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李倜《跋陸柬之文賦》技法精熟,在元代復古風潮下不為時代所掩,且在今日看來并不遜色于趙孟頫。然而李倜在元代以后書名式微,后世鮮有人提及。對李倜的書法風格進行分析,細究其復古書學思想在其作品中的具體表現,并探討其作為一位以追求復古為最終旨歸的書家,對當下書法發展有何價值。
關鍵詞:李倜;《跋陸柬之文賦》;復古觀;趙孟頫
一、李倜生平與其書法復古觀
李倜,字士弘,號員嶠真逸、員嶠山人,太原榆次(今山西省晉中市榆次區)人。父李昱,官至成都路防城軍民總管,后追封冀寧郡公,謚忠敏。李倜生卒年目前無確切定論,但多數專家認為其應生于南宋淳祐十年(1250年)至元中統元年(1260年)之間,卒于元泰定元年(1324年)之前。
李倜少時隨父親在成都,直到至元十二年(1275年),其父李昱去世。之后李倜在朝任集賢院學士,與同在集賢院的趙孟頫相交,二人在此期間有大量的往來活動。例如:趙孟頫曾為李倜作《李倜士弘真贊》一文,對李倜的評價極高;至元三十年(1293年),趙孟頫為李倜書《道德經》一卷;元貞元年(1295年),李倜請趙孟頫為父親李昱作行述。可見,李倜與趙孟頫兩人的情誼深厚。趙孟頫的復古書學思想在元代影響廣泛,李倜在書學觀念上同樣主張復古,應與兩人頻繁交往有關。
李倜于大德元年(1297年)任臨江路總管,之后復官還京,仍任集賢院學士。大德五年(1301年),他在《陸柬之文賦》上題寫了第一則跋語,大德九年(1305年)再跋《陸柬之文賦》時,他已不在京城,落款的地點為“壽春郡齋”,即今安徽壽縣。大德十年(1306年)冬十一月,南劍路順昌縣雙峰書院重修,從《劉將孫集》中可知,李倜當時已任南劍路總管。皇慶元年(1312年),李倜于杭州任兩浙鹽運史。延祐二年(1315年)正月,由《靳同知墓碑》碑文的落款“集賢侍講學士臣倜書丹”可知,當時李倜已經重返集賢院。之后關于李倜生平的資料較少,在柳貫為其所做的謚文中有“晚還朝廷,郁為壽俊”句,可知李倜晚年回京后,終老于此。
李倜的后世聲名并不顯赫,但在元初時為人所熟知。李倜詩、書、畫皆能,其書師法晉唐,以“二王”為最高準繩,在元初書家評論中的地位不亞于趙孟頫、鮮于樞、康里子山等人。錢良右評其書曰:“今人臨帖,自松雪翁后便到員嶠真逸,謂皆有晉人風。”又曰:“今再觀員嶠所臨,兼無位置之失。”李倜不僅在書學方面力追晉人風范,直追“二王”堂奧,他還給自己的書齋取名為“擬晉齋”,在生活上也向晉人看齊。戴表元《擬晉山房記》評其曰:“稍暇則取晉右軍縱筆擬為之,所居山房之窗壁、幾格、硯席諸供具花物,皆奕奕有晉氣。”可見李倜如此用功與癡迷,身體力行地深入其中,積極研習古人法帖,與當時的復古風尚相合。
二、李倜《跋陸柬之文賦》的藝術風格及復古書學思想的表現
《陸柬之文賦》后有兩則李倜的題跋,第一則全文8行,共76字(圖1),第二則全文10行,共101字(圖2)。兩則題跋書寫時間相差四年,但技法特征類似,風格相對統一,可將兩則題跋視作一件作品進行研究。
縱觀李倜的兩則題跋,最令人驚嘆的就是其精熟的用筆。其點畫內部動作豐富,線條形態各異,起筆多用露鋒,將毛筆入紙后多不駐筆,在行筆中迅速調整筆鋒,筆畫干凈利落,形態流麗圓潤。另外,他起筆處的點畫形態也大不相同,如第一則題跋后四行的“有”“全”“大”“倜”等字的撇畫起筆,雖然用筆動作相似,但最終呈現的效果卻大不相同,有的輕靈婉轉,有的結實醇厚,有的線條表現力豐富。李倜用筆動作之豐富不只體現在起筆上,其行筆動作也十分多樣。他在行筆的過程中常伴隨著微妙的調鋒動作,不斷地在中鋒與側鋒之間來回調整。中鋒取質,側鋒取妍,中、側鋒并用能使線條在醇厚的質感之外又增添了一分妍媚。這繼承了晉唐時期的經典法帖,也是李倜“擬晉”的復古書學思想的實踐結果。雖說是“擬晉”,但通過對比分析可知,其筆法特征更加貼近唐代書家。
