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聯健 程寒秋
(1.廣西大學 外國語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2.四川文化藝術學院 通識教育學院,四川 綿陽 621052)
在19世紀中國文化西向譯介中,較之于儒學典籍、文學作品、官府文件等,科技文獻總體上不受西來譯者青睞,但中醫產科專著《達生編》是個例外。清康熙年間亟齋居士所撰《達生編》①是一部“為婦人而作”的產科專著。該書“發揮詳盡,一字一珠”(陳修園,1959:24),被譽為“醫林之至寶”(王燕昌等,2014:114),位列清代“產科四書”,即便以現代醫學理論觀之,也具有很高的臨床及學術價值(余瀛鰲、李經緯,2000:227)。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書中頗具自然主義色彩的產科臨床主張,例如生產繁育乃是自然之道,“而難產則為人患”;嬰兒生產應以產婦為主,因為接生婆“多愚蠢,不明道理”,常起負面作用等。《達生編》曾兩次被來華醫務傳教士譯入英文,其中雒魏林(William Lockhart)的首譯本于1842年發表在《都柏林醫學雜志》,嘉約翰(John Glasgow Kerr)的重譯本完成于1860年,經長期擱置后于1894年發表在《婦科與兒科年報》與《美國婦產科雜志》②。
中醫術語自成一體并帶有鮮明的文化印記,在跨語言文化轉換中往往給譯者的理解和表達構成挑戰。《達生編》中的自然主義生產理念與將產婦視為病婦的西醫產科思想格格不入,西方傳教士為何要進行翻譯,其譯本面貌如何均值得探究。目前國內僅見李計籌、郭強(2015)一篇短文對雒魏林和嘉約翰翻譯《達生編》的史實以及兩位譯者對該書的態度做過簡要描述,而我們專門考察嘉譯本后發現其翻譯及發表情形特殊,可借以觀察近代中西文化交流史的一個側面。
醫務傳教士代表人物嘉約翰,1854年由美國長老會(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派駐廣州,1886年當選中國第一個醫學社團中華博醫會(The China Medical Missionary Association)的首任會長。嘉氏在華期間將主要精力投入西醫傳播,在開辦西醫醫院、設立西醫學校、翻譯西醫書籍等方面實績耀眼,編譯的西醫專著多達34種。相較于西醫譯介方面的豐富產出,《達生編》是他中醫著作英譯的唯一成果。
嘉約翰對中醫可謂毫無好感,是醫務傳教士群體中批評中醫的主將之一,并可能是其中最有影響力的那個(陶飛亞,2010:66)。嘉氏的中醫觀集中體現在他于1876年費城國際醫學代表大會上宣讀、于1878年單獨發表的一篇論文中。文章指出中醫醫學思想和行為充滿迷信,對解剖學和生理學一無所知、對疾病本質和藥物性質并不知曉,外科極其落后而殘忍,產科謬論盛行且手法野蠻、兒科衛生和兒科疾病知識匱乏,衛生法規及病患救濟機構闕如等問題(Kerr,1878)。以藥物使用為例,嘉約翰詬病中醫不認識“真正有效的藥物”,“不懂藥物成分和特性”,對一些惰性物質或“令人不適的物質”賦予神奇藥效,卻不知利用活性物質入藥,只了解那些“常見的簡單藥物”且“不能根據合理的原則加以使用”(Kerr,1878:5)③。
嘉約翰對中醫的敵意和批判與他作為傳教士的身份背景不無關系。在醫務傳教發軔之初,郭雷樞(Thomas Richardson Colledge)就明確表示派遣醫生之目的在于借治病救人“獲得中國人的信任,以便牧師傳授宗教真理”(Colledge,1836:388)。行醫是新教迂回傳教策略的重要組成部分,但由于醫務傳教的收獲與付出極不成比例、實施效果遠不如預期,醫務傳教策略遭受質疑,傳教與行醫的關系也成為1877年新教傳教士大會討論環節的重要議題④。于是,如同為獲得在華傳教的合法性而極力貶低中國文化,一段時期內,詆毀中醫成為論證醫務傳教的合理性、吸引更多醫務傳教士和母國經費支持的重要手段。在華醫務傳教士或多或少表達過對中醫的批評。例如,合信(Benjamin Hobson)在1851年出版的《全體新論》自序中表示“每見中土醫書所載骨肉臟腑經絡,多不知其體用”;柯為良(Dauphin William Osgood)在1881年出版的《全體闡微》序言中也明確表示“遍閱中國醫書所論骨骼臟腑經絡,或缺或誤,不勝枚舉”。
