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網絡低幼化語言作為年齡變體,形式上可以歸納為常用重疊、故用諧聲、附加構詞、摹態擬聲詞、新興語氣詞、特殊稱謂等,這些形式主觀表達輕松悠閑、可愛幽默。在青年亞文化的表達訴求與新媒體快速發展的雙重驅動下,網絡低幼化語言傳播中實現了日常嵌入式路徑演變,呈現出傳播快速性、融合多元性、強交互性的特點。
【關鍵詞】網絡語言;低幼化;年齡變體;青年亞文化
在網絡虛擬空間中,語言的年齡層次邊緣模糊,不如現實世界界限清晰。網絡語言年齡變體不再是傳統語言學界定的成人與幼童談話時,模仿幼童的說話語氣、語調、詞匯等語言習得形式,而是受網絡語境因素的影響,刻意模仿,有意而為,偏離規范形成的語言變體。這種共時層面的語言微觀變化是語言、社會發展、網絡傳播三者互動關系的體現,它真實折射出社會文化的發展與變化,同時作為社會文化生態的體現,對語言的使用也產生了較為重要的影響。
本文采用深入訪談、問卷調查、隨機調查等方式,從社會語言學角度出發,堅持定性研究與定量研究相結合的原則,將收集的數據用SPSS與問卷星軟件進行處理,對網絡語言年齡變體進行深入研究。從2021年年底至2022年年初在河南省鄭州市金水區共發放3394份調查問卷,收回問卷3300份,排除無效問卷424份,總共收入有效問卷2876份。其中男性1473人,女性1403人,男女比例接近1∶1。同時結合在抖音、微博、B站、微信等青年群體聚集平臺上搜集的語料,圍繞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的特征、傳播等進行闡釋。
一、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的呈現形式及使用情況
學界認為日常生活中“娃娃腔最突出的特點是句子結構的簡化,還有夸張的語調、較多用小稱形式和擬聲詞”[1]。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的呈現形式也具有這些特點,此外也有特殊類型。
(一)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的呈現形式
1.小稱
網絡語言年齡變體較多使用小稱形式,主要表現為重疊、兒化。羅昕如指出,“小稱主要指名詞,表示的人或事物幼小、形體小,有時還附加喜愛、親昵的感情色彩”[2]。
重疊。重疊有名詞重疊、動詞重疊、形容詞重疊,其中名詞重疊使用頻率最高。名詞重疊,主要指單音節名詞重疊,如“寶寶、飯飯、肉肉、筷筷、豬豬”。動詞重疊,有單音節動詞重疊“VV”式,如“抱抱、親親、怕怕”;雙音節動詞重疊,如“洗澡澡、睡(碎)覺覺”。其中動賓結構“VO”的重疊式“VOO”占有一定比例,如“吃飯飯、拉手手、擦汗汗、洗澡澡”。“VOO”更凸顯表達親昵喜愛之情,一定程度上可視為一種特殊的名詞重疊。形容詞重疊,有單音節AA式,如“漂漂、萌萌、粉粉、壞壞、水水(指女孩子漂亮的可愛說法)”,也有雙音節重疊AABB式,如“可可愛愛、委委屈屈”。
詞綴。網絡語言年齡變體常見的還有附加法,“詞綴+詞根”或“詞根+詞綴”兩種形式兼有。前綴中常見的有“小”,如“小笨蛋”“小傻瓜”,感情色彩由貶義詞變為褒義詞或中性詞。另一種是縮略成詞,像“小央”指稱中央電視臺。后綴中“子”較為常見,形成了“~子”式詞語,如“絕絕子、美美子、累累子”還有“無語子、好看子、傷心子”等表示“小稱”。
2.稱謂
