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在孟買

劉璐

孟買瀕臨阿拉伯海，原為七座島嶼。英國人曾筑造堤道，將七座島嶼連接在了一起。如今的孟買被稱作“夢幻之城”，呈現出千姿百態的多元景象。這里是印度的金融心臟，造就了大量億萬富豪。這里也是印度的娛樂之都，為寶萊塢的耀眼明星提供了廣闊舞臺。總之，這座城市象征著印度的勃勃野心。

孟買人口超過2000萬，人均生產總值是印度全國的兩倍之多，成就了6萬余名百萬富翁。孟買就像一個強力吸鐵磁，吸引著印度各地的人們前來追尋夢想和未來。“每個人在孟買都能獲得一些想要的東西。在這座名副其實的大都會里，大家都能找到賺錢謀生的方法。”75歲的醫生達麥亞迪·坎卡迪說。他在40多年前移居孟買。在過去短短的30年間，孟買吸收了800萬人，相當于紐約市的全部人口。據聯合國預測，到2035年，孟買還將增加700萬人。

這座城市美得奪目。南城富人區的古建筑可追溯至維多利亞時期，保存完好，精美絕倫。哥特復興風格融合了印度特色，比如為了適應當地氣候而建造的陽臺及連廊。海濱大道兩側栽種著棕櫚樹，與沿路的裝飾藝術建筑相映成趣。

奢侈品巨頭也無法抵擋這座城市的吸引力。2023年3月底，法國品牌迪奧在孟買印度門前聲勢浩大地舉辦了早秋成衣系列發布會。印度門位于城市南端，由英國人建造，是當地的標志性建筑。當天晚上，迪奧邀請了眾多名流，包括寶萊塢演員索娜姆·卡普爾、板球明星維拉特·科利，以及帶了十多個保鏢的印度首富之女伊莎·安巴尼。

孟買印度門

孟買的清晨似乎沒有那么浮華炫麗。不計其數的轎車、摩托車和人力三輪車涌入大街小巷，喇叭聲響徹街頭巷尾。這座特大城市每公里道路的機動車數量逾500輛。火車是主力交通工具，每日載客量達600萬至800萬。因為乘客實在太多，車廂門甚至難以關上。在孟買搭乘火車，需要在喘不上氣的炎熱車廂中擠上幾個小時，即使是短途旅程也如噩夢一般。

孟買——馬哈拉施特拉邦首府，喧囂繁華，被冠以“最大城市”的稱號。最近一段時間，這座城市各處都在施工，仿佛一個巨大的露天工地。市民們飽受塵土飛揚之苦。孟買意圖進一步擴大地理版圖，即使砍伐森林、填海造陸也在所不惜。西郊阿雷森林占地面積超過1000公頃，是“孟買之肺”，然而每天都有60多棵樹轟然倒下。

2023年，印度擔任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峰會輪值主席國。孟買街頭隨處可見印有總理莫迪頭像及峰會標志的標牌。而在這些標牌背后，是遮蔽了地平線的起重機與隆隆作響的挖掘機和大卡車。它們日夜不停地挖掘地鐵隧道，修建新路。其中，沿海高速公路項目屆時會讓孟買北城與南城間的通行時間由40分鐘縮短至12分鐘。然而，建造公路需付出巨大代價——110公頃的海洋被填為陸地。“這只會加劇海平面上升。”非政府環境保護組織的斯塔林·達亞南德說，“孟買海岸侵蝕嚴重，這是一個不可忽視的自然威脅。的確，這座城市的大部分面積都是由填海造陸而來，但難道真的要重蹈覆轍，像過去一樣瘋狂填海嗎？”多項科學研究顯示，2050年，因海平面不斷上升，海水將淹沒孟買3/4的土地。30年內，班德拉跨海大橋與海濱大道或許都將沉入海底。

在過去短短的30年間，孟買吸收了800萬人，相當于紐約市的全部人口。

大肆開發建設讓孟買的自然環境受到嚴重破壞。

每到雨季，海邊的簡易樓房便會被海水淹沒。在長達三個月的雨季中，路上水深及膝，屋內也終日滲水。“大家都在街上洗澡，享受生活嘛。”當地一個頑皮的小男孩納斯林·安薩里說。行人摔進下水道，整棟樓房垮塌，這些情況時有發生。“雖然如此，我還是愛孟買。我再也不想回村里了。那里經常停電，還沒網。”一個女孩笑著說。她的父母來自印度最窮困的比哈爾邦，目前在孟買以賣冰棍及做保潔為生。