對嘉約翰及許多其他醫務傳教士而言,塑造一個“無知”“荒謬”“落后”的中醫形象是發展醫務傳教事業的有效途徑。1876年費城國際醫學代表大會上,嘉氏在闡述“半開化國家”醫學的“九大問題”之前特地強調了介紹這部分內容的必要性:“在直接進入主題之前,不妨先說說半開化國家的醫藥、醫療情況,因為通過對比,你們便能明白我們過去所做之事的必要性和緊迫性,以及讓這項善事得到大力擴展是多么有價值。”(Kerr,1878:4)
翻譯是進行科技文化交流的重要路徑。醫務傳教士積極向中國譯入西方醫學著作,將彼時先進的西方醫藥知識傳入中國,并希望借此讓中國人建立起對包括宗教在內的西方文明的好感,個中動機不難理解。但是,一名對中醫并無好感的西方傳教士將中醫著作《達生編》完整譯入本國語言,其動機何在著實令人好奇。
關于翻譯行為的起因,嘉約翰在其譯文前的一小段序言中給出了答案:“我注意到《達生編》是在很多年前,當時碰巧為一位讀書人的妻子做碎胎手術,無意中發現這位先生一直在翻看此書”。嘉約翰獲悉該書在富人群體中享有很高地位,于是“竭力”將之“以直譯的方式”譯出(Kerr,1894a:326)。盡管嘉氏未過多久便完成翻譯,譯文手稿也順利傳回美國,但出版事宜遭長期擱置。直到1893年2月他受邀出席費城產科協會(Obstetrical Society of Philadelpia)舉行的一次會議,《達生編》譯文才得以與其大會發言稿《中國的產科與婦科》一起發表。嘉約翰在會議發言的開頭和結尾處均提及《達生編》(Kerr,1894b:359,362),并稱之為自己“所知的唯一一部本土產科書籍”。將譯文與發言稿一同刊發,其緣由應在于嘉約翰認為《達生編》譯文可佐證其發言內容。彼時西方對中國資訊有著熱情與渴望,嘉約翰基于在華多年見聞而撰寫的發言稿對于美國本土醫生和學者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信息源,經嘉約翰“直譯”的中國流行婦產科專著更應是展現中國婦產科發展面貌的一手材料。醫學博士哈里斯(Robert P.Harris)曾閱讀該譯本未刊稿,并在1881年發表的文章中明確指出嘉氏《達生編》譯本對于考察中國產科實踐的重要性:“……該書是中國產科醫生在面對順產和難產案例時都遵從的范例,值得我們注意。嘉約翰醫生說‘這是難產著作的標桿和權威’,因此我們將它作為研究中國產科的基礎是正確的。”(Harris,1881:570)
嘉約翰關注中國產科,或與產科是其傳播西醫進程中一根難啃的骨頭有關。19世紀西方醫學在中國傳播的歷程中,產科是“一個相對‘不成功’的范疇”(姜鐘赫,2020:41)。當西醫席卷中國并在與中醫各方面的較量中都居于上風時,產科卻遭遇滑鐵盧,幾乎成為當時以男性為主導的西醫之禁地,西方男性外科醫生引以為傲的產鉗始終無法介入中國女性的生產過程(姜鐘赫,2020:41)。在發言稿中,嘉約翰不滿于中國人對外國助產師的排斥,因為“只有在最危急的時刻,也就是死亡即將降臨的時候”才偶爾有人請他去查看(Kerr,1894b:359)。他對產婆壟斷中國產科的情況也心存怨氣,認為“中國所有產科實踐都掌握在女性手里”而“這些女性沒有受過教育”(Kerr,1894b:359),并抱怨中國人不允許男性醫生進行必要檢查和分娩后遺癥的診治(Kerr,1894b:361)。在談到中國胎產術存在的問題時,他援引博濟醫院一位女醫生出診難產病例的數據推算出全中國死于難產的總人數,并舉例說明本土接生婆的“粗魯”和“無知”,借此展示“因本土胎產管理人員疏忽而造成的早逝人數是多么龐大”(Kerr,1894b:360)。在上述基礎上,嘉約翰表示“現代手術可以很大程度上減輕婦女疾病的困擾”,并希望“隨著醫務傳教士和女醫生的增加,外科部能迅速發展起來,使這些外科手術都能得以實施,從而造福這個國家”(kerr,1894b:360-361)。
