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蝴蝶的意義

趙艷華

一

蝴蝶對人是有意義的，風景對人也是有意義的。但是，在所有人匆匆忙忙勞碌奔波的時候，風景消失，蝴蝶消失，絕大多數世界消失，我們只剩下了我們的前方，和我們必須要追逐的目標。

這是多數都市人目前生活的常態。

于是廣州市青少年科技中心的蝴蝶養育活動就有了具體的意義。他們想借助這次活動，呼喚來一只蝴蝶，讓一只只蝴蝶幼蟲在一個個都市家庭蘇醒，蠕動，蛻皮，預蛹，羽化，然后翩然而去。這次行動，讓蝴蝶這種幼小的生命，以一種不可阻擋之勢，硬生生地被植入到每一個忙碌的家庭，讓每一個參與的大人，都想起自己小時候跑動過的荒野，想起樹，想起荒野上的小危險，想起除了自己每天面對的世界，原來仍舊還有著一個又熱鬧又遙遠又荒蠻的世界。

大人是幸運的。因為有相當數量的大人，曾經有過在自然中生活的經歷。我們淋過雨，吹過徹骨的寒風，見過田野上巨大的落日和月亮，也吃過剛剛打下來的麥子，觸摸過粗糲的土塊，知道那泥土的香味為什么會深入骨髓。我們曾經是自然的孩子，曾經的意思是，雖然我們現在遠離了自然，但自然的強大生命力已經根植在我們的生命深處，無論承認與否，我們都從中受益良多。

然而最重要的還是對孩子。

我們的孩子生長在一個遠離叢林、遠離荒原、遠離泥土、遠離大小野獸、遠離太陽，更遠離月亮和星星的世界里。這完全是一個人造的世界：硬化的路面，可調控的房間溫度，直接獲取食物的超市，越來越亮的夜晚，越來越忙的生活，越來越粗疏的人際關系。生命力的最重要的養成和提供源源不斷支撐的點——大自然——就這么硬生生地從我們孩子的世界消失了。一棵樹如何從種子變成小苗，一只青翠的小螞蚱如何在草叢間彈跳，田鼠怎么挖洞，深夜的原野有哪些神秘的聲音，肚皮在粗糙的樹皮上滑蹭是種什么感覺，他們很少有機會知道。當然，鳥，螞蚱，蝴蝶，樹，河，也許都不算什么，簡單地少了這些，也許并不重要，但極其重要的是，遠離所有這些，遠離了大自然，他們會因此而缺少了一個從中獲得力量、從中感悟深層智慧、獲得深沉的生命感悟的所在。這才是慘痛的。對所有人而言，大自然不僅僅是母親一樣的存在，它也是資源寶庫，物種寶庫，生命教師，和詩人的最佳溫床。

所以青少年科技中心送來的這只蝴蝶意義非凡。這只蝴蝶背負著大自然，輕輕來到我們面前。當翠綠肥碩的末齡玉帶鳳蝶因為突然受驚，在你面前唰地打開它的“Y”形紅色臭腺角，你是否聞到了山野的荒蠻味道？

二

我陪小兒養過蠶，養過金魚，養過螳螂，養過蝴蝶。養蝴蝶算是歷盡了坎坷。

第一次養，是養素弄蝶。這種蝴蝶體型小，吃棕櫚科葉子。它的卵極美，就像一個小型的紅色布丁，從頂部散射出一條條整齊的白色波浪紋。倘若不用放大鏡觀察，你平時是不會留意到這小東西的。

弄蝶從卵里出來，極小，極細，像根睫毛。當你屏住呼吸，湊近它，在最安靜最安靜的時候，你才可以聽到它在嚓嚓嚓地吃葉子。它的糞便細細的，跟微小的細沙一樣。這是我目前接觸過的最小的活物。可惜的是，它太小了，也許我給它吃的葉子太老？或者是農藥含量大？總之吃著吃著，它就不吃了，然后慢慢地萎縮，縮成一粒塵土。這粒灰塵讓我悲傷良久，覺得自己弄死了一個蝴蝶界的小嬰兒。