紛亂嘈雜的城市化工程還對當地原住民社區的生活方式造成了威脅。如今的孟買依然有著古樸漁村與羊腸小道，空氣中彌漫的魚鮮味時常招來胖乎乎的小野貓。但這種景象還能持續多久？城市蠶食海洋，污水直接排入小溪與大海，魚類資源逐年減少。印度城市每天產生數十億升污水，其中70%都未經處理，直接排入大自然。“我們以前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捕魚，但現在只有少數家庭還能以此為生。”多米尼克·基尼說。他是亞洲最大貧民窟達拉維社區協會會長。

孟買的棚戶區

標題這是孟買地理位置最高的一家酒吧，是欣賞日落的最佳地點。

電影《貧民窟的百萬富翁》讓世人了解到了以捕魚為主業的達拉維貧民窟，這里代表著孟買的另一面。達拉維人口密度達每平方公里27萬人，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區之一。近幾十年來，一波又一波的印度窮人涌入這里。達拉維面積僅占孟買的6%，卻容納了這座城市的半數人口。

阿肖克·庫瑪里的父親是印度南方泰米爾納德邦人。為了逃脫種姓歧視，于50年代移居孟買。“我爸來孟買后做了一名皮匠，這在村里是不可能的事情。在這里，我們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年逾七旬、胡子花白的庫瑪里驕傲地說。達拉維是名不虛傳的非正規經濟大本營，家家戶戶都在街邊經營著小作坊。有的加工皮革，有的裁剪皮帶，有的包裝餅干，還有的縫制零錢袋。

庫瑪里一家在此定居之時，達拉維還只盤踞著孟買北城一角。后來，這座超大城市不斷膨脹，達拉維變成了中心區域，引起了眾多開發商的興趣。多年來，不斷有開發商嘗試對該區域進行重建，但均以失敗告終。其中一個原因是，重建遭到了達拉維居民的強烈反對。最近中標的重建項目是億萬富豪高塔姆·阿達尼發起的，他與總理莫迪走得很近。“我這一輩子聽到太多人說，達拉維終有一天會消失。”庫瑪里說。他堅信阿達尼也會和以前的各大開發商一樣，失敗而返。

提起達拉維，許多人會想象出一幅末日景象，但其實不然。這里的建筑均由專業工人按照居民要求打造。大部分房子坐落在不見天日的小巷中，因此修建時會使用彩色磚瓦，方便海上漁民認出自己的家。拉胡爾·斯里瓦斯塔瓦是一名扎根于達拉維的人類學家，他不喜歡“貧民窟”這個詞，而傾向于使用“自建社區”。他認為，印度政府規劃城市住房需求時，或許可以參考達拉維。

“我們自己建造了一座寺廟。”庫瑪里說，“因為種姓原因，以前村里人是不讓我們進寺廟參拜的。”達拉維經常停水停電（這一點倒是和高檔住宅一樣），衛生設施也十分簡陋，僅能將污水直接排入附近小溪。如今孟買仍有13%的居民家中不具備基礎衛生設施。“我們唯一需要開發商做的就是建造更好的基礎設施。”庫瑪里說。90年代末，因公立學校學位供不應求，達拉維居民甚至自建了一所學校。

如今，孟買的新移民不再涌入達拉維貧民窟，而是定居在城市東邊區域，比如戈萬迪。那里的基礎建設更加糟糕，污水橫流，垃圾如山，與南城的奢華酒店及寬敞街道相比，簡直是云泥之別。“孟買是屬于富人的城市，窮人掙的錢只夠溫飽。”泥瓦匠默罕默德·納西姆說。2019年，納西姆從比哈爾邦來到孟買，目前和妻兒住在沒有窗戶的小隔間里，孩子只有幾個月大。“不過在這里，我至少還能掙一點錢養活家人。”他說。無論對于億萬富豪還是窮苦人民而言，偌大的孟買都是一座造夢之城。

編輯：侯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