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古澤爾 · 雅辛娜《我的孩子們》中的電影化敘事

李君 陳慧冰

【摘要】《我的孩子們》是俄羅斯當代女作家古澤爾·雅辛娜的第二部長篇小說。自問世以來，該小說深受讀者和評論家們的好評。身為作家和電影編導，雅辛娜在《我的孩子們》中將自己豐富的電影學知識與文學創作進行了充分融合，運用了大量的蒙太奇、鏡頭、聲音等電影化敘事手法，賦予了這部小說獨特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我的孩子們》；雅辛娜；蒙太奇；鏡頭；聲音

【中圖分類號】J905?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08-0031-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08.009

基金項目：黑龍江省經濟社會發展重點研究課題（項目編號：22363）；2023年度黑龍江省省屬本科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項目（項目編號：145309651）；齊齊哈爾大學學位與研究生教育教學改革研究項目（項目編號：JGXM_QUG_2022008）。

古澤爾·雅辛娜（Гузель Яхина）是當今俄羅斯文壇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曾獲得過“大書獎”?Большая книга?、“亞斯納亞·波利亞納獎”?Ясная поляна?、“俄語布克獎”?Русский Букер?等當今俄語文學最重要獎項。2015年，她的處女作《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一經問世便驚動俄羅斯文壇，成為當時討論度最高的文學作品。《我的孩子們》是雅辛娜繼《祖列伊哈睜開了眼睛》的第二部長篇小說，于2018年出版問世。評論家和讀者一致認為，“這部小說具有明顯的優點，在許多方面甚至超過了作家的處女作”[1]。2019年，雅辛娜憑借此作再次獲得俄羅斯最權威文學獎項——“大書獎”。

《我的孩子們》講述了巴赫的一生。巴赫是一位生活在伏爾加河腹地的鄉村德語教師，他在教學的過程中愛上了學生克拉拉，經過種種困難后，兩人最終一起生活在格里姆莊園，但平靜的日子并不長久，克拉拉被莊園的入侵者強奸并懷孕，最終在生產時喪命。巴赫給克拉拉的女兒取名安娜，安娜的到來給巴赫帶來了新的希望，巴赫決定撫養她。巴赫還收留了流浪兒瓦西卡。瓦西卡與安娜后來離家到保育院讀書，巴赫也終于學會了放開孩子們的手。小說的最后，巴赫被抓入勞改營，并死于礦難。

敘事是電影和小說共有的特征，不同的是，小說通過文字完成敘事，而電影是通過畫面來達到敘事的目的。電影的出現為文學創作提供了新的探索和嘗試的機會。文學家們注意到了電影敘事的優點，開始學習電影的敘述形式和表現技巧。于是，電影化敘事被作家們廣泛應用到自己的文學創作當中，以此來增強故事的可視性。雅辛娜與電影間的緣分可以追溯到她的童年。雅辛娜兒時的夢想就是到莫斯科電影學院學習。她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于2015年畢業于莫斯科電影學院編劇系。可以說，雅辛娜的創作與電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完全得益于其作家兼電影編導的雙重身份。雅辛娜《我的孩子們》的電影化敘事特征主要表現在以下三方面。

一、蒙太奇的運用

蒙太奇源自法語單詞Montage，原為建筑學術語，指“裝配、安裝”的意思，后被借用到電影領域，引申為“剪輯”。這種手法是將所拍攝的鏡頭按照一定的方式剪切、組合在一起，創造出單個鏡頭沒有的新含義。蒙太奇的形式多樣，在文學創作中恰當使用蒙太奇手法不僅可以使小說的敘事語言更加靈活，還可以使小說情節更加完整。

