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的姥姥：一顆堅韌而善良的心

李井奎

我的姥姥名叫岳萬靈，1915年生于豫東農村。

她9歲喪母，當時中原軍閥混戰，其父被抓走做了壯丁，我姥姥不得不在如此年幼之際，照顧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并把她撫養到了6歲。15歲那年，其父歸家，三人相抱痛哭一場。

18歲她出閣，嫁給我外祖父。其父為表達對她的感激之情，耗盡家資打了一方立柜做嫁妝，此事我姥姥一直記念到晚年。

后來日本兵來，舉家逃竄。我姥姥因收拾家里雜務逃得稍晚，中間站在一處橋邊休息時，被一名騎在馬上的日本軍官發現。他舉槍向我姥姥射出兩槍，均打在了橋欄上。我姥姥滾下橋，沿著高粱地逃走，才撿回一條命。

當時國民黨為了阻止日軍南下，命令炸毀鄭州花園口黃河大堤，一時間豫東陷入澤國，莊稼盡毀。我姥姥到南鄉（她口中的南鄉其實是今天安徽北部一帶）逃荒。她前面抱著我大舅，后面背著我大姨，手里拿著一根打狗棒，靠給富人家的孩子喂奶吃，養活了一家人。

逃難歸來，家已盡壞，她又與外祖父一起修葺舊院，才重新安定下來。

未幾，解放戰爭到來，戰事在我家鄉拉鋸。有一回，國民黨軍抓到一個潛伏在村里的地下黨，為讓全村人自證清白，令村人用削尖的竹竿刺其身體，計有14人參與其事。我外祖父堅決不肯，全家人心驚膽戰，幸好最后未強迫他做這件事。過了幾天，家鄉解放，這14人被五花大綁，于村后打麥場就地正法。我姥姥每每講到此處，都對我的外祖父敬重有加。

新中國肇造，外祖父原是一走街串巷之小販，竟分得土地，自是感激涕零，屋里張貼毛主席像，供奉有如神靈。未幾，人民公社興，土地重歸集體所有，而大躍進之風開始刮遍河南。

三年自然災害剛一開始，外祖父人高馬大，食量驚人，不堪其苦。一來為求給家里省下口糧，二來那些天外祖父神情恍惚，思來想去總是想不通，在到大舅工作的鄉拖拉機站要了兩個饅頭吃之后，回家自縊于門樓之上。我姥姥清晨起來，正撞見外祖父掛了大半夜的尸體，舉家悲哀。

即便如此，我姥姥還是堅持活了下來，直到一次因為照顧患病的二舅，而被村干部鞭打，在我二舅去世后，也打算尋短見。

是夜，她安排尚且年幼的三舅，讓他照顧好只有七八歲的我媽媽，把家里一切都盡數教給我三舅知道。在兩個孩子睡著之后，我姥姥也把繩索套上了脖頸。好在我三舅當時已經稍微懂事，中夜驚醒，一摸母親不在，急忙出門喊人，黑暗中正撞上了我姥姥的身體。他很機靈，抱住我姥姥的大腿，向上使力。眾人到來，把我姥姥從梁上救下，久掐人中，姥姥方才蘇醒。直到這時，我媽才被吵醒，眾人都說：“大柳（我媽小名），你差點沒娘你可知道？”

改開之后，我出生，姥姥伺候我媽過月子，親友送來百十個雞蛋。我媽過完月子，我姥姥離開時說：“恁這一輩多幸福，我這一輩子也沒吃過這么多雞蛋。”

我大學二年級下學期，姥姥病篤。記得她走那天，我因在北京上學，打電話問母親我姥姥病情。我母親沉吟片刻說，她大好了，讓我不要擔心。月余歸家，方知姥姥已然仙去，我大慟，去到姥姥家，已經是人去屋空，唯余河沿莊稼地里一抔黃土而已。

姥姥一生清苦，卻始終清白為人，正是她對我的教育，讓我始終不敢忘記，那個鄉土中國曾經有過多少善良和溫柔的人心。我時常想，如果姥姥知道我今天的樣子，會不會說一聲：“井奎，你真中，像你姥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