值得注意的是,嘉約翰發言論及《達生編》的只言片語體現出他對該書目標受眾的嚴重誤讀。在亟齋居士《達生編》“大意”中,“為婦人而設”“產母宜知”等字樣赫然在目,明白無誤地顯示其目標受眾是產婦而非接生婆;該書中也數次對接生婆做出揶揄和批評,強調在生產中不能以她們的指示為主。嘉約翰稱《達生編》是“為助產士而作”(kerr,1894b:359),可見譯者對原作者寫作意圖理解錯誤之嚴重。雖不能完全排除嘉氏倉促間將“為婦人而設”的“婦人”誤解為接生婆的可能,但隨后的“產母宜知”等確切提示其實已極大限制了無意誤解的空間。而聯系到譯者在譯序中表示譯本將“原樣展示原作者的觀點看法,包括他所有的詭辯和矛盾之處”(Kerr,1894a:326),嘉約翰的這一錯誤或難脫有意為之之嫌。畢竟從可能的效果看,當西方讀者發現一部“為助產士而作”的著作竟然處處貶抑助產士的作用,應當不難察覺這種明顯的矛盾。此外,嘉約翰完成《達生編》譯本后將之擱置30余年,說明他起初的翻譯行為可能只是出于一時的興趣而并無向西方介紹中醫產科知識和經驗之意。也許他是后來受哈里斯啟發,才意識到譯本可“作為研究中國產科的基礎”,同時可以佐證自己關于中國婦產技術極其落后且急需西方援助的系列觀點,故而將其出版。
嘉約翰稱其譯本竭力采用直譯之法展示原作,經比對譯本和源本,我們發現嘉氏的“直譯”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原著篇章結構予以保留,未做明顯增刪或重構;二是對諸多中文比喻及喻體予以保留,而不是更換喻體或僅譯出其意思。原文中有成語熟語“瓜熟蒂落”“果熟自脫”“金花爆濺”“揠苗助長”等,其喻體均被完全或部分移植入譯本;“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然嘗鼎一臠亦足以知其概也”等中文特色表達也予譯出;均能在一定程度上讓西方讀者領略中醫語言體系之生動。此外,對于個別較難把握的詞句,嘉氏也能準確譯出其意,例如他未將“總要見他功勞,不肯安靜”一句中的“安靜”轉換為“quiet”而是準確地譯作“not willing to let things alone”(Kerr,1894a:332)。嘉約翰采用直譯之法并非全然虛妄之言,然而整體觀之,他的直譯僅保持在有限的程度。
嘉氏譯本中違背直譯原則的譯法首先體現在對一些中醫術語和表述的虛化處理,包括概括、模糊甚至省譯等具體方式。表1中的8個譯例清楚地顯示出嘉譯本的虛化特征,與雒譯本對比閱讀時更為明顯。表中例1嘉譯文把中醫關鍵概念“氣血”模糊為“constitution”;例2是對產婦進入產程時的狀態描述,嘉約翰以抽象的“change”概括原文中“重墜異常”的具體癥狀;例3省譯了治療方式“遠遠熏之”,并將有“朝向”之意的“向”誤譯成“near”,與原文“遠遠”之意相悖;例4將“臨產”一節中兩處對產婦分娩時用力時間的描述“一盞茶時”舍去未譯;例5中用于多種臨產緊急病癥的“加味芎歸湯”在原文中出現四次,嘉氏將后兩次譯為抽象的“anodyne”;例6的中醫方劑“當歸補血湯”被簡化為“tonic medicine”,藥效描述“以補其血”也被舍去;例7譯文不僅省去兩味藥的溫度“熱”,二者比例“各半”也一俱未譯;例8則將藥物“石膏芩蓮”直接舍去。

表1 《達生編》嘉約翰、雒魏林譯本字句比較
比較發現,不論是中文語言文化能力所限還是翻譯策略選擇所致,嘉約翰翻譯的忠實程度遠低于雒魏林,并多少給人以草率之感。雒譯有更鮮明的保真或照實傾向,基本做到了原文字字有著落,這表明原樣再現中醫術語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對于一本中醫典籍而言,在俗語俚語的翻譯上采取適當模糊的處理或許無傷大雅,而術語的翻譯則不然。中醫本來就常因其所謂的模糊特性遭西方人詬病,嘉氏對相關重要術語的概括和模糊無疑會進一步強化這種效果。
除上述因翻譯策略選擇所導致的意義變形,嘉譯本中大量的誤譯更使其忠實度大打折扣。我們根據各類誤譯的成因作粗略分類如下。
第一類誤譯可能純粹因譯者粗心所致。例如原文中毫無理解難度的“或雞鴨肚肺等清湯更妙”被譯成“...such as chicken or duck,or the stomach and lights of hogs; but a little clear broth is better”,含義淺白的“起居無時”被翻作“irregular in taking exercise”(Kerr,1894c:462);譯句“take the iron pan of a balance”(Kerr,1894c:466)中的“iron pan”乃是原文中“秤錘”的誤譯。這類粗心大意譯出的語句,可謂大異原文之趣。