電影中將“同一時間段內的相同地點、不同地點，甚至不同空間的多種事件進行分別敘述，最后完整地統一在結尾當中”[2]的拍攝手法稱為平行蒙太奇。雅辛娜在《我的孩子們》中運用了這種手法。在小說的第二章《女兒》中出現了一個新的人物——霍夫曼。霍夫曼是格納丹塔爾村新來的書記，是一個長相奇怪的人—— “她的身體好像擰了個勁兒：右肩朝下，略微后傾，而左肩朝上向前聳。她的手臂很長，關節大而突出，而腿有點短，膝蓋略彎，馬上就要蹲下去了”[3]178。在第三章《學生》中則對霍夫曼進行了單獨的描寫。通過這一章的內容，讀者了解到了前一章中所寫的霍夫曼長相怪異的原因：他出生在萊茵河畔的一個煤礦，他是臉朝下出生的（直接從他媽媽的肚子里掉進了石頭地里），緊接著就被礦中的碎石所包圍，被他媽媽挖出來時“他黑的像塊煤，脊背和脖子都已經彎了”[3]257。除此之外，讀者也了解到了為什么霍夫曼讓巴赫寫文章——霍夫曼想要改變格納丹塔爾村，他通過巴赫的文章來了解格納丹塔爾村習俗傳統和村民的生活習慣等。作者沿著霍夫曼的生活軌跡推動時間，講述霍夫曼的經歷，最后，時間回到現在，霍夫曼在仔細的研究巴赫寫的文章，與前文情節相接，形成了一個情節的閉環。雅辛娜通過平行蒙太奇的手法塑造了一個豐富、立體的霍夫曼，使他在讀者心中的有了一個更加真實的形象。

《我的孩子們》中還運用了心理蒙太奇的手法來描寫巴赫的夢境和幻覺。心理蒙太奇是通過鏡頭的組接，來表現出人物的心理活動、精神狀態，常用于表現人物的夢境、回憶、閃念、幻覺等，具有濃郁的主觀色彩。在克拉拉死后，巴赫將她的遺體放入了冰窖，在陪伴克拉拉時，巴赫逐漸被凍僵并陷入沉睡。在夢境中，巴赫伴著月光看著世界——冰窖、房屋、伏爾加河，如果巴赫想，他甚至能看到德意志帝國（祖先們遙遠的故土）。在前文的閱讀中可以了解到，巴赫來到格里姆莊園是因為他想要和克拉拉一起生活，在克拉拉死后，巴赫就沒有了一定要繼續生活在莊園的理由，所以在巴赫的夢境中，他飛離了莊園，看到了更多的地方，這暗示著巴赫此刻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但是在最后，巴赫還是選擇回到克拉拉身邊，這表明巴赫在主觀上仍然不想離開克拉拉，即便她已經死去，這體現出了巴赫對克拉拉濃烈的愛。

在《我的孩子們》的最后一章里，巴赫跌入伏爾加河，看到了伏爾加河河底的景象。開始的時候，巴赫只是看到了一些大小不一的垃圾，之后，巴赫又看到了河底泥沙中的船、橋和房子、石膏像、“小矮人”拖拉機等。隨著前進，巴赫開始看到生物。巴赫最先看到的是一頭胎死腹中的小牛犢，隨后又看到了一個投河自盡的女人，他還在伏爾加河中看到了消失已久的烏多·格里姆和蒂爾達，以及死去的霍夫曼。在前文的閱讀中能夠了解到，巴赫在格里姆和霍夫曼的身上都留有遺憾（巴赫不知道格里姆最終去了哪里，是否找過克拉拉；在霍夫曼投河時巴赫想要拉住他，卻沒有辦到）。可以說，與他們在河底的“相見”，彌補了巴赫心中的遺憾。在水里的時間越長，巴赫越感到自己正逐漸與伏爾加河融為一體，他不排斥，甚至主動想要融化在伏爾加河。逐漸與伏爾加河融為一體暗示著巴赫即將溺死在河中，但他并不排斥，這也意味著巴赫接受了死亡這個結果，并在潛意識中想要留在伏爾加河河底，即選擇死亡。最終，在巴赫感覺自己與伏爾加河融為一體時，一股迅速而強大的力量抓住了他，將他提出了水面，原來是凱撒爾救了巴赫。

二、鏡頭的轉換

電影鏡頭是電影構成的基本單位，根據景距、視角的不同可分為遠景鏡頭、短鏡頭、特寫鏡頭等。影視創作者在制作電影時會運用不同的鏡頭來傳達不同的思想，隨著電影化敘事在文學中的應用，這一手法也逐漸被文學創作者采納，運用到了文學作品當中。“作品中富有鏡頭感的敘事語言可以增強讀者閱讀時所產生的畫面感，給讀者一種身臨其境的參與感。”[4]雅辛娜在小說中充分運用電影鏡頭的敘事手法，為小說畫面增添了動態性，豐富了讀者的閱讀體驗感。

