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妍

1
晚飯是父親的朋友圈時光。
母親還在廚房里忙碌,父親已開了青島啤酒,倒在瓷碗里,慢慢喝。母親伸出腦袋喊父親去端菜,父親向我努努嘴。我捧了新出鍋的菜回來,見他拿手機對著碗里的啤酒拍照。鑲金白瓷碗里漾動著琥珀色液體,上面浮起兩顆晶亮的珠子。“這是什么?”我滿心狐疑,兩顆發亮的東西像極了奶茶里的“珍珠”。我抓起調羹,酒液晃動,“珍珠”消失了。父親笑得噴了我一臉酒氣。他指指頭上的筒燈,原來那兩顆奶茶“珍珠”是筒燈射下來的光斑。母親白了父親一眼,喝聲道:“吃飯。”
飯后的“放風”時間,我在母親的微信朋友圈里看到那張酒碗圖片,還配上一句:“三千年事指輕彈,不過杯中一晌歡。”父親喝個小酒,還能聯想三千年,這是他的一貫做派。母親自然沒給他點贊,他們共同的好友也沒點贊。我不相信他們都沒看見,因為這張圖片的上面,大表姐剛剛發了她兒子奧數得獎的喜訊,舅舅舅媽小姨外公都點了贊,連不怎么會打字的外婆也蹺了三個大拇指。兩張圖片反差如此之大,父親的這碗“珍珠”酒算是白拍了,“三千年事”也白聯想了。
父親似乎不在乎那些“贊”,依舊樂此不疲地發朋友圈。第二日晚飯后,我又在母親的手機里刷到一張圖片:父親坐在一塊木橋板上,晃悠雙腳。上面附了一句:“坐在這里,吹一會兒口哨。”我認識這座木橋,距離父親上班的公司不過一里路。那家公司是舅舅投資的,廠區靠近田野,父親時常去田間散步。春日里,油菜花像流了一地蜜。父親幾乎天天去拍這些油菜花,他捕捉的鏡頭像專業攝影師拍攝的。母親對父親的作品很不屑,乜斜著眼哼了聲“菜花癡亂”。在我們姚鎮,“癡亂”就是瘋子的意思。油菜花開時,他們“癡性”發作,路上見了女孩子,嘿嘿笑著,似乎要干點什么。父親自然不是“菜花癡亂”。他自己說過,從小就喜歡田野喜歡花草。他的鏡頭里除了爛漫的油菜花,還有泛著波光的稻田,翩然翻飛的白鷺……有一回,他在朋友圈里發了一張金鈴子的圖片。兩個橘紅的金鈴子垂掛枝頭,很是玲瓏。父親附上一句:“邂逅兩個可愛的小家伙,她們叫什么呢?就叫大歡喜、小歡喜吧……”那一回,下面有幾個稀疏的贊。住在我們樓下的阿良伯伯評了兩個字:“甚好。”我想,阿良伯伯該不是看在父親常常幫他泊車的情面上吧?
