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晉語介休方言中,趨向補語結構呈現出不同于普通話的銜接模式與松緊差別。典型的普通話粘合式述趨式,在介休話中能夠以組合式的形式存在,即述語與補語之間通常要有標記詞“將”來連接。介休話述趨式中的賓論元實現模式,也與普通話存在差異,它通常實現為賓語內置型。個別情況下,則可以受整個短語支配,實現為賓語外置型。不過,此時動詞的語義類型、賓論元的語義角色與所實現的句類模式都會受到一定限制。
關鍵詞:介休方言;趨向補語;組合式;“V將來/的去”;述補銜接模式;賓論元實現模式
在現代漢語中,述補銜接模式體現的是述補結構的松緊度。朱德熙把述補結構區分為“粘合式”和“組合式”[1](P125),這是對述補銜接松緊度的經典分析。劉丹青指出,“是否有連接成分”是判斷松緊度的重要標準[2]。孫天琦進一步指出,判斷述補結構的松緊度不能僅看連接標記,還需要考慮整個結構支配論元及體標記的情況[3]。
本文以筆者的母語介休市方言為討論范圍。介休市地處山西省中南部,隸屬晉中市,境內主要通行晉語,并劃歸晉語并州片。這里將介休話中的“V將來/
的去”結構作為主要研究對象。我們的考察顯示,介休話趨向補語的松緊度與普通話相比存在很大差異,主要體現在標記詞“將”的存在以及趨向補語的帶賓情況。需要說明的是,本文的語料來源于對介休母語發音人的調查記錄與筆者的內省。介休方言發言人的情況如下:郭葉平(男,72歲,只會講介休話),郭翠梅(女,71歲,只會講介休話),袁衛平(女,53歲,只會講介休話),郭晉軍(男,48歲,講介休話和普通話),李琳婭(女,48歲,講介休話和普通話),侯雪荔(女,25歲,講介休話和普通話)。
一、“V+將+來/的去”結構的
歷時演變和共時表現
“將”的本義為“攜帶、挾持”,用作動詞。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開始出現“V+將+趨向補語”的結
構,此時的“將”仍是動詞,作為連動結構的后項出
現[4](P58-69)、[5](P46-61)。例如:
(1)有二人乘黃馬,從兵二人,但言捉將去,二人扶兩腋東行,不知幾里,便見大城如錫鐵。(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錄》卷六)[5](P46)
(2)晉太元八年,暴病而死,經時得蘇,云:有人呼將去,至一城府。(南朝齊王琰《冥祥記》)[5](P46)
作為連動結構的“V+將”關系比較松散,其間可以插入賓語,構成“動+賓+將+補”格式。例如:
(3)有二人錄其將去,至一大門,有一沙門據胡床坐。(南朝齊王琰《冥祥記》)[5](P46)
到了唐代,“將”的動詞性消失,詞義虛化,其前所搭配的動詞范圍擴大,對前面動詞的依附性增強。這時,“將”字的功能可以分為兩類:一是表“動向”,用作趨向補語的標志,表示動作的趨向性;二是表“動態”,表示動作完成、開始、持續或獲得某種結果等狀態。例如:
(4)憑人寄將去,三月無報書。(元稹《酬樂天書懷見寄》)
(5)送將歡笑去,收得寂寞回。(袁不約《客去》)
(6)揚眉斗目惡精神,捏合將來恰似真。(蔣貽恭《詠金剛》)
例(4)、例(5)中,“將”前面的動詞“寄”“送”具有[+趨向性],這時,“將”表示動向;例(6)中,“捏合”是[-趨向性]動作,這時,“將”的虛化程度相對較高,表示完成義。
宋元之后,隨著助詞系統的調整和“了”助詞的發展,“將”作為表示“動向”或“動態”補語標志的用法逐漸消亡。