遠景鏡頭有著介紹故事基本要素環境的功能，常作為開篇或者結尾的畫面，為整部電影奠定一種氣韻基調。在《我的孩子們》的開篇中，雅辛娜運用了一個遠景鏡頭：“伏爾加河把世界一分為二。”[3]1由此，讀者可以了解到故事發生在伏爾加河沿岸。“左岸低矮，一片嫩黃……這一側的土地味道苦澀，被田鼠鉆的坑洼不平，草，又高又密，樹，低矮稀疏。一塊塊農田和菜地伸向地平線……星星點點的村莊緊貼在水邊……右岸層巒疊嶂的巍峨山峰就像被削了一刀……遠處，在山的那邊，生長著大片森林……雅科布·伊萬諾維奇·巴赫老師在伏爾加河水面的正中央，感受到了兩岸的不同。”[3]1-2通過這一遠景鏡頭，雅辛娜向讀者介紹了故事發生的地點，也交代了伏爾加河兩岸的的情況——左岸是有人居住的聚居區，右岸是無人了解的自然區。通過兩岸景物的對比展示，為右岸增添了神秘的色彩，同時也讓讀者了解到了巴赫能夠在右岸過著與世隔絕生活的原因，這為故事的展開做了鋪墊。

此外，在閱讀《我的孩子們》時會發現，遇到某些情緒激烈的情節時，敘事畫面會快速轉換，這種手法在電影中被稱為短鏡頭。雅辛娜正是運用短鏡頭這種敘事手法來增強故事畫面的動態性，以此通過快速轉換的鏡頭來渲染緊張的氣氛。例如，在村民們逼迫霍夫曼從教堂出來的場景中，雅辛娜就運用了短鏡頭這一手法。教堂外，村民們咚咚的敲教堂的門：“‘開門！你該老實交代了！種子儲備！繳稅！集體農莊！那些不信神的人和地主！這些你都要交代！開——門！’”[3]346緊接著，雅辛娜筆鋒一轉，描寫了市場中央的榆樹：“‘呼！……’燃燒的榆樹發出一陣吼聲，朝天空吐出一陣火苗”[3]346接下來的敘事角度再次回到村民：“‘抓住了！’從旁邊的一條街上傳來一聲叫喊……‘抓住了，積極分子！’”[3]347他們抓住了積極分子丟勒，此時榆樹的大火星已經灑滿了市場，緊接著，村民們將汽油潑在丟勒身上，并要將他扔進火里去，視角再次轉換，大榆樹“呻吟著朝人們伸出燃燒的樹枝”[3]348，視角轉回，霍夫曼最終從教堂中走了出來。從村民圍住教堂，逼迫霍夫曼出來，到霍夫曼主動走出教堂，小說敘事角度變換迅速，與電影中的短鏡頭有異曲同工之妙。敘事視角轉換時均以榆樹燃燒的畫面來承接，燃燒愈來愈烈的榆樹暗示著村民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鏡頭在村民和榆樹間的快速轉換，將當時緊張激烈的氣氛描繪得淋漓盡致。同時，鏡頭的快速切換，將讀者帶入到了劍拔弩張的對峙當中，增強讀者的參與感。

在《我的孩子們》中，雅辛娜還會運用特寫鏡頭來傳達人物內心的情感。例如，在克拉拉懷孕時，雅辛娜就運用了這種手法：“她修長的手放在圓潤的小腹上，似乎在遮擋和保護。她緊閉雙眼，臉部輪廓靜止不動——她睡著了。而她的嘴角掛著一絲淺笑。”[3]126在電影中，經常可以看到用特寫鏡頭來表現一個人的動作或表情，以此來傳達人物的思想感情、展現人物的心理活動和形體動作。克拉拉小心護著小腹的動作和嘴角的淺笑都體現出了她愿望（克拉拉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得到實現的滿足感，同時也向讀者傳達了她對這個孩子的喜愛和期待。在之后生產時，雅辛娜也運用了同樣的手法來描繪克拉拉的狀態：“她恢復了知覺，馬上弓一樣挺起身子，圓睜雙眼，大口喘氣——嬰兒出世了……她一動不動，雙手毫無生氣地垂下床……克拉拉朝聲音轉過頭來，想睜開眼睛，但最終也沒能睜開。”[3]132-133在這一段描寫中，可以看出克拉拉的身體狀況變得越來越差，生產過后逐漸力竭，連睜開眼睛都做不到。這組特寫鏡頭給了讀者克拉拉生命即將終結的暗示。

