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琳婕
諳 源 古 樟
它越活越慈祥。四周的枝干
倚靠水泥石柱的支撐,儼然一位拄拐的老者
一千四百多年呵,這么多日子如何銘記
那些人臉,電影剪輯般從眼前閃過
留不下幾張清晰的輪廓。我撫摩它蒼老的皮肉
縫隙里仿佛傳來隋唐的鳥鳴和風雨聲
對某個久遠到模糊的年代,通過一棵古樹
構建起復雜的帶有懷舊溫度的鏈接
萬物被莫名帶到這個世界(生機勃勃)
又在未知的某一天,腐朽坍塌
就如此刻,我們被帶到它面前。跌進
時光流轉的深處,投以沉默的陪伴和疼痛
說不清人與樹之間,構造相似的纖維
能共振到第幾根的第幾節。渺小如我們
瞻仰并接受萬物的加持。而當我們開口承認
并允許它帶著謎底進入,一棵古樟就開始下雨
簌簌掉落的花籽,精準地砸向我們
如一句句不朽的箴言在手心反復顯現
星辰
仰望星空,仿佛已是很久遠的事
即使群星璀璨,熱鬧的縫隙
那精而小的光亮之間
仍然相隔著遙遠的不可逾越的距離
有什么在點燃它們,使得它們
在每個夜晚不知疲倦地燃燒——
那源源不斷的敢于刺破黑暗的恒久力量
而當你為此停留,窺視生活的背面
總疑心自己也是其中掉下的一顆
你將用完你體內全部的火焰
抖去滿身灰燼,重新回到它們當中
復制
又是一日。陽光針狀的鋒芒
與昨日有著相似的尖銳
同樣相似的還有窗外那棵
長久靜默的落羽紅杉,綠袍之下
你很難看出它涌動著的紅色的忍耐
風順從地拂去停留在舊處的灰塵
假裝一切又是新的開始
而每天清晨,我都會準點醒來
洗漱洗衣,空腹喝水并閱讀
完成一系列規定動作
甚至疑心這是頭一日的循環播放
是否造物主也已倦怠,隨手摁住了
萬物此起彼伏的膠著的雄辯
形狀
霧靄中,所有先于風聲響起的
都有自己的形狀。比如蛙聲是堅硬的塊狀
鳥鳴是潮濕的水滴狀,帶著一絲倦怠
和提醒。只有我的孤獨
是清晰的網狀,網羅著這具肉身
線條均勻,分布于四肢和心臟的
每一根血管。現在我把它們平鋪在床上
任由雨聲捶打,順從這晶瑩而寒涼的稀釋
幾只白蟻受雨的驅趕和光的誘惑,躲進
頭頂的圓形燈罩。它們撲騰翅膀的聲音
像是一場決絕的狂歡,直到那些薄翼灰燼般
散落。那圓形的光和暖
曾帶給它們熱烈的鼓舞與力量
而我,也曾努力睜大了雙眼
把這世間的陽光和花朵,當成
余生的全部
園 中 獨 坐
寂靜是必要的,只有夏蟲的嘶鳴
如某種執念的回旋
銀杏葉片在風與光的雙重照拂下
閃爍著輕盈而神圣的氣息
一座座雕像如豐碑,或站或坐或佝僂
眼神交匯處,總有警醒與刺痛
天空闊大而肅穆,魯迅剛毅瘦黑的臉龐
在時代的文學煉爐中猛然顯形
直至夜幕降臨,我才敢小心地擰開自己
擦拭鐵銹,扔掉壞死的視聽零件
讓復蘇的血液重新在體內噴薄、涌動
在魯院的園中,沒有比獨坐更好的方式
用一段駐足停留的時光,打通經絡
而每一節身體,都已做好了飛翔的準備
途 經 夏 夜
在成片的蛙聲中,整個夏夜
像一鍋不斷沸騰的熱水
行走其中,內心并無滾燙之意
只是與路過的柳樹樟樹銀杏樹一一握手
濃烈的情愫是在此刻升騰起的
何其幸運,我曾路過它們的衰敗
如今又重新見證它們的繁茂
看似毫無交集卻又注定相似的路徑
使我偶爾在樹下停留片刻,那如潮水般
去而復返的厚重的生命之流涌遍周身
在夜色的掩護下顯得愈加深沉靜謐
從南往北,前行在古縣衙路上
繼續前行,一直前行——會通向哪里
路自己在腳下仿佛沒有盡頭地生長。而我
所能做的就是保持與這個夏夜相適宜的體溫
拾起或者進入昌江河水的冷寂與深邃
責任編輯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