介休話的“V將來/的去”承繼了近代漢語的用法,不僅可以表示基本的趨向義,而且隨著謂語動詞范圍的擴大,還逐漸發展出“完成、開始”等時體意義,與近代漢語“將”的語法意義基本一致。關于晉語方言中“將”本身的性質,學術界基本達成共識的是:“將”已經虛化為一個助詞。但對該助詞如何定性,學界則眾說紛紜,常見的觀點主要包括:“結構助詞”“音節助詞”“體貌助詞”“趨向補語標記”等[5]-[10]。我們認為,“結構助詞”這種說法太過籠統,而“音節助詞”這種定性又完全違背了語言事實,因為在介休話趨向補語結構中,“將”是否出現會使整個句義發生改變,如“荷拿雞蛋來啦”和“荷拿將雞蛋來啦”意義完全不同,前者表示“來拿雞蛋”,后者表示“把雞蛋拿過來了”,因此,這里的“將”仍然具有語法意義,并沒有完全虛化為一個音節。同時,“V+將+來/的去”后面仍可以跟完成體標記“佬”,如“送將來佬一本書”,此時體貌義是由“佬”來呈現,就此來說,“將”也沒有虛化為體貌助詞。介休話中,“將”的主要功能是在趨向補語結構中連接動詞與趨向補語“來/的去”。歸結起來看,把“將”定性為“趨向補語標記”更符合語言事實。
黃伯榮指出,在山西晉語所轄的五個方言片區(云中片、并州片、五臺片、呂梁片、上黨片)中,均有此類補語標記,只是在不同片區標記詞的語音形式略有差別,大體可分為四類,分別是:“t類型(V+得+來/去)”“t?類型(V+張+來/去)”“ts類型(V+咗+來/去)”和“t?類型(V+將+來/去)”[11](P786)。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幾個片區都有此類補語標記,但其發展并不平衡,具體表現為:在臨汾、大同、平遙等地,補語標記詞的出現是強制性的,即動詞與趨向補語“來/去”之間必須加“將”。而在太原、陽高、渾源、右玉等地,動詞與“來”之間必須加“將”,動詞與“去”之間則不加。在左權、屯留等地,動詞與“來”之間可加可不加,動詞與“去”之間不加。由此可見,“將”在不同地域的發展進程有所不同。
在介休話中,也存在“V將來/的去”結構使用不平衡的情況。這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地域條件。不同鄉鎮對標記詞“將”的使用有所差別,像介休市東北部(如張蘭鎮、連福鎮)一帶更傾向于使用標記“將”,如“送將來一本書”;而介休市中西部(如城區、城關鄉)等地則較少使用,通常是用復合趨向補語“過來/過的去”來表達,如“送過來一本書”。二是年齡限制。中老年人對標記詞“將”的使用頻率非常高,而青少年的使用頻率較低,他們更常用“V過來/的去”結構。基于以上兩點,我們基本可以推測這種不平衡現象是由于受到了普通話的影響,即“V將來/的去”結構應該屬于介休話的基礎表達,而“V過來/的去”是在普通話的影響下才進一步發展為常用表達的。下面,我們就對組合式趨向補語“V將來/的去”結構展開具體論述。
二、“V+將+來/的去”分析
在介休話中,“將[t?i]”作為趨向補語標記,只能與“來/的去”兩個趨向補語搭配,構成“V+將+來/的去”結構。其中,V一般都是動作動詞,跟動作性質有關。陸儉明在探討趨向補語和賓語的位置時指出,在述趨式結構中,述語動詞的性質、趨向補語的性質、賓語的性質、語境等,都會對賓語位置產生影響[12]。因此,陸先生主要是根據動詞的性質對與趨向補語搭配的動詞進行分類。我們也采取了這一標準,對“V+將+來”“V+將+的去”結構分別予以歸類。
(一)V+將+來
就出現在“V+將+來”結構中的動詞來看,有些動詞包含“動作主體發生位置移動”的語義特征,我們稱之為“位移動詞”。如果動作者對某類行為動作具有控制性,則這類動詞就具有“可控”的語義特征。
1.V[+位移][+可控]
(甲)走、跑、爬、飛、游……
(乙)買、送、搬、拉、借……
(丙)拿、端、找、抱、寫……
(甲)組均表示施動者的自主移動,屬于自移類動詞;(乙)組動詞通常表示致移或伴隨移;(丙)組動詞雖然是[-位移]類動詞,但其后一旦加上趨向補語“來/去”,就具有了[+位移]的語義特征,通常表示致移或伴隨移。以上三類動詞都具有“位移性”和“可控性”,因此,我們將這三類動詞定性為“可控位移動詞”。例如:
(7)他半夜就跑將來佬。
(他半夜就跑來了。)
(8)你甚什么時候走將來的?
