不局限于公司，而是延伸到你自己和你的國家。”印度最大的鋼鐵公司之一JSW集團的董事長金達爾也說：“每周工作5天的文化不是我們這樣一個快速發展的大國需要的。”

2022年6月21日，印度孟買，通勤者們在公交車上做瑜伽

2023年1月25日，印度海得拉巴，太陽能電池板工廠的員工正在工作

但印度人工作的時間真的還不夠長嗎？

新德里電視臺援引國際勞工組織的一項研究報告顯示，與全球10大經濟體相比，印度每周的平均工作周最長。報告指出，印度人每周平均工作47.7小時，在全球工作時間最長的國家中排第七。

盡管如此，印度也是人均GDP最低的國家之一。國際勞工組織的研究表明，國家的繁榮程度與每周工作時間之間呈反比關系。工時較短的國家往往人均GDP較高。例如，瑞士的工人每周平均工作31.6小時，該國人均GDP為93421美元。法國每周工作時間最短，為30.1小時，其人均GDP卻高達55493美元，是人均GDP最高的國家之一。

實際上，一些發達國家還在嘗試進一步縮短工作時間，實行每周工作4天。去年在英國進行了為期6個月的實驗，縮短每周工作時間。結果表明，工人的工作效率沒有降低，而生活也得到了改善。

不過，穆爾蒂說印度是生產力最低的國家之一也是事實。彭博社一篇評論文章指出，1978年，中國的勞動生產力約為印度的70%，而在隨后的幾十年里，中國在農業、服務業和工業領域的人均產出分別上升到印度的110%、130%和220%。

今年8月，研究公司Qualtrics的一項全球調查更顯示，印度人在“實際工作”上花費的時間比例最低，只有57%，相當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摸魚”。

但可以肯定的是，印度人的生產力低下并不是因為工作時間不夠長。像穆爾蒂這樣的企業家沒有看到，整個國家的就業機會在減少，而現在的教育體系沒有能夠培養擁有足夠工作技能的人才。

《印度快報》一篇文章援引2023年印度就業狀況報告指出，25歲以下的大學畢業生中40%以上處于失業狀態，而工薪階層的收入卻停滯不前。

無法有效雇傭受過教育的青年是印度自上而下的失敗，因為大眾教育往往不合格，也沒有足夠的工作崗位。印度需要的是吸納更多的人就業，讓他們在職場站穩腳跟并有機會學習，而不是透過榨取在職者的加班費來減少就業機會。

特約編輯姜雯 jw@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