第二類誤譯多與照搬中醫術語的字面意義相關,并往往讓原文的醫學內涵遭受較大扭曲。例如,術語“脈未離經”意為脈象尚未出現異于平日的大變化,是判斷產婦并未進入臨盆狀態的重要依據,但嘉約翰按字面將之譯為“Without waiting for the pulse to leave the viscera”(Kerr,1894a:328),不僅嚴重偏離原意,且可能令讀者發問脈象何以離開臟器。又如,“佛手散”被按字面譯為“the Buddha’s hand-powder”(Kerr,1894c:468),西方讀者讀到佛陀之手碾成的粉末難免心生幾分對中藥的恐懼。再如,“且與滋陰降火”意為使用具有“滋陰”“降火”療效的藥物,其中“滋陰”與“降火”是并列結構,嘉約翰譯為“Tszyan is given to remove the fever”(Kerr,1894c:467),不知所云。
第三類誤譯是因譯者未把握原文論述邏輯而引致的重大錯誤。例如,在“產后”一節,原作者提醒產婦生產之后“只宜閉目靜養,勿令熟睡。恐倦極熟睡,血氣上壅,因而眩暈”。對于這個邏輯再清晰不過的句子,嘉約翰卻錯誤地譯為“Let her close her eyes and rest quietly but not sleep,lest this should exhaust her and impede the circulation of the blood,which could cause giddiness.”(kerr,1894c:466),傳遞出熟睡能讓人倦極這一極不合常理的意思。又如,“皆是時候未到,妄自用力之故”中的“時候未到”本是狀語,嘉約翰未理解這一邏輯而將其與“妄自用力”視為并列關系,因而此句英譯為“This may either be because the full time has not arrived or because the birth has been forced.”(Kerr,1894a:330)。最能體現嘉約翰缺乏基本邏輯梳理的是“試痛”一節的一段譯文。此處原文關鍵內容為:
“……人多不知,輕易臨盆。……世間難產,皆此故也。蓋胎養不足,氣血不全……。只說小兒難養,誰復根究到此。又有受寒及傷食而腹痛者,不可不知。”
這段話中的兩個“此”指的都是首句提到的“輕易臨盆”;“蓋胎養不足,氣血不全……”是在解釋輕易臨盆為何會導致嚴重后果;“又有受寒及傷食而腹痛者,不可不知”則提醒產婦切勿將受寒及傷食引起的腹痛誤認為臨產征兆。對于這段話,嘉約翰提供的是錯誤頻現、意義乖違的譯文:
“If a woman brings on premature delivery by sitting or standing all day without rest....Who can tell the miseries endured? All the difficult labors in the world result from such causes because the womb is imperfectly nourished,and the spirits and blood are not preserved....But some will say that it is difficult to nourish an infant.Who is there so ignorant as not to have discovered this,for they are liable to be affected by cold,and to suffer from improper food.”(Kerr,1894c:463)
譯文顯示嘉約翰在對原文邏輯關系的把握上出現多處重大問題。首先,他未發現“人多不知,輕易臨盆”兩個分句間暗藏著前因后果關系,即“人多(因為)不知(此情形),(所以)輕易臨盆”。譯文不僅未譯出這一層邏輯關系,還錯誤地將難產歸因于下一句中的“胎氣不足,氣血不全”,將“小兒難養”歸結于后文的“傷食”和“受寒”。事實上原文想表達的是“難產”與“小兒難養”的根源均在于“輕易臨盆”。
上述誤譯當然與嘉約翰中文修養不足、中醫知識欠缺有關,但也充分顯示了譯者對待中醫典籍的輕慢草率,因為這些錯誤都是稍作資料查閱、咨詢求助或邏輯梳理即可避免的。還有一些誤譯甚至難脫惡意詮釋、另有他圖之嫌,僅舉“青疏白飯,亦能養人。即在貧家,頗為不乏”一例。作者亟齋居士提倡產婦清淡飲食,而即便是貧窮人家,也不會缺乏“青疏白飯”這些食物。嘉約翰將該句譯為“Green herbs and white rice are nutritious,but there are many poor families who can not afford these”(Kerr,1894c:465),違背原文意思且憑空制造出中國有大量貧苦人家連青蔬白飯都吃不起的狀況。考慮到塑造水深火熱、黑暗落后的中國形象一直是在華傳教士獲得傳教合法性、爭取母國支持的重要手段,不能排除嘉氏故意營造中國普通民眾的物質生活極其匱乏的可能性。若非如此,至少是先有之見或曰預設觀念遮蔽了他的雙眼,使得淺顯直白的原文無端遭受嚴重扭曲。