不管怎樣,我還是挺羨慕父親的。比起做不完的試卷,坐在橋板上吹口哨也讓我神往,雖然我更喜歡踢足球、打王者榮耀游戲。
有一晚,母親問父親,新房子的墻面裝修搞得怎樣了?父親含著半口啤酒說,公司里非常忙,他沒時間去看。“沒時間去看,還有閑心給花花草草寫詩!”母親拉長臉。她的右嘴角旁鼓起一個難看的包。“我寫詩都要管……”父親嘟囔著又開了一罐啤酒,倒入瓷碗里。“誰管你寫那些破詩,少搞點歪心思,我已經阿彌陀佛了……”母親的氣勢明顯泄了下來。
門開了,父親穿上外套走出門。“把垃圾帶下去。”母親對著他的背影叫道,父親裝作沒聽見。母親只好叫罵著讓我再跑一趟。我下了樓,見父親正在小區的梅花樹下,高舉手機照著什么。“你仔細看,這里有沒有鳥窩?”他問我。我踮腳順著他的手電光看,果然看到一個鳥巢卡在一根梅枝上。他摸出幾張紙巾,讓我蓋在上面。“像被子一樣疊起來,不要碰到鳥蛋。”我按他的意思按壓著,他拍拍我的肩說,總算沒有白養一米八二的高個子兒子。他讓我上樓寫作業去,順便接過我手里的兩大袋垃圾向小區門外走去。不久,他也上來了,這讓還在生氣的母親也吃了一驚。
“老爸朋友圈里的詩沒什么意思呀?”那日“放風”,我將兩顆洗凈的車厘子塞入母親嘴里。母親用干凈抹布擦著碗碟,白了一眼父親剛發的一句:“料得天涯同此念,別來春色心頭厭。”母親說父親一直喜歡寫這種酸溜溜的東西。讀職高時,他就給她寫這種詞,很多情的樣子。“無病呻吟!”母親將車厘子的核吐到垃圾桶里。
之后不久,家里的氣氛開始不對勁了。晚飯時間,平時愛聒噪的母親沉默不語。父親也很少喝酒,拼命扒飯,被人追趕似的,吃完一碗,便急急放下飯碗跑進書房。有一晚,母親把自己的手機丟在飯桌上,冷笑道:“去看裝修脫不開身,到田野等人,倒可以等到天亮……”母親翻出下午父親剛發的朋友圈。圖片上,好大一片油菜花,一旁的田埂路上空無一人。“在風里,在花里,我等了你三十年,一切又重現……”我讀著那條文案,強忍著沒笑出聲,父親卻像喝醉了酒,臉與脖頸一片通紅。
“你到底在等誰?”母親回到最尖銳的一刻。
2
那個周末,父親帶我去看望大伯。祖母去世后,我很少見到大伯。
父親驅車來到姚鎮九十九間走馬樓。那是我們姚鎮保存最好的老房子,據說是清代嘉慶年間所造。當年祖父、祖母帶著兩個伯伯與父親,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二老過世后,大伯獨自住在老房子里,與他為鄰的都是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和租房住的外地民工。
老屋的門虛掩著,里面黑漆漆的,像個墳洞。天井處原來祖母放花架的地方,現在堆滿了易拉罐、礦泉水瓶與各式包裝紙板。大伯從垃圾堆里直起身,他亂蓬蓬的長發與胡子極像一個根雕。“老三……”他喊道。他的聲音酷似父親,都是頗為清澈的少年聲。看見我,他下意識地藏著左手,我知道他的左手只有拇指是完好的,其他四個手指都只有半截,那是多年前他做五金時,被機器軋斷的。
在我還不知道該在哪里落腳時,大伯與父親已開始對酌。他們不像很多男人端起酒碗就吆三喝四,而是相對無語。側面望去,大伯與父親都有好看的長睫毛。大伯看人的樣子也極像父親,眼睛直愣愣地瞪著你,像要把你的魂吸走。只是父親修飾得頗干凈,一表人才的模樣,而大伯邋遢得像叫花子。
酒喝完了,大伯帶父親看他最近的畫作。我跟著他們沿木樓梯爬上二樓。推門進去,房間格外凌亂,墻壁上的幾張油畫,卻騰出一個全新世界。遠山淡灰,金黃淺黃的油菜花地,粉赭色的田埂路旁有藕色的河流。還有苔蘚綠的森林,泛著波光的水晶綠的荷塘,荷塘上祖母綠的荷葉……