網絡語言年齡變體中一些稱謂被用來稱呼、指代社會關系成員,如“小哥哥”“小姐姐”“小公舉”“警察蜀黍”“兵哥哥”“護士阿姨”。其中一些稱謂可以自稱也可以他稱,如“小公舉”“小可愛”“小仙女”等。“小姐姐”與“小哥哥”從最初表示具有血緣關系的親屬稱謂到“溫柔、漂亮、可愛”的年輕女性,“親切、帥氣”的年輕男性,再到陌生的年輕女性和年輕男性,表達出對稱謂對象的親切、喜愛與贊美,如“鄭州公交小哥哥、小姐姐邀請市民感受傳統禮儀、品黃河文化”(映象網2021-04-08)。“仙女”本指“成仙的女子”或“神仙的女兒”,在網絡環境中,“小仙女”則用來指適合各個年齡層的女性。如“但,你以為她只是一個生活在浪漫藝術世界里的小仙女?那就大錯特錯了”(光明網2020-07-26)。
3.諧音
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經常通過聲、韻、調的混同。諧音常見的有聲母混同,如“稀飯(喜歡)、灰機(飛機)、開森(開心)、汗慕(羨慕)、漂釀(漂亮)”。韻母混同,如“童鞋(同學)、趕腳(感覺)”。聲調混同,如“麻麻(媽媽)、拔拔(爸爸)”。聲韻混同,如“雞居(蜘蛛)、腦許(老鼠)、小兇許(小松鼠)、醬紫(這樣子)、壞銀(壞人)”。
4.擬聲詞
網絡語言年齡變體常用摹態擬聲詞來增強表達的口語情態化。如“吼吼”表達高興和興奮的心情。“嗚嗚嗚”用于模仿哭聲讓人有憐惜之感。“嚶嚶嚶”多用于年輕女性之間,模仿二次元動漫中可愛女生的細碎音,有撒嬌之意,如“嚶嚶嚶,好感動,有希望,就決不放棄”(《〈螢火奇兵〉口碑爆棚,再曝精彩片段》貓眼電影2017-02-08)。“喵喵喵”模仿貓叫有可愛之義,當言語不好表達,表明嬌憨、純真時選擇“喵喵喵”,并制作成表情包。
5.語氣詞
語氣詞能夠反映言者主觀性的情感、態度、評價、認識等。網絡語言年齡變體使用大量新興語氣詞,通過摹態表現不同的語氣。如“哦、嘛、呦、啦、嗯吶、噠、惹、捏、咩、撒、滴、額、鴨、吖、叭”等,表示陳述、祈使、感嘆、疑問語氣。“吖、鴨、咩”等多模仿動物聲音。句末語氣詞尾音常會拖長,有的發音時會上揚,使用高調,語調略有夸張,語氣舒緩,更接近小孩子發音。朱曉農將高調定義為“用高頻聲調表示要求合作拉近關系,表現在語調上就是所有的語言都毫無例外地用高調或升調來表示疑問,用低調或降調來表示陳述”。[3]
隨著互聯網的快速發展,網絡語言不再僅僅局限于網絡虛擬平臺,“互聯網+”時代到來,它逐漸變為日常生活中的語言元素,跨平臺空間嵌入日常語言,但是從嵌入程度來說,每種類型不盡相同,即使同一類型每個詞語的情況也不一致,但是大體上呈現出相同趨勢。由高到低依次排列為:小稱>稱謂>諧音>擬聲詞>語氣詞。
根據我們的問卷調查與深度訪談,在理解難度和使用頻率2個維度上展開,理解難度按照“簡單、中等、困難”3個量級,使用頻率按照“從不、偶爾、一般、經常”4個量級排列。小稱與日常交際重合度高,更容易被理解,更經常被使用。低幼化稱謂在日常語言中理解難度低、使用頻率較高、使用范圍較廣,交際中主要是衍生的新義造成理解難度大,像“小姐姐”“小可愛”“小公舉”;諧聲次之,大多數人表示知道并偶爾對關系親密的朋友使用,有一定理解難度;擬聲詞、語氣詞多在網絡空間使用,使用群體范圍有限,日常較少使用,理解難度較大。
(二)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的傳播使用情況
調查發現,整體而言,無論在現實中還是在網絡中,網絡語言年齡變體更常用于交際距離近、關系親密的青年人中,大學生占比較大。較少或幾乎不用于年齡層級較大的交際群體。生活中,42.24%的被調查者對關系親密的朋友使用過網絡低幼化語言,19.12%的人對關系普通的同學或同事使用過,18.49%的人對家人使用過,8.09%的人對剛認識的陌生人使用過。使用網絡低幼化語言的群體,年齡上,多集中在20歲以上、30歲以下。性別上,女性的使用頻率整體上高于男性,這與女性說話比較注意情感表達、措辭、語氣和語調有一定關系。