第二次再養弄蝶，我養了一只肥碩且大的二齡弄蝶。它嚓嚓嚓一頓狂吃，吃完了就要把自己裹在棕櫚葉里，裹得密密實實，仿佛就要這樣度過一生。對我這個焦慮型的養殖者（自然也是個焦慮型家長）來說，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一切不在我控制之中了，那還得了？于是我把它的帳篷剝開，把這個沉睡的藏匿者硬生生地剝下來，放到一片嫩而新鮮的棕櫚葉上。它懊惱無比，幾經掙扎，終于體液外滲，悲慘地“掛”了。

所以，當第一次養成一只玉帶鳳蝶的時候，你可以想象，我是何等地驚喜！

玉帶鳳蝶很好養活。我看著它一路狂吃，由一只鳥糞狀的丑陋生物，蛻變成一只棉布質地的綠色怪異大蟲。到了某個命定的時刻，它不再進食，突然劇烈地搖擺，盤曲，扭動，經歷著蟲界最艱難最痛楚的蛻變，最終排干凈了身體里的渣滓，變得半透明，變得恍惚迷離，于是將自己縮在一個小小的蛹里。時間仿佛就此停滯，它懸掛在那里，無口無耳無鼻無目，一動不動，就是一個具體而微的混沌。對它而言，此時的世界就是一個茫茫大荒。

若干天后，它突然光華燦爛地醒來，翅膀碩大，斑點華麗，腳爪柔嫩。晾干凈了翅膀的水分，它終于露出蝴蝶本色：舉身，騰空，在看不見的空氣浪花中沖出一個美麗的弧形，就向高空向遠處飛去——它如此輕盈，如此優美，除了翩然二字，我再也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看著它向遠方飛走，我看到了自由。那是真正的自由，是哲學意義上、心靈意義上與物質意義上的自由的完美融合，它無牽無掛，無依無靠，輕飄飄而且優美地，投向一個無比廣闊也無比神秘的空間。

這個優美的騰身讓我這個放飛者心中五味雜陳：除了震撼和感動，還有羨慕和酸楚——這樣美麗的與豐盈，這樣的自由與逍遙，我永遠無法做到。

若干天后，孩子突然驚喜地叫我：“媽媽，快來看！”我呵斥他：“專心做作業！”他仍舊堅持道：“快過來，快過來！它回來了！”我循聲出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只碩大的玉帶鳳蝶，孩子說：“噓——它回來看我們呢！”

我在陽臺上種了一棵柚子樹，一棵檸檬樹，兩棵樹葉子鮮嫩，長得正好。我們屏息站立良久，看那只鳳蝶在陽臺忙忙碌碌，上下飛舞，末了，它終于擇定適當的葉片，產卵，然后，趁著一陣風，飛走了。

三

在這次蝴蝶養育活動中，我領到了若干條蟲子，并將它發給辦公室的同事。

有個同事，她突然發現：原來讓人感覺不適的蟲子，居然各有名字！原來蟲子可以變成美麗的蝴蝶！于是，她立刻陷入到養蝶的狂熱中。

她開車到單位，突然想起末齡的鳳蝶葉片已經吃完，于是又駕車一路狂奔回家去，給這些“蝴蝶寶寶”喂食；有一條幼蟲，被她越養越瘦，最終死掉，她惆悵良久，心痛不已；當她在路邊的橘子樹上看到一顆顆蝴蝶卵，看到細小的幼蟲時，她無比驚喜，覺得自己看到了另外一個生機勃勃的世界……

這是這只蝴蝶的另一種意義。我們習慣了這個世界的樣子，習慣了這個世界的格局，習慣了對這個世界的各種命名，可是，經由這只蝴蝶，我們知道：原來即使最細小的物種，也有它的名字；原來巨大的世界里，包含著無數生機勃勃的具體而微的小世界；原來在各自的世界里，各種事物都有它命定的規律，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就跟人類一樣！

好吧，讓我們且為我們的生活中曾經有只蝴蝶停留過而加額禮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