大伯的四季衣服胡亂堆在藤椅上。靠窗的寫字臺堆滿了畫紙與顏料,幾個紙板箱擱在一旁的老式書桌上。大伯又從一個紙板箱里翻出幾卷畫軸,攤開來讓父親看。他手里的油畫筆舞動著,不時蘸著顏料在色塊上東涂涂西抹抹。去年重陽節前,有人慧眼識才,將大伯的畫掛在姚鎮的文化禮堂里,與那些老年大學的梅蘭竹菊圖比鄰而居。父親說,大伯的畫掛在那里實在跌價了,但也算見了日光,應該慶賀。
大伯說,幾天前,有一些畫家來九十九間采風,姚鎮文化站站長帶了幾位畫家來看了他的畫,順手拿走了幾幅說去參加省里的展覽。他說有個畫家以前還跟他同校,竟然一眼認出了他……
“老三,我要出名了……”大伯臟兮兮的胡子滑稽地抖動著,突然暴出一句。他叫嚷著:“我想搞個畫展……我的畫要傳世了……”他手舞足蹈,殘損的左手如斷翅扇動著。“聽說,她最近也回國了……”父親不解,問誰回國了。“就是她嘛……這么多年了,我要讓她看到我的畫……”大伯大笑,聲音像悲傷的大鳥。“那肯定的。”父親似乎突然明白過來,應和著。
那晚離開大伯家前,父親留給大伯一沓詩稿。我暗自偷笑,父親該不是把他在田野邊的遐思、喝酒時的隨想詩句集起來吧?想大伯一個收破爛的都能當畫家,他一個公司副經理自然也可以出詩集。
月亮出來了。父親的車子沿著九十九間旁邊的破山江緩緩地駛著。一只夜航機船突突突地駛來,似乎吞吐著江水的秘密。關于大伯的古怪,我之前聽別人講起過。大伯年輕時,好像考入上海美術學院,讀到大三,因為一個女孩子,受了刺激退了學,從此就沒有發達過。記得有一年,我們同二伯一家聚餐,二伯母罵大伯“癡亂”“懶漢”“啃老族”……
我突然很想知道,大伯為何談女朋友,受了那么大的刺激。父親沒有回答我,他的臉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僵硬的呼吸。父親把車停到一個空曠的路邊,走到江水邊,點了一支煙默默地吸著,仿佛懷揣很重的心事。我在很小時就聽父親說過,他十五歲那年與一個鄰居小女孩在江邊戲水,江水吸走了那個小女孩。后來,我曾多次問父親,小女孩到底怎么淹死的。父親緘默不語。此刻,在黑魆魆的江水邊,大伯受刺激的故事和父親鄰居女孩的謎團,將我拽入了一個黑胡同。父親滅了煙,脫下他的外套,突然沿著水泥色的河岸跑起來。他急促的步子,在月光下像個逃離魔境的少年。但我腦海里卻浮現出大伯房間里僅有的一幅人物油畫——一個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穿著粉色的長裙子,雙臂下垂,自然交疊在胸前,她的頭卻偏向窗戶,只看見蓬松的馬尾辮和光潔的側臉。
3
“你動過了我的電腦?”父親問母親。母親擦桌子的手停下來,繼續忙活自己的。“你到底有沒有動過?”母親扔了抹布,罵道:“神經病……”
母親轉身進入廚房。隨即傳來很多碗碟推入水槽的刺耳聲,像有很多瓷器撞得粉碎。父親也不示弱,一腳踹倒凳子,氣咻咻地走向書房。我知道他的電腦里,塞滿了他的詩詞。僅一闋《浣溪沙》,他就寫了十四首,似乎句句都耗盡了心神——
枯海深情多不壽,欺花淺笑易翻哀。斜陽一脈對離懷。
……
昔日瓊花今日塵,等閑已過眼前春。悲歡如夢斷人魂。
……
千里桃源歸蟻穴,一生蝴蝶作春蠶。至今猶記月纖纖。
……
他給大伯說過,他想出一本詩集,即便沒有書號,他也想印出來。
“你看看,她竟然亂動我的電腦。”他高舉雙拳舞動著,“她憑什么……”他向我控訴著,好像我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他的兄弟。我傻傻地立在那里,腦子里嗡嗡的全是他莫名其妙的吼聲。