二、網絡語言年齡變體形式日常傳播效應及影響
(一)積極影響
拉近交際距離,提高交際效率。網絡語言年齡變體容易讓言語交際者主觀上認為對方需要更多的社會互動,在交際者陌生疏遠的情況下,快速獲得好感,以軟萌可愛喚起交際方的憐憫喜愛,或者減弱雙方觀點相左造成的尷尬,從而拉近交際距離,激發交際動機,實現交際意圖。尤其對于性格內向、沉默寡言的交際者而言,低幼化語言是快節奏、高強度生活壓力下的逃避行為,也是退行心理的一種表現,能給他們涂上保護色,讓他們在社交中放棄成人世界的責任與擔當,由被動逃避變為主動參與,促進人際關系更加和諧。同時便捷性要求語言變體形式能夠遵循經濟性原則,去繁就簡,提高打字速度,方便回復,縮短等待時間。
舒緩壓力,有利于抱團取暖。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的低幼化從內容到傳播的過程中,都包含自娛自樂的成分,可愛、單純的自我定位,通過親密、親熱、愛戀、萌趣、示弱、撒嬌等意義的傳遞,喚醒了交際雙方對童年純真可愛、被幫助、被寬容、被理解、被寵愛生活的向往與回歸,催生了雙方的親密程度,或尊敬對方、或渴求寬容與呵護。工業化社會使群體高度同質化,而低幼化語言參與式傳播與創造,塑造出一個不太成熟又可愛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能夠釋放壓力,賦予積極正面的文化情感力量,實現心理治愈與疏導、彌補現實社會自我身份的缺失。
豐富形式,提高表現力。在網絡環境下,現代漢語的規范與權威表達會顯得生硬,網絡信息傳播的新型模式有效提升了現代漢語的委婉性、生動性與畫面感。一些研究者將萌化詞語迅速流行并傳播的原因歸為語體缺位的影響,書面語體或和長輩交談時的詞語會拉遠交際距離,給人以嚴肅莊重感。網絡語言年齡變體更加形象生動、直觀有趣、彰顯個性,使受眾更加具有體驗感、即視感、代入感,更加容易產生共鳴。“能表現說話者具有活潑可愛性格,使得聊天的氛圍更為輕松,減少壓抑感與嚴肅感”[4]為信息傳遞錦上添花。
(二)消極影響
低幼化語言不僅僅是語言變異,其存在背后是社會因素,隨著范圍擴大,影響輻射能力的增強,可能成為一種問題現象。
個體思辨力與判斷力降低、助長消費與享樂主義。互聯網的多邊交互性使個體可以相對自由地發布信息,分散、打破原有的中心——邊緣的社會框架模式,賦予大眾平等傳播與表達的權利,促使話語主體平民化。當主流價值文化都以低幼化形式呈現時,容易在喧鬧中使人們忽略其背后隱藏的政治維度。如果不分語境不能結合傳播的信息內容把握適度原則,那么在面對重大政治或歷史文化事件時,很難進行理性、客觀的審視。年輕人在享樂主義和消費主義的影響下,盲目追求并陶醉于視覺符號的感官刺激和愉悅,采用惡搞的形式,崇尚娛樂至上,容易產生奶嘴樂效應。人們更加追求直觀、通俗、形象的符號形式,更容易制造噱頭,更容易導致低幼化語言因媚眾,上熱搜獲得大量點擊量,謀取利益。過分強化文化娛樂性功能并在商業資本的驅動下將其合理化,會不同程度地加速集體價值趨向的改變。如果這些低幼化語言,同“躺平、喪、佛系”等網絡熱詞一樣,進入青年的日常生活,挑戰傳統倫理、主流文化的話語權,成為集體無意識行為時,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就會被享樂主義和消費主義洗腦,危害更大。“拆解與拼裝意味著對生活羈絆的不滿,省略與削減意味著對社會責任的放棄、語言的實用性在不知不覺中消解著人們的理想追求”。[5]
