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康 姜濤 晚風




米朵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被網友們罵“神經病”。
事情的起因還要從棉花娃娃說起,米朵是一個棉花娃娃愛好者。前不久,她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大娃”,這個娃娃高達40厘米,是手游《未定事件簿》中夏彥屬性的娃娃。
娃娃有著人物標志性的褐色頭發,嘴巴微張,露出其標志性虎牙的同時,正在俏皮地眨眼。與此同時,米朵的朋友在同一天收到了另一款手游中的娃娃,同時“生娃”讓兩人十分激動,于是打算在海底撈為娃娃們“慶生”。
沒想到,米朵和朋友對店員提出想給娃娃坐寶寶椅的要求,得到了店員“驚訝和不理解”的表情,還遇到“漏上菜品”“不主動倒水”“多次拒絕給棉花娃娃唱生日歌”等問題。
米朵在網上發文吐槽海底撈服務態度不佳,結果引發了一場“海底撈能不能給棉花娃娃過生日”的網絡討論,也讓“棉花娃娃”這個小眾的亞文化群體走入主流視野。
在人們的固有認知里,娃娃往往是小孩子玩的東西。但事實上,無數成年人對它們愛不釋手。一份由棉花娃娃主要交易平臺“微店”發布的《2021棉花娃娃玩家洞察報告》顯示:2021年在線購買用戶量達百萬級,棉花娃娃線上交易額達10億元。《2023中國新消費趨勢白皮書》顯示,近一年小紅書興趣圈層筆記“娃圈”互動量同比增長近200%。
一個在圈外人看來再普通不過的玩偶娃娃,在娃圈愛好者的眼中,卻是一個個人格化的存在,更多人在無感中夾雜著些許困惑:這些小小的娃娃究竟是怎樣俘獲了人們的心?
2019年年初,小珂正式踏入“娃圈”,成為一名“娃媽”——娃圈里娃娃制售者和玩家的自稱。
棉花娃娃的誕生最早可追溯到2015年,當時韓國偶像團體EXO的粉絲以成員金鐘大為原型,制作了一個棉花娃娃帶到了現場應援,引發了粉絲自制偶像棉花娃娃的風潮。
小珂的第一個娃娃來自她最愛的韓國偶像組合WINNER的成員宋旻浩。棕色頭發、銀色圓框眼鏡、微微揚起的嘴角,這只娃娃復刻了宋旻浩在綜藝節目中的經典造型。小珂說:“能有一只長得像自己偶像的娃娃,每天不僅能看見還能摸得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小珂收藏的其中一只娃娃,不同于直接購買成品娃娃,而是她“斥巨資”找到圈內知名的畫手定制娃娃形象,再找到手作娘制作完成。這個娃娃從設計到交付,讓小珂等待了超過半年。
一只棉花娃娃的漫長“誕生”之旅,寄托了娃媽們難以估量的情感價值。
有時候,小珂會在朋友圈分享她拍的“娃片”,小珂說,給娃娃拍好看的照片,也是為了記錄下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距離研究生考試不到兩個月時間,小珂幾乎每天都會帶其中一只娃娃陪自己去圖書館學習,壓力太大,她不敢向家人或是朋友吐露煩悶,“只有娃娃不變的微笑像一個小小光源始終照亮我”。她說,她越來越能體會“養娃”的快樂。
相比于現實生活里追星、養寵物等活動,棉花娃娃不需要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照顧,娃娃的陪伴更加自由而不受限,也不需要多余的話語和思考。
小林,20歲,就讀于上海某所高校的設計專業,入坑娃圈兩年,她已經擁有“娃口”超過25只。除去最開始的一兩只是因為喜愛韓國偶像組合EXO而購入的,其他都是沒有IP特征的無屬性娃娃。
娃圈內,通常把棉花娃娃分成兩類:有屬性和無屬性。有屬性棉花娃娃本質是流量IP的衍生產品。而無屬性棉花娃娃本質是和其他玩偶一樣的商品,娃媽們可以自行給棉花娃娃搭配服飾、化妝甚至是整容。
用小林的話說,“養娃的快樂就在于‘私人訂制’,它們是被懷著某種期待創造出來的。”小林經常通過娃衣和配飾來打扮自己的娃娃,擺出造型后進行拍攝,并在后期根據不同動作加上對應文字小劇場。
小林的父親業余時間愛研究攝影,從女兒口中了解到棉花娃娃,一開始覺得“幼稚”,但后來卻主動教小林調參數、找角度和后期處理。根據季節的變化和特定的節日,他陪著女兒給娃娃拍攝了幾組不同的照片。父親把和女兒完成的大作發到攝影發燒友的群里,他的老朋友們感到新奇,沒想到平時嚴肅的老林還有這么童心的一面。
青春期叛逆的時候,小林總覺得家人不夠理解她。“當我看到父親幫我布置拍照的背景,我心里有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好像是過往人生的一部分被補全了。”
涵露給自己的娃娃起名叫含含,這是她自己的小名。棉花娃娃把現實與虛擬相連,讓這個26歲的女孩與她的二次元“朋友”相遇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里。“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大方地承認自己的喜好或興趣對于很多人來說也成為一種奢侈了。”
在“豆瓣娃圈-棉花娃娃”小組里,涵露和其他三萬多名“美娃娃”一起,分享娃娃的造型搭配,娃床娃屋的搭建,給娃娃拍照的日常等。
涵露說:“玩棉花娃娃從來不是追星女孩的專利,任何年齡,無論性別,都可以因為自己的熱愛加入到我們的行列里來。我希望大家能有共同的交流契機,更希望有足夠多的包容理解。”
回看棉花娃娃的發展,我們發現,隨著現代生活壓力變大、婚育觀的更迭,年輕人在工作的空隙中越來越需要陪伴和撫慰,而棉花娃娃正切中了這樣的需求。
雖然“養娃”成了很多年輕人的一種情感寄托,但在“娃圈”之外,棉花娃娃仍是一個小眾的圈層。因此,“在海底撈給棉花娃娃過生日”一事,大家爭論的焦點,已經從服務態度問題上升為不同圈層之間的矛盾。
當小眾文化進入大眾視野時,理想的狀況應當是,在相互尊重和體諒的基礎上,商家盡量做好服務,滿足消費者的個性化需求,顧客同樣保持分寸感,盡量不“越界”。
事實上,從20世紀70年代的朋克、搖滾樂、雷鬼、馬丁靴到現在的Cosplay、Lolita等,小眾文化不斷沖破自身圈層,走進大眾視野。從這個角度看,在海底撈給棉花娃娃過生日的行為,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打破圈子邊界、尋求更多情感認同的嘗試。為了尋找情感寄托,人們進入“娃圈”,進入自己小小的世界;為了獲得更多的回應,人們又走出“娃圈”,把娃娃帶進更大的舞臺。
熱愛是人類共通的情感體驗。如果外界有更多善意的回應,也許“圈”的邊界就會更加模糊,人們也能自如地穿梭其間,而不致各個圈子固步自封。
在娛樂文化細分化的當下,小眾文化與主流文化二元對立的關系早已過時。平行存在,各據一方又相互交融,才是當今各文化現象應有的格局。
無論是在海底撈給棉花娃娃過生日,還是在漫展Cosplay、在音樂節雙腳離地,人們大膽走出圈層、進行自我表達,其實都是向內探求的過程。圈層不再是彼此相連的桎梏和枷鎖,而是回歸那個“此心安處是吾鄉”的心安之所。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摘自《財經天下周刊》,“南風窗”“知著網”
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圖片來源:小紅書@重生豆豆@咖啡小圓餅,微博@·快樂小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