“我什么時候動過這個電腦?”母親突然出現在書房里。父親噎住了,又憋足勁噴出一句:“你特地去我公司,趁我不在,動我的電腦……”母親并沒有被激怒,冷笑道:“我只是拷貝一份資料,你若是清清白白,何必這么緊張?”父親瞪了母親一眼,憤然起身,拔出正在充電的手機,沖出門去。那根手機充電器死蛇般擲在地上。
那晚,我不知道父親什么時候回來的。后半夜,隔著廁所的薄墻,我聽到父母房間里像有一對鵝在爭鬧。“我們只是聊聊天,我們隔著很遠,真沒干什么……唉……她只是比較欣賞我……”父親辯解著。他的話語很凌亂,我不明白那個人到底怎么欣賞父親。母親的冷笑穿透了門縫:“你當我傻子……你忘了,我當初怎么嫁給你的?我當初敢跳,現在還敢跳下去……”一股寒氣從腳底躥起,我才發現自己只穿了薄款睡衣。跑回被窩,我開始哆嗦。一只小蟲子像在紗窗上爬行,吱吱的叫聲讓人懷疑已到了深秋時節。隔壁父母的臥房里,爭吵聲頓然消失了,寂靜得像轟炸過的戰場,仿佛他們在爭吵中已被對方殺害。
再次醒來,天已大亮。母親在廚房里做早餐,晨光照在母親臉上,法令紋猶如一條淺溝。母親平時凌厲的眼神里,深藏了一絲傷感與倦怠。父親始終沒有出來。我忍不住怯怯地問母親。“死了……”她飆出一句。
那日晚上,父親沒有回來。之后幾日,父親一直不見蹤影。母親的手機里,父親的朋友圈一條都沒有。母親給公司打電話,公司辦公室主任說,父親已經三天沒去上班了,但每天打電話給辦公室布置任務。“癡亂……”母親用電蚊拍迎頭趕向一只亂舞的白蛾。第四日傍晚,母親一直躲在臥房里,沒出來做晚飯,只給我點了一份外賣。我怯生生地推開臥房門,發現母親舉著剪刀在絞一件黑色絨線衫。我認出這是前些日子,她給父親織的。為了織出辮子似的新花樣,她還特地向舅媽請教。而此時,她胡亂絞著,空中像騰起黑色煙霧。
4
轉眼已是周末,母親比我起得還晚。飯桌上,她嚼著干硬的刀切饅頭沉默著。我不敢抬頭看她紅腫的眼泡。她問我,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大伯家。這些年來,母親很少跟大伯見面,即便祖母在世時,偶爾見面,他們也幾乎不說話。
母親的車子停在破山江畔。大伯見了我們很吃驚。他聳著脖頸,拉扯自己臟兮兮的衣服,囁嚅著請母親進屋。自己又躲回廚房,潦草地弄午飯。他將鍋里的飯食分在一排小盒子上。躲藏著的幾只貓仔,四面八方竄出來。“吃自己的,不許搶……”他用小竹棒敲打某個盒子,驅趕來搶食的貓仔。
我們等了好久,他還沒搞完那些雜活。母親提起地上的小竹棒,撥弄摻雜了菜葉的飯粒,跟他說起父親。她肩胛骨起伏,語調漸高,控訴著父親的花心與不負責任。“我知道他找過你,他跟你一直好的……”母親壓制著怒火,竟然踩翻了貓飯盒。她突然捂住臉哭出聲來。“樂樂……”大伯嚇壞了,竟然胡亂喊起我的名字。“老三……啊呀,三十年了,秀秀死了三十年了,現在老三又碰到她了……”大伯完好的右手黑指甲剝著木門上脫皮的油漆,輕聲哼唧,聽不清他在為父親辯護什么。“哪個秀秀?”母親嗚咽道。很快,我似乎也明白了,秀秀就是那個與父親一起玩水淹死的小女孩——而現在,有個長得酷似秀秀的女人激起了父親的詩意。“神經病,她是花妖嗎?他以為她是投胎來相會的嗎?”母親嗚咽道。
大伯哆嗦著嘴唇,劃開了手機給我看。他的微信里居然出現了父親一個小時前發的朋友圈。一片荷葉上,水珠晶亮。父親在圖片上面寫道:“荷葉真有福。我數了一下,共有二十八顆珍珠,滾動著二十八個小太陽……”
“爸爸回來了……”我湊近母親道。母親抹著淚,點開自己的微信,居然沒有被父親屏蔽。“又在發癡了!”她帶著哭音罵了一聲,仍不停抽泣著。