總之,《達生編》一書中的中醫產科原理、療法、藥劑以及自然主義生產要旨,乃至書中所涉中國文化與社會狀況,因為這一系列的誤讀誤譯而發生嚴重變形。原著清晰的論述邏輯,也常在嘉約翰草率的譯筆下變得前后矛盾、不知所云。從這個意義上說,譯者的確是成功展示了原作的“詭辯和矛盾”之處。
文本細讀表明,嘉約翰于1860年譯出的英文版《達生編》是一個存在大量誤讀錯譯、在內容和要旨上嚴重偏離原著的粗糙譯本。1894年,嘉氏將自己30多年前訛誤百出的舊譯直接公之于眾,似乎顯得過于草率,而這種草率并非毫無緣由。他在譯本前言中曾說希望該作引起西方專業人士對千萬中國產婦的同情,因為她們“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刻”只能受“無知而迷信”(Kerr,1894a:326)的產婆的擺布。而且,當他發表“中國的產科與婦科”一文時可能正需要像其《達生編》譯本這樣充分展示中國產科學“詭辯和矛盾”之處的證據,于是將譯本連同論文一起發表便成為順理成章之事。由于嘉約翰在前言中說得清清楚楚自己是在“原樣展示原作者的觀點看法”,可以想見,當英語讀者面對有違常識、矛盾百出、不知所云的《達生編》嘉譯本且無法知道這是一個遭受過嚴重扭曲的版本時,他們的頭腦中形成的只能是中國產科學低劣不堪的形象。在西醫產科長期未能被中國人接受的窘境下,譯本極好地佐證了嘉約翰那篇全面否定中醫產科的論文。論文和譯本,二者恰似一計組合拳,給予中醫以痛擊。這種效果大概正是嘉約翰所期待的。
嘉約翰翻譯《達生編》是近代部分西人對中國典籍變形式譯介的一個縮影。以傳教士為代表的部分來華西人,憑借其自身壟斷式的語言資本以及身處中國的現場資本,長期開展譯本生產。不少譯者反復宣稱其譯文是在原樣呈現中國文本,這無疑大大增加了譯本在讀者心中的可信度;至于翻譯中誤讀、解構、重構造成的扭曲和變形,當時絕大多數的西方讀者是無從知曉的。這些譯本與相關著述交織形成強大堅固的互文網絡,對西方中國觀及對華態度產生深刻而長遠的影響(Miller,1974:57)。英語世界對中國形象的早期建構之所以出現這種局面,乃是因為當時的國人或沒有表達意愿或缺乏表達能力,于是只能任由西人根據其自身的意圖和能力進行表述。直到辜鴻銘譯出《論語》《大學》《中庸》,才“突破了西方長久以來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刻板印象”(王宇弘,2023)。這類歷史經驗與教訓在今天仍有重要的鏡鑒價值:為充分傳播我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精髓和特質,中國文化“走出去”需要中方人士的有效介入。
注釋:
① 清代坊間有多個《達生編》版本,存世者如乾隆甲午年刻本(1774)、道光丙戌年刻本(1826)、同治戊辰年刻本(1868)、光緒丁亥刻本(1875)等。嘉約翰并未交代其翻譯所據底本,故本文分析比較了多個可能的版本,選擇了在各個版本中均存在且無明顯意義差異的譯例。
②《美國婦產科雜志》(該刊物該年第4卷名為TheNewYorkJournalofGynaecologyandObstetrics,第5卷改名為TheAmericanGynaecologicalandObstetricJournal)第4卷606至614頁及第5卷191至200頁刊登的是一個略經刪減的版本,本文選擇《婦科與兒科年報》刊登的詳本為分析對象。
③ 文中對相關英文文獻的引述均為本文作者所譯。
④ 參見1878年上海美華書館出版的會議記錄RecordsoftheGeneralConferenceoftheProtestantMissionariesofChina:HeldatShanghai,May10-24,1877第126至132頁“Discussion”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