(你什么時候走過來的?)
(9)蘋果是他夜來家昨天送將來的。
(蘋果是他昨天送來的。)
(10)把暖水給你媽端將來。
(把熱水給你媽媽端來。)
在以上例句中,例(7)、例(8)中的動詞屬于自移;例(9)、例(10)中的動詞則屬于致移。無論是表示自移還是致移,“V+將+來”所表示的語義都是:以說話者的位置為參照點,施動者或受動者或兩者一起向參照點方向移動,并且該參照點一般就是位移終點。
介休話同時存在“V將來”和“V來”兩種表達,其中,只有“V+將+來”屬于述趨式,對應的是普通話中的趨向補語“V來”,它們的意義基本相同。介休話中的“V來”則表示“來這兒V”的意思,屬于連動式,強調目的義。例如:
(11)a.他跑來啦。(他來這兒跑步。)
b.他跑將來啦。(他跑過來了。)
(12)a.他拉來啦。(他來這兒拉東西。)
b.他拉將來啦。(他拉過來了。)
(13)a.*蘋果送來啦。
b.蘋果送將來啦。(蘋果送過來了。)
例(11a)表示“他來這兒跑步”,而例(11b)表示“他從某地跑到位移終點了”。例(12a)只能表示“他來這兒的目的是拉(東西)”;如果要表示“他將某物拉到了這里”,就不能直接用“V來”,而要加標記“將”,如例(12b)所示。此外,從例(13)可以看出,“V來”的主語只能是自移主體,而不能是致移對象,即客體“蘋果”不能作“送來”的主語,只能作“送將來”的主語。
2.V[+位移][-可控]
(丁)滾、傳、飄、漂、流……
(丁)組通常為致役類動詞,它所表示的動作行為不具有可控性,因此,我們將其稱為“非可控位移動詞”。例如:
(14)響聲是從前頭前面傳將來的。
(響聲是從前面傳來的。)
(15)球是從后背后面滾將來的。
(球是從后面滾來的。)
由于丁類動詞前面的主語“響聲”“球”一般是致移對象,述語動詞所表示的動作“傳”“滾”并不是主語本身可以控制的,因此,這時必須要加標記“將”,構成“V將來”結構。
3.V[-位移][±可控]
(戊)說、尋思想、暖、做、切、炒、割……
(戊)類動詞不含有位移的語義特征,可以稱之為“非位移動詞”。此類動詞也有“V將來”的表達,例如:
(16)天暖將來啦。
(天熱起來了。)
(17)這槐道題我能做將來。
(這道題我能做出來。)
(18)我這噶這樣尋思將來,覺得她也不賴地挺好的。
(我這樣想想,覺得她也挺好的。)
(19)他還說不將來甚什么時候才能走。
(他還說不上來什么時候才能走。)
當動詞為[-位移]類時,“V將來”在不同的語境中也會有不同的引申義。如例(16)表示“天開始變熱了并且熱的狀態會持續一段時間”,此時的“V將來”是“V起來”的意思,含有一種“時體義”,即“動作或狀態變化的開始及持續”。例(17)中的“做將來”表示“有能力做出來”的意思,其否定式為“V不將來”,即“這槐題我做不將來”。例(18)中的“尋思將來”與例(16)不同,它不是單純表示起始義,而是相當于普通話中的“當想的時候”,即對心理動詞“尋思”所表示的狀態進行一種客觀描寫。例(19)中的“說不將來”體現的是一種評價估量義,“將”在整個結構中起到凝固句子形式的作用。在表示說話者主觀想法的評價義時,該結構往往用于否定形式“V不將來”。
(二)V+將+的去
與“V+將+來”結構一樣,我們仍是根據動詞的性質,即是否具有“位移”“可控”的語義特征,對“V+將+的去”結構進行分類描寫。
1.V[+位移][+可控]
(20)圪鉆將的就瞅見啦。
(鉆過去就看見了。)
(21)孩兒爬將的啦。
(孩子爬過去了。)
(22)把球給孩兒踢將的。
(把球給孩子踢過去。)
(23)東西荷將的啦。
(東西拿過去了。)
在以上例句中,例(20)、例(21)中的動詞屬于自移;例(22)、例(23)中的動詞則屬于致移。
2.V[+位移][-可控]
(24)捅槐個眼眼洞,水就流將的啦。
(捅個洞,水就流過去了。)
(25)球將將地剛剛滾將的啦。
(球剛剛滾過去了。)
在以上例句中,例(24)中的動詞屬于自移;例(25)中的動詞則屬于致移。