我們準備回去的時候,大伯說給我們摘點蔬菜,他在自留地里種了些青菜蘿卜。母親帶上我直接開車跟上大伯的電瓶三輪車。那片自留地不像父親每天去的野地廣闊,瓜分了一畦又一畦,青菜、花生、番茄……各自占著地盤,還有些覆蓋著大棚,看不清里面種了什么。路過一間茅草屋,我和母親抬眼一看,后面插著一桿紅色的旗幟,在灰暗的天際下迎風招展。大伯突然停下來,對旗幟做了個敬禮的動作,表情極其滑稽。母親沒有笑,她以前大概也見識過大伯的古怪。
到了目的地,我才發現那地方跟他畫作里的風景何其相似。我記得他有一幅油畫,也畫著灰暗的天,三角尖頂的淺黃草屋,近乎黑色的青菜地,還有藕粉色河水,中間泛著幾道白……
頭頂隱隱傳來隆隆聲,一架飛機從遠處駛來,因為低空行駛,幾乎要貼近不遠處的高樓。那是一架小型飛機,仰頭都能看清機翼與機身。在它快要駛往頭頂時,我搶過母親的手機,放大鏡頭準備拍攝下來。
“不不不……”前面剪菜的大伯突然呼叫一聲倒在地上。他像遭受了機槍的掃射,四肢抽搐。我與母親嚇得蹲下身,卻不知怎么拉扯他。他緊閉雙眼,只是一味地叫嚷:“她回來了嗎……”蜷縮的身子像受了重傷的動物,一直到飛機的聲音徹底從空中消失,他的夢魘才消失。他睜開眼,爬將起來。灰蒙蒙的天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大概沒有及時扔掉剪刀的緣故,他的右手流著血。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我們,好像我們都是陌生人。
坐進車,我與母親驚魂未定。我們坐在車里,望著大伯蹬著三輪車穩穩地駛向機耕路,母親才駛車前行。
汽車駛出姚鎮,母親長吁一口氣。“老大這模樣,我還第一次見到……”母親自言自語道。她告訴我,聽說大伯讀美院時,喜歡一個女同學,若即若離處了兩年。大三時,他為了討好女同學,幫女同學的公子哥朋友做槍手考試,不幸被抓,背了個處分。結果,女朋友依然攀住公子哥出國留學去了。等他趕到機場,只看到飛機起飛后的尾氣。“他本來很有才華的,那時受了刺激,后來又軋壞手……”母親嘆息道。
5
那日晚上,突然起風,下起雨來。
母親從陽臺收了衣物回來,趕著噼噼啪啪關窗戶。彼時,我在書房里狂寫作業。
“樂樂……快來……”母親怪叫著,像踩到一只老鼠。我奔過去,她正瞪大眼對著后窗,捂緊嘴拼命向我搖頭。
有什么東西出現在后窗,黑乎乎的像熊掌,快速輕拍幾下窗玻璃,不見了。眨眼間,黑影子又出現了,這一回似乎是兩只細長的兔子耳朵在晃動。風雨聲中隱隱傳來一段樂曲,我懷疑是幻聽。母親拽住我的手,把我拉到窗簾后面。“不要開窗……”她叮囑我,她冰冷的手指在發顫。
兩只耳朵消失后,又出現兩只眼睛,白眼圈黑眼珠,滴溜溜地轉著。當白色的大嘴巴貼住窗玻璃時,我感覺喉嚨里涌起一股腥味。我用喉音對母親說,報警吧。母親失魂落魄,攥緊我的手,死死攥著。在我快要窒息時,聽到母親的驚叫:“龍貓……”
“龍貓龍貓……”她拍拍胸脯,盯著窗玻璃,像一個女生看到心愛的寵物。確實是龍貓,這會兒已展現全身,趴著窗玻璃,碩大的身子不斷拍打著,眼珠子閃著金色光芒。剛才隱約聽到的音樂也明晰起來,有一個可愛的女生在哼唱。母親迫不及待地打開后窗,我們看到“龍貓”后面,父親淋著雨傻笑。
母親放聲哭起來。不知道是被父親送來的“龍貓”禮物打動了,還是聽到那首歌。“伸開雙手我就是風,夢是世界最最不同的時空。心的海洋愛的山峰,是你說的人都不同,是你教我成長的感動……”女生的哼唱聲讓人感覺歡愉又憂傷,似乎有人拉拽著你飛上天空,追隨白云追隨流風。母親抱住那個“龍貓”玩具,脖頸緊貼“龍貓”的大腦袋,遲遲不肯放下。我這才知道,母親年輕時酷愛宮崎駿,最愛看動畫片《龍貓》。她曾經偷偷地畫過好幾本漫畫,做漫畫家是她年輕時的夢想。難怪母親向外婆抱怨父親的各種奇葩時,外婆常常嗔怪是母親自找的。從親戚的笑談中,我也隱約聽說過,母親年輕時像個女文青,為了與父親約會,曾經從二樓跳窗而出——當年她與父親的戀情,外婆家是反對的。在外婆眼里,父親是個不太靠譜的人。