圖3是褚遂良的《臨王獻之飛鳥帖》,與李倜的《跋陸柬之文賦》相比,兩帖在用筆細節上極為相似。李倜在用筆方面有兩個特點,一是靈活多變的起筆,二是妍質相間的線條質感。這在褚遂良《臨王獻之飛鳥帖》中都可見到。除此之外,兩帖還有一個共同的筆法特征,就是大部分短促、細小的點畫都呈“前尖后圓”的形態。這能使短小的點畫更加飽滿,盡量避免因點畫細碎而產生凌亂感,體現了一種崇尚完整、圓融、典雅的書法審美追求。這與宋代的“尚意”書風和明代中晚期思想解放風氣影響下的書風不同,這兩個朝代在書法的表達上更追求個性與自我情感的抒發,追求“無拘無束”。
“二王”書法雖已是行草“極則”,但仍然保留著些許隸意。如今所見的“二王”法帖,字法多寬博,字形外輪廓多為方形與寬扁矩形,瘦長字形在作品中不占多數。雖然獻之較羲之而言,書風更流麗,在其作品中融入了妍美瘦長的字形,并引領一時風氣,但魏晉行草書的字法還是未脫隸意,整體風格仍以沉穩敦厚為主。
反觀《跋陸柬之文賦》,其字形外輪廓多呈長方形,字勢多瘦長,全篇結字體勢相對統一,這使《跋陸柬之文賦》的風格與“二王”書風差異極大。圖4是唐玄宗的《鹡鸰頌》,此帖的字法已經不像魏晉時期那般寬博,呈現一派平穩中正的姿態,其字形外輪廓以長方形與正方形為主,上下氣息貫通。這應是唐人在繼承魏晉書法時對多變的字法進行了規整和統一的結果,李倜的字法應是在此基礎上發展而來。
三、李倜《跋陸柬之文賦》的書法價值探究
(一)正確看待李倜書法的精熟與桎梏
李倜《跋陸柬之文賦》的整體風格端莊嚴謹,溫婉平和,與褚遂良《臨王獻之飛鳥帖》氣息溫潤之類的書法風格相近。然而若以魏晉時期書法品評的兩個關鍵標準“功夫”與“天然”來衡量其書法的話,則《跋陸柬之文賦》在“功夫”上可稱得上精熟,但在“天然”方面就要差許多。李倜在這方面的缺陷可用董其昌評趙孟頫的言論來說明:“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為正,此趙吳興所以不入晉唐門室也。”李倜在線條方面的均勻規整、在結構方面的端莊平和、在章法方面的均勻舒朗都是構成其總體書風中正典雅的要素。然而正是這些要素,使其不能跳脫“呆板”“單調”的桎梏。董其昌所言的“作書必不作正局”“以奇為正”,我們在《跋陸柬之文賦》中卻無法看到。
(二)深度挖掘李倜書法對前人的繼承與發展
徐利明在其《中國書法風格史》中談到:“唐人學習、研究和繼承‘二王法度,取棄自由,保持了自身鮮明的個性色彩。這時的古典主義是積極向上的,充滿了創造精神。而浪漫主義也興于唐代,大盛于宋、明。古典主義在宋、元轉為消極的繼承,重法度而輕個性,缺乏創造精神,于是在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兩個極端傾向之間,出現了相當一批持折中立場及創作態度的書家。這些書家在五代以后的各個時代起著一定的平衡作用,把握著守法的尺度和縱情的尺度,也可謂是積極的古典主義。”徐利明認為唐代及其以后的書法始終在浪漫主義與古典主義這兩條發展道路上徘徊。而其中有些書家持折中立場,在兩條發展道路之間保持平衡,把握尺度。這一類書家有很多,如宋代的蔡襄、明代的文征明、近代的白蕉等。他們貫穿于書法史的發展,有的聲名煊赫,有的籍籍無名,但都在書法的發展進程中做出了自己的貢獻。不論是在法度狂亂還是在法度不彰的時代都能為習書者提供參考,李倜也屬于此類書家。
單以書名來說,這類保守繼承的書家或許不如米芾與黃庭堅等在書法風格上進行突破的書家,似乎這類“繼承派”在書法史上的重要性也遠遠不及“突破派”書家,但“高峰”往往要站在“高原”之上,才能“一覽眾山小”。宋代初期,百廢待興,在書法方面有所建樹的人也寥寥無幾,無數無名的書家默默地繼承了唐人法度,默默地發展著屬于宋人的“尚意”書法,直到慶歷之后“宋四家”齊出,“尚意”書風高潮來臨。明代也是如此,國朝初始是繼承元代的復古書風。在書家慢慢積淀之后,明中晚期“吳門書派”與“云間書派”相繼引領風騷,直至晚明時期,人們在思想解放風氣的影響下,突破了書法原有的桎梏,開創了書法風格的新境界。而風格的突破往往是對前代經典的有效繼承,是在擁有了一定基礎之后產生的。由此看來,李倜這類保守繼承的書家在書法技法傳承與發展中的價值仍有待挖掘。