在介休方言中,“V+將+的去”所表示的語義是:以說話者所在位置為參照點,動作者或受動者或兩者一起向遠離參照點的方向移動,這時,該參照點一般就是位移源點,在句子中通常不出現,與普通話中的“V過去”意義基本相同。同時,“V+將+的去”結構中的動詞V通常為位移類動詞,因此,它所表示的事件一般為運動事件。通過以上描寫,我們發現,介休話中的“V將來/的去”,不僅可以表示普通話中的“V來/去”,還可以表示復合趨向補語“V起來”“V出來/去”“V過來/去”等意義。
三、賓論元實現模式
介休話的趨向補語不僅在松緊銜接模式方面與普通話表現出明顯差異,其特殊性還體現在論元實現模式方面。在介休話趨向補語中,賓論元NP一般要置于標記詞“將”與補語“來/的去”之間,實現為“賓語內置型(V將+NP+來/的去)”,如“荷拿將一本書來”“送將些些扁食的去”;在個別情況下,賓論元還可以受整個述補短語支配,實現為“賓語外置型(V將來/的去+NP)”,如“前頭走將的槐人”“爬將來好多牛牛”。如果短語帶體標記“佬”“啦”的話,則體標記要緊緊粘附于補語“來/的去”之后,如“扔將垃圾桶里的去啦”“飛將來佬只蠅子”。
在介休方言中,述補之間不僅可以被標記詞隔開,還可以被賓論元等成分隔開,這種現象可以進一步證實介休話趨向補語的述語謂詞與補語謂詞在句法銜接上非常松散,兩者仍然處于一種“對等關系”。也就是說,兩個成分之間只在意義上有關聯,在句法和韻律上互不依賴[13](P58-59)。動詞V和補語“來/的去”表示兩個運動過程,并且前一動作可以看成是后一動作的具體運動方式,在該結構中,每個句法成分都具有相當高的獨立性。下面,將分別討論上述兩種賓論元實現模式。
(一)賓語內置型(V將+NP+來/的去)
這里,主要根據賓論元自身的語義角色,將其分為三種類型:施事賓語、受事賓語、處所賓語。
1.施事賓語
(26)前頭走將槐個人來佬。
(前面走來了一個人。)
(27)居舍家里飛將一只蠅子蒼蠅的去。
(家里飛進去一只蒼蠅。)
(28)(從洞洞里)爬將好多牛牛小蟲子來。
(爬出來好多小蟲子。)
(29)游將一只鴨子的去。
(游過去一只鴨子。)
(30)下將雨來啦。
(下起雨來了。)
2.受事賓語
(31)俺兒夜來家昨天送將兩瓶酒來佬。
(我兒子昨天送來了兩瓶酒。)
(32)他喊將人來啦。
(他喊來人了。)
(33)給你爸端將兀那杯水的去。
(給你爸端過去那杯水。)
(34)第明家明天喚將你媽媽來。
(明天把你媽媽叫來。)
(35)既然你冊娶將她來,就應該好好對人家。
(既然你把她娶進來,就應該好好對人家。)
(36)我尋思想將兀槐那件事來啦。
(我想起來那件事情了。)
3.處所賓語
(37)(蠅子)飛將居舍家來啦。
(蒼蠅飛進家里了。)
(38)(球兒)滾將床底下的去啦。
(球滾到床底下了。)
(39)(兀槐人)搬將俺們院兒來啦。
(那個人搬來我們院了。)
(40)(兀爛衣裳)扔將垃圾桶里的去啦。
(那爛衣服扔進垃圾桶了。)
首先,觀察以上例句中動詞的使用情況。賓語內置型語序中的動詞V,涵蓋了上文所列舉的“甲——戊”全部的動詞類型,如“走、送、端、滾、想”。因此,V的語義特征既可以是[±位移],也可以是[±可控],并且隨著謂詞范圍的擴大,從位移類動詞擴展至心理活動類動詞(如“尋思想”),“將”的語法化程度也進一步加深,對其前謂詞的依附性逐漸增強。
其次,再來看賓論元NP的特點。在該結構中,NP的類型比較豐富。從語義角色來看,它可以是“施事”“受事”,也可以是“處所”。從繁簡程度來看,施事賓語和受事賓語多為數量短語或指量短語,如“一只蠅子”“兩瓶酒”“你媽媽”;也可以實現為代詞或光桿名詞,如例(35)中的“她”、例(30)中的“雨”、例(32)中的“人”。從是否定指來看,若NP為施事,則只能實現為不定指,即沒有“*前頭走將那槐人來佬”“*游將兀只鴨子的”這種表達;若NP為受事,則既可以實現為不定指,如例(31)、例(32),也可以實現為定指,如例(33)~例(36);若NP為處所賓語,則既可以是有定成分,如例(39)中的處所賓語“俺們院兒”,也可以是無定成分,如例(37)中的“居舍”、例(38)中的“床底下”。
最后,從整個結構表示的事件類型來看,它不僅能夠編碼運動事件,具有位移義,謂語通常是位移動詞;還可以編碼變化事件和廓時事件,具有時體義[14]-[16]。如例(30)表示開始義,描寫“從不下雨到下雨”的狀態變化。句中如果有時體標記,則需要置于補語之后,如例(26)、例(31)中的完成體標記“佬”,要置于“來”之后。這時,動趨式中的趨向補語“來/的去”先通過與“佬”結合成為一個事件,從而將該結構分離為兩個事件,其中,述語動詞支配賓論元,補語編碼時體。按照動趨式編碼的事件概念結構,它們的語法構造應該是:
運動事件:
[一槐人 MOVE TOWARD HERE]主事件+[一槐人走]副事件
[俺兒 AMOVE 酒TOWARD HERE]主事件+[俺兒送]副事件
變化事件:
[我 AMOVE 兀件事 INTO 尋思將來]主事件+[我尋思兀槐事]副事件
廓時事件:
[雨 MOVE INTO 來]主事件+[雨下]副事件
這說明,時體成分“佬/啦”是先與補語組合來建立整個句子的“T鏈條”,然后才與述語動詞組合,從而使整句話得到完整的時態解釋。通過對趨向補語所表示的事件結構進行描寫,可以直觀地看出動趨式本身就是由兩個事件構成的,普通話粘合式的銜接模式(如“送來、拿走”)則掩蓋了這一特征。就此而言,介休話組合式的銜接模式更加直觀地反映了復雜事件的本質,這也體現了不同方言對復雜事件的整合策略有所差別。
(二)賓語外置型(V將+來/的去+NP)
與賓語內置型結構一樣,此處仍然根據賓論元的語義角色進行分類討論。
1.施事賓語
(41)前頭走將的槐個人。
(前面走過去一個人。)
(42)(從洞洞里)爬將來好多蜜蜉兒螞蟻。
(爬出來好多螞蟻。)
(43)飛將來佬一只雀兒。
(飛來了一只麻雀。)
(44)游將的佬幾槐只蛤蝌兒蝌蚪。
(游過去了幾只蝌蚪。)
2.受事賓語
(45)送將來佬兩瓶酒。
(送來了兩瓶酒。)
(46)他寫將的一封信。
(他寫去一封信。)
(47)切將來幾瓣瓣西瓜。
(切來幾瓣西瓜。)
(48)包將的點兒扁食餃子。
(包去點兒餃子。)
與賓語內置型情況相同,如果句子中有體標記“佬”時,它必須置于補語“來/的去”之后,如例(43)~例(45)所示。這時,賓論元NP置于句尾,并且不論是施事還是受事,該名詞論元只能實現為數量短語。
需要指出的是,與賓語內置型語序相比,外置型語序的使用范圍非常有限,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當動詞為[-可控]義(丁類)時,不能使用賓語外置型語序。例如:
(49)a.*忽然從前面滾將來佬槐個球。
b.忽然從前面滾將槐個球來佬。
(50)a.*飄將來一股香味兒。
b.飄將一股香味兒來。
(51)a.*傳將來一陣兒響聲。
b.傳將一陣兒響聲來。
第二,在介休話賓語外置型語序中,賓論元NP不能是處所賓語。例如:
(52)a.*(蠅子)飛將來居舍盒里啦。
b.(蠅子)飛將居舍盒里來啦。
(53)a.*(球)滾將的床底下啦。
b.(球)滾將床底下的啦。
(54)a.*(兀件衣裳)扔將的去垃圾桶里啦。
b.(兀件衣裳)扔將垃圾桶里的去啦。
可以看出,當出現處所賓語時,只能使用內置型語序,即處所賓語只能放在標記“將”與補語“來/的去”之間。
第三,賓語內置型既可以用于陳述句,表示已然事實,如例(26)“前頭走將槐人來佬”;也可以用于祈使句,表示命令、建議,如例(33)“給你爸端將兀杯水的去”。與之相比,外置型語序通常只能用于陳述句,而不能說“*給你爸端將的去兀杯水”。同時,雖然兩種結構都能用于陳述已然事件,但是前者的使用頻率遠高于后者。宋文輝在討論為什么內置型語序可以用于祈使句時指出,現代漢語中的“V來+NP”表達的是一個統一的完成的過程,AMOVE和TOWARD兩個過程的結合比較緊密[16]。既然該結構表示完成,那么它只能用于現實語境中,表示已然狀態,因此,只能用于陳述句。與普通話相比,雖然介休話外置型語序中也有標記詞“將”,但比起內置型語序,外置型這種述補銜接方式還是較為緊密的,可以表示一個相對統一的過程,因此,它更適用于表示完成的陳述語境。而內置型的述補之間不僅有標記詞,還有賓論元,那么,AMOVE和TOWARD的結合就更加松散,它們分別表示兩個過程,并且不一定完成,所以可用于祈使句中。此外,據曹廣順的統計,在魏晉南北朝、唐、晚唐五代、宋這四個時期的14種文獻中,未發現有外置型語序[17]。武振玉指出,明代雖然出現了“動+將+趨補+賓”這種外置型結構,但用例也很少[18]。由此可見,介休話這兩種結構的使用頻率差異也受到歷史遺留因素的影響。