父親就這樣順理成章進了家門。那晚餐桌上,糖醋剝皮魚的香味沖淡了前一陣子的冷寂,熱氣裊裊,一直升到墻壁上的婚紗照。那張婚紗照是父母結婚時拍的,彼時的父親眉目清秀,頗像明星黃海冰,母親身材婀娜,眼眸中充滿著少女的夢幻。這張婚紗照應該掛了十六七年,平時都沒感覺到它的存在,此時竟滋生出暖洋洋的喜氣。
6
又回到了尋常日子。父親朋友圈里的花花草草明顯少了。有一日,他發了一張田埂路的圖片。田埂路上,一個老大爺推著三輪車在行走,父親寫道:“又碰到了這位種地的老大爺。老大爺問我:‘今天怎么沒看見你坐在橋板上呀?我愣住了。”這條朋友圈也讓我愣住了。父親平時每天去田野,坐在橋板上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與小花小草蜜蜂蝴蝶說話,還是跟秀秀“轉世”的那個人聊天,或者在構思他的平平仄仄?我突然發現,父親是個寂寞的男人。也許,在祖母生下他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從小被寄養的孩子,就是不一樣。回來了,也是爹不親娘不疼的……”這是外婆說的。當年祖母生了大伯二伯后,很想生個女兒,冒著非法生育的風險躲在一個叫童岙的山區里,生下了父親后大為失望,便把父親留在童岙的遠房親戚家,直到八歲讀小學才領回來……我曾經去過童岙,那里交通很不便利,只有漫山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我能想象父親五六歲時躺在野草堆里打滾的模樣。
不出門的父親寫了很多詩詞。他像個專業詩人,每日一首兩首,甚至好幾首發在朋友圈里。他的朋友圈仍然沒有屏蔽母親,而且,他還一次次在朋友圈里上傳他自己做的短視頻。圖片上,是他寫的詩詞手稿,用了他自己獨創的書法體,配上刀郎的《花妖》,翻來覆去地循環:“君住在錢塘東,妾在臨安北。君去時褐衣紅,小奴家腰上黃。尋差了羅盤經,錯投在泉亭。奴輾轉到杭城。君又生余杭……”
“只要不搞事,隨他寫去……”母親的大度,讓父親陡然鼓起勇氣。他聯系了在報社工作的文友,想把他的詩稿結集印出來(當然,是沒有書號的)。報社文友非常熱心,印詩集的事情進展很快。選完詩稿,就開始排版。父親常常就排版的字體字號以及詩歌的先后順序來問我。我胡亂提著意見。我對裝幀不感興趣,對詩詞更不感興趣,只是,看他那么狂熱,同情地配合他罷了。
他的后記寫得頗為隱晦,什么“三十年如夢一場,似見前世之花,感其少年純情……”。但我明白他說的“像給過去的時光做一個墳墓”,大概就是把過去的時光埋葬掉,再重新開啟新的靈魂旅行。他給詩集取了好幾個書名,每一個都是從詩句里提取出來的。最后定為《如夢集》,出自他的詩句“百年如夢,不許憂愁,漫將春惜”,卻讓我想到“南柯一夢”。
《如夢集》出來了。那日放學,父親接我回家。停了車,他先讓我上樓看看母親在做什么。我跑下樓告訴他,母親在陽臺洗衣服。我們便一起搬了書進屋,擱在鞋柜旁。他還特地在兩箱書上面放了一個鞋盒子,似乎想把它們遮住。母親甩著濕手從陽臺走進來,斜視著外包裝紙上的字樣道:“詩集出來了?”父親漲紅臉。母親拿掉鞋盒子,拎起一箱書掂掂分量,哼笑道:“這些當廢紙賣掉,值幾個錢……”父親微蹙著眉,嘴角卻向上翹著:“怎么可能賣掉呢……”母親沒有再說,指派父親去陽臺晾衣服。父親松了一口氣,對著母親的耳際輕聲道:“你也可以出一本漫畫冊玩玩,我支持你!”