不利于青少年母語能力的培養。漢語低俗化傾向,大大削弱了漢語的文化根源性與表現力。低幼化語言不分語境成為一種現象時,會影響青年母語能力的培養。語言文字承載思維能力、判斷能力、邏輯分析能力。母語使用不僅僅是言語表達,更是思維品質、審美鑒賞、文化傳承、創新融通等實現的途徑。長期使用低幼化語言,會出現語文核心素養下滑,規范形式被逐漸遺忘而習焉不察的傾向。
三、結語
網民規模擴大與互聯網普及率提高對現代漢語發展產生了強大的推動力。網絡語言變異形式更容易通過語義擴張或語義泛化的方式,進行模因復制、拷貝、傳播,最終滲透、嵌入日常生活中,從而建構出新的語言表述空間。
近些年日益火爆的直播、短視頻更凸顯了語言的互動性。互動性成為現代漢語的最重要功能維度,互動元素的增多拉近了網民與受眾之間的交際距離,尤其隨著互聯網商務貿易的興起,在消費主義的刺激下,傳播語言成為消費符號,這些使得網民與受眾之間的感情鏈接較之以往更加緊密,語言情緒表達功能更加明顯,語言需要能夠更加鮮明地傳遞個體心理、主觀情緒。從最初的“二次元文化圈”“飯圈”,到網絡空間再到現實社會,語言在情感儀式中起著重要作用。因此,無論是創造新形式還是舊形式賦予新意義,現代漢語具有更高的表達力和更多樣的形式。
網絡語言年齡變體是新媒體與青年亞文化雙重驅動下的凸顯。作為語言變異樣本,它的使用現狀、形式特征、傳播路徑,折射出社會生活、文化價值、情感訴求等方方面面。有很多網絡語言年齡變體的出現是在語言接觸中,受日韓文化的影響。日韓文化中對弱小之物天生有憐惜與喜愛之情,一些年輕男性追逐美麗、精致、可愛,讓自己顯得更加脆弱,從而催生出女性的母性和同情憐愛之心,這逐漸成為時尚潮流,在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中國年輕一代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基于大型語料庫的中原官話共時比較與歷時探考研究”(21&ZD286);河南省社科聯項目“網絡流行語的社會心理研究”(SKL-2023-1592);河南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中原官話農業核心詞匯研究”(2024-ZDJH-691)的階段性成果]
(文中調查問卷由我院2018級漢語國際教育學生幫助完成,在此表示感謝。調查數據如有任何問題,概由本人負責)
參考文獻:
[1]游汝杰,鄒嘉彥.社會語言學教程[M].3版.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6:40.
[2]羅昕如,李斌.湘語的小稱研究[J].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8(4):116.
[3]朱曉農.親密與高調:對小稱調、女國音、美眉等語言現象的生物學解釋[J].當代語言學,2004(3):193-222+285.
[4]王藝潼.語言茶座|淺析語言“萌化”現象[EB/OL].https://mp.weixin.qq.com/s/BiDKa6xCXUhnMCShwPvsHQ.
[5]楊文華.網絡語言的流行對主流意識形態的解構[J].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2(5):60-64.
作者簡介:吳亮,河南農業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博士(鄭州 450046)。
編校:王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