(三)李倜“宗法晉唐”的探索對當代書學者的啟示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生產力不斷提升,在書法方面,隨著印刷技術水平的不斷提高,越來越多的“天下一等真跡”的法帖復制品進入了廣大書學者的視野。一時間,各種優秀的古代經典字帖爆炸性地出現在人們眼前,這應是書法史上的“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唐代以后的書法以晉唐經典為宗,以“二王”書法為最高旨歸,帖學占據主流。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眾多古代經典墨跡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由于沒有了取法的對象,帖學逐漸凋敝,進而碑學興起,但今時不同往日,以往深藏于典府秘閣的法帖平等地展現在每一位書學者面前。這本應是帖學發展的幸事,但眾多法帖卻使當下的書學者不知如何下手,往往是今日學一家,明日學另一家,對古代經典法帖的挖掘不夠深入,只停留在表面。從當下的各種展覽作品也可看出,其中的大多數作品只是“徒具古人形,不見古人神”。如何更深層次地汲取經典法帖中的營養是當下書法發展的首要任務。而李倜作為一個“繼承派”書家,似乎能夠為我們指明一條深入經典的道路。
元代的趙孟頫發起了復古運動,主張回歸古法書風。然而當時除了有名望的書家以外,有相當一部分書家的書法技巧似乎是直接承襲趙孟頫等人,并不是“宗法晉唐”,而是在“宗法趙孟頫”。究其原因,元代普通書家習書很難接觸到古人經典法帖,退而求其次只能選擇同時代較有名望的書家進行學習,甚至能獲得一件趙孟頫的作品進行臨習已是幸事。
李倜雖然推崇趙孟頫的復古理念,但并沒有步趨趙孟頫。他只是在復古觀念上與趙孟頫相合,具體的書學實踐技巧源于他自己對古法的探索。如今,有些書家為了能在短時間之內達到效果,會直接臨習當下已經風格成熟的書家作品,這種做法極不妥當。雖然學習今人書法能快速增強作品的表現力,但對未來探索自我書法風格會產生極大的限制。我們可參照李倜對待趙孟頫復古理念的實踐方式,深入學習其書學觀念,貫徹其學習書法的方法,而并不是直接臨習其作品。在這個過程中,可以重復他人的書法實踐,但要通過實踐總結出屬于自己獨特的技法表達語言。當下的書壇仍以復古為主調,但不能急于求成,要堅實地邁出追求復古的步伐,在復古中追求創新,推動書法發展從“高原”走向“高峰”。
四、結語
李倜《跋陸柬之文賦》的書風醇古,技法精熟,他給當代書學者帶來的最大啟示就是要對古代經典進行深入學習。李倜書法受趙孟頫的影響極深,但與趙孟頫的書法保持了適當的距離,同時,他還表達出毫不遜色于趙孟頫的復古風韻,這應是我們當代書學者需要不斷探索的。除了李倜書法的藝術風格價值外,他還作為一個書家樣本為當代書學者如何發展自己的書學道路提供了重要的參考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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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張蕓瑞,碩士,西安思源學院文學院書法學專業助教。研究方向:書法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