“我才不像你活在亂夢里發癡呢……”母親抓起晾衣架敲打父親,父親舉起沙發上的“龍貓”玩具,擋住自己的臉。
7
再次見到大伯,已是初夏季節。
那個周末,母親出差去了,我跟著父親去他的公司學習。
午飯在公司的食堂里解決。我端著菜盤找座位,看見父親領著大伯走過來。大伯穿了件中學生的春秋校服,搓著手說今天他沒出工,剛巧我父親給他找了個畫畫的好去處。他這么拘謹,我也不好意思起來。我們以秋風掃落葉之勢吃光了盤中的食物,抹抹嘴走出公司大門。父親和我走在前面,大伯騎著電瓶三輪車跟在后面,不久就到了田埂路。
初夏的空氣里,灌滿了梔子花香。油菜收籽后,田野里的單季稻郁郁蔥蔥。有幾塊水田沒有種稻,只是滿滿地汪著水。父親每天坐的木橋板已破敗不堪,板縫中時有細長的茅草鉆出來。橋板旁開著幾株橘紅色的美人蕉。那美人蕉其實一點也不好看,快要開敗的幾朵耷拉著。父親卻曾為它寫過“階外蕉花如舊紅。滿腹卿卿無所寄,一年惆悵又秋窮”這樣的句子。
大伯在橋板邊的棉花地里支起畫板。從這個角度望過去,近處有橋板河塘,稍遠處有水田稻苗,還有遠山淡影。“很有層次感,色彩也好。”父親抓起一支筆,豎立橫倒地量著比例。大伯捏一支打框的細長畫筆,專注地望著風景,他問父親平時是怎么坐在橋板上的。父親三腳兩腳跨過去,嫻熟地坐上橋沿,豎起一條腿。他的手肘支在膝蓋上,手背托著太陽穴。這坐姿很像老電影中失戀的年輕人,要是點一支煙,看起來會更傷感。父親轉過臉來,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我每天在這里閑坐片刻,看看花草看看小動物,很開心。”他呵呵笑著,“就那么幾分鐘,癡亂一樣活在夢里……”大伯也笑起來。大伯的笑聲很放肆,讓人想起飛機來臨時他抽搐的四肢。
“我的兩幅畫入展了,卻把我的名字寫錯了。”大伯從手機里翻出一個展訊給我們看,“新境——第三屆S城油畫作品展”。那些畫說不出好在哪里,卻讓人感到心底里有什么東西在攪動。大伯的拇指停留在一幅畫上——畫面上,清凌凌的河水,旁邊的老槐樹虬枝蒼勁,有幾根枝條倒垂在水中。一艘漁船靜靠河岸,船旁似有波紋漾動。這樣的場景,我們姚鎮隨處可見。我瞥了一下作者名字:“劉濤”,大伯名叫劉波濤……
父親很生氣,說,這樣的展覽怎么可以把作者的名字隨便打錯呢?大伯抬起頭,吐出一句讓我們很驚心的話,他剛剛得知橋城新晉的美協副主席名字叫劉濤。“我相信他們不是故意的,應該是申報時漏了一個字……”他仰起頭,頭頂的云層呈現出灰藍的墨色,隱約映出下面的粉色霞光,那是畫家喜歡的色彩。
“真是……”父親從橋板上爬下來,舞動胳膊叫罵道,“我就知道這些人,屁點大的地方都這么不干凈……”他敞著薄款夾克衫,氣咻咻地走向田埂路,又走回來豎著手指頭點了點大伯,叫道:“他們就是欺負無名小卒……”大伯干燥的嘴唇哆嗦著,臉漲得像個搗爛的紫芋。他的喉結急促地抖動著,像隨時要吐出血來。我緊張地抬頭望了望天空,空中沒有飛機駛過。父親也收攏了怒氣,改口說,自己有個報社朋友,下次讓他們給大伯出個專版。“一定可以的,我跟他說過,報社的美編都知道你的……這樣,她回來的話,自然也能看見了……”大伯盯著父親,像個委屈的孩子,眼里充滿著渴慕與懷疑。“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我們自己喜歡。沒有比自己喜歡更好的了……”父親安慰著伯父。伯父臉上的紫暈漸漸褪去,慢慢拿起筆在畫板上勾勒起來。