三、聲音的渲染

電影聲音包括人聲、自然音響等形式，有傳達信息、刻畫人物、推動事件發展、描繪環境和渲染氛圍等作用。為了使小說的內容更加生動，雅辛娜在敘事中加入了聲音來增強畫面的真實感和現場感，為讀者營造畫面的空間感，豐富畫面的意境。例如，在巴赫把安娜送到格納丹塔爾村，想要把她留在牧師寓所門廊的臺階上，卻又反悔把孩子抱走時，驚動了屋子的主人：“屋子里咚的響了一聲——開門或是什么東西掉在地下的聲音——窗戶微微發出了亮光。顯然主人被外面的腳步聲吵醒了，往窗外打量門口晃動的身影。巴赫慌忙站起來，把熟睡的孩子緊緊摟在懷里，嘎吱嘎吱地踩著雪走開了。”[3]164-165當讀者讀到這部分文字的時候，會不自覺的以巴赫的角度來感受當時的氣氛，這時候的讀者已經不單單是一個局外人，還與巴赫共同經歷著這件事情，讀者緊張的情緒被調動了起來。有聲音的故事情景給了讀者真實感和空間感，讓讀者有了身臨其境、感同身受的體驗。又如，當巴赫和安娜到達薩拉托夫時，他們看到的是這樣的一個城市：“鋪路的灰色鵝卵石是當地風景中最響亮的一部分：所有碰到它的東西，馬上就會叮叮咚咚地響起來，不管是馬車輪子、馬掌還是行人釘了釘子的皮鞋。伴著城市中不絕于耳的敲擊聲和轟隆聲，還有響亮的人聲（‘收破爛！收衣服，收皮帶，收鍋——！’‘薩拉托夫早報！’‘餡餅！雞肝餡餅！’）。”[3]363與格里姆莊園不同，薩拉托夫是一個到處都充滿生活氣息的城市，除了各種碰撞聲和叫賣聲，還有其他工業產品的聲音：“‘叮……’有軌電車的鈴聲。‘嗚……’水管在唱歌，偶爾在風中把鐵皮吹得嗚嗚響”[3]363、“‘唉……’工廠的汽笛不知在哪里哀怨地呻吟。‘噗——噗、噗……’滾燙的瀝青發怒了”[3]364、“‘唰……’輪胎唰唰響。‘嗬……’自行車輪子啞著嗓子叫”[3]364，各種聲音組合在一起，描繪了一幅熱鬧非凡的城市圖景。

雅辛娜還在《我的孩子們》中運用了人聲中的對白藝術，即對話。對話是人物表達思想和情感的重要方式。在巴赫偷羊奶被抓時，霍夫曼和格納丹塔爾村村民小胡子彪里的一段對話在小說中起著重要作用：“‘青蛙不會爬樹，人不會高過科隆教堂，小偷也不能當羊倌。’……‘你自己明白你剛才說什么了嗎？你明白你為什么說的正好是這個？你為什么把人跟科隆教堂做比較，而不是跟魯昂或者圣彼得堡教堂比較？’‘我們這兒都這么說。’”[3]182從這段對話中讀者可以了解到，霍夫曼不了解格納丹塔爾村的語言習慣，村民們也無法為他解釋，因為他們一直都是這么說的，而原本是老師的巴赫能夠解決霍夫曼的煩惱。這段對話除了表達了當時霍夫曼和小胡子彪里激動的情緒，還推動了故事情節的發展，為巴赫開始寫作提供了前提——巴赫通過寫作幫助霍夫曼了解格納丹塔爾村的文化，之后又在霍夫曼的要求下開始寫童話。

四、結語

將電影敘事手法與文學創作結合在一起是雅辛娜的《我的孩子們》獲得成功的一個主要原因：蒙太奇的剪輯手法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豐滿；鏡頭的轉換使畫面具有了動態性，豐富讀者的體驗感；聲音的加入使故事情節更加真實，讓讀者有身臨其境的感覺。電影化敘事手法的嫻熟運用使得雅辛娜的小說煥發出別具一格的魅力，同時也為當代作家文學創作提供了新的靈感。

參考文獻：

[1]Крылысова О.В.Роман Гузель Яхина?Дети мои? в оценке критики[J]//Вестник науки，2020， №2（23）Т.

[2]趙佳凱.淺談電影蒙太奇剪輯[J].教育教學論壇， 2020，（43）：122-123.

[3]（俄）古澤爾·雅辛娜.我的孩子們[M].陳方譯.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0.

[4]華浩.《祖列依哈睜開了眼睛》中的電影化敘事研究[J].黑河學院學報，2022，13（06）：126-128.

作者簡介：

李君，女，遼寧大連人，副教授，博士，從事俄羅斯文學研究。

陳慧冰，女，黑龍江綏化人，碩士研究生，從事俄羅斯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