基于以上三點,可以看出,內置型語序比外置型語序更加發達。同時,可以據此推測,后者可能是受普通話影響而產生的,前者才是介休話的基礎表達。
綜上所述,本文的考察揭示了介休方言趨向補語中獨特的述補銜接模式及論元實現規律。相較于普通話,介休話更傾向于使用組合式的述補銜接方式,即實現為“V+將+來/的去”。在介休話趨向補語中,述語謂詞與補語謂詞的結合非常松散,其間可以被標記詞、賓論元等成分隔開,因此,兩者仍然處于一種“對等關系”。動詞V和補語“來/的去”,表示兩個運動過程,并且前一動作可以看成是后一動作的具體運動方式。在該結構中,每個句法成分都具有相當大的獨立性。總之,“V+將+來/的去”這種銜接模式,一方面,受到歷史遺留因素的影響;另一方面,也顯示出介休方言對不同復雜事件有著獨特的編碼方式和整合策略。介休話趨向補語中兩種不同的賓論元實現模式,也體現出方言趨向補語的特殊性與復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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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udy on the Cohesion Pattern of Directional Complement Structure in the Jin Language Jiexiu Dialect
Guo Ruonan
(School of Liberal Arts,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72, China)
Abstract:The directional complement structure of Jiexiu dialect presents different cohesion and elasticity patterns with general language. The cohesive directional complement in Putonghua is often connected by combination in Jiexiu dialect, which means that there is usually a marker “jiang(將)” between the predicate and the complement. “V jianglai/dequ(將來/的去)” also shows a specific argument realization pattern. Directional complement with object arguments can be realized as object embedded and object extraposition. The frequency of use of object embedded word order is much higher than that of object extraposition word order. The semantic type of the verb, the semantic role of the object argument element, and the sentence type pattern implemented by the latter are all very limited.
Key words:Jiexiu dialect;directional complement;combinative;“V jianglai/dequ(將來/的去)”;cohesion pattern of verb complement structure;argument realization pattern
作者簡介:郭若男,女,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