我松了口氣。
一幅速寫慢慢在大伯筆下出現了:田埂路上,一只鳥雀在跳躍,旁邊是水靈靈的稻田,有只蜻蜓悠然地伏在稻葉上。對于速寫,我基本無感,父親卻斜靠著畫架沉思。大伯又讓父親坐回橋板,作起新畫。畫面上,橋板有了裂縫,父親的背影像長出滿腹心事,稻田的盡頭涌起淡紫色的青煙……
時光流動,兩幅速寫成了完整的水彩畫。新完成的畫作在晚風中像端上的菜肴,可以一筷子夾了吃下去。父親分別在兩幅油畫的右下角題了兩首詩:“曾是麥田今稻田,紅蜻白鳥各翩然。堪憐最是風吹處,疊疊層層起碧煙。”“階下數粒塵,寂寞無所親。一日沾顏色,并作十分春。”我很好奇,父親那幅背影畫上為何題寫這樣的詩句?好像跟他的背影沒什么關系,他大概是為橋板臺階上的一株野草所作吧。
父親閑散地往田埂走去,敞開的夾克像風箏鼓動著。走了沒多遠,他蹲下身,不知在地上觀察什么。田埂路上有幾個人影,跳躍著過來,是三個很小的孩子,隱約露出鮮艷的衣衫。他們走到父親面前,像在跟父親說話。
小孩們沿著田埂路越走越近,父親晃蕩一圈,也回來了。他笑著給我看剛發的一條朋友圈,是三個小孩的合影——兩個女孩一個男孩,都只有七八歲的模樣,臉色赤紅,衣著粗糙,大概是外來民工的孩子。從鏡頭看,顯然是父親蹲下去拍的。父親還寫了一段《世說新語》式的話:“偶遇三小兒,問我蹲在路邊干啥。我說在等你們。一女孩問,為什么要等呢?我說,因為你們要經過這里,我等著給你們拍照。他們便開始擺Pose。中間一女孩問我叫什么名字,我很認真地告訴了她。她大喊一聲:我記住你的名字了!”后面打了三個大笑的笑臉……
父親突發奇想說,我們也搞個畫展。他對正在作畫的大伯叫嚷道:“老大,我們搞個田野畫展好不好……”他對著田埂路招呼三個小孩,三個小孩便飛也似的跑過來。父親從大伯的三輪車里翻出一摞舊的畫卷,鋪展開來排列在干草地上,一張張用小石頭壓著。他又在一張畫紙上,用大伯的畫筆蘸了玻璃藍的顏料寫上“劉波濤油畫水彩畫田野展”。那三個小孩艱難地辨認著那些字,拍手叫好。
天色突然亮堂起來,剛剛隱去的太陽也從云層里探出來。幾只白鷺在水田上跳躍,又翩然起飛,在空中畫出弧線。田埂路上,偶爾有路人過來,探頭探腦看了幾眼,又走遠了。只有三個小孩,蹲在地上,一幅一幅指指點點,嘰嘰喳喳叫著。父親捏著手機,從不同角度拍著畫作,也給大伯拍了好幾張半身照。照片里的大伯,望著自己的畫作,像個靦腆的大孩子。
夕陽落入遠山,大伯的畫作染上霞光,三個小孩不知什么時候已跑掉了。父親與大伯收拾起畫架畫紙,放到電瓶三輪車里。大伯開動三輪車,父親跟在車后奔跑。他們在田埂路上的背影,也消失在一幅畫中。
責任編輯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