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云
摘要:宋代武將家庭中女性閱讀階層廣泛,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有一定文化修養的她們婚姻后致力于勉夫學、教子孫,竭力營造濃厚的讀書氛圍,改變宗族讀書不入仕觀念,促進武將詩詞創作熱情和愛國志氣。《全宋文》是收錄兩宋期間現存詩詞文的大型斷代總集,其中收錄北宋著名史學家范祖禹所寫的女性墓志銘多達108篇。本文從范祖禹所寫的武將家庭賢妻墓志銘中,以將家女性閱讀視角分析其閱讀活動與其對宋代武將崇文的影響及對當今的借鑒意義。
關鍵詞:將家女性? 閱讀活動? 宗族觀念? 宋代
近些年,閱讀學逐漸成為顯學,其理論與實證研究范圍擴展到女性群體中,探討各朝代女性閱讀活動的研究成果不斷涌現。對宋代女性閱讀活動的考察涉及閱讀觀念、群體、內容、特征、社會背景與影響等,宋代女子閱讀活動所呈現的燦爛景象已成為學界共識。目前,在已有的宋代女子閱讀活動研究中對社會各階層女性閱讀已有不少關注,如程民生在《宋代女子的文化水平》中提出宋代社會各階層女子中有相當一部分受過文化教育并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鐵愛花在《宋代士人階層女性研究》中著重研究士人階層女性的閱讀實踐活動。在崇文抑武的國策下,將目光聚焦于將士私人領域的家庭生活中,討論將家女性閱讀活動及其對武將產生的作用,有著較好的探索價值。
武將家庭女性閱讀活動歷史背景
眾所周知,宋代吸取唐代因武將專權造成藩鎮割據局面的教訓,致力于推行“崇文抑武”的國策,并制定武舉、武學、重用有文化武臣等一整套以文統武、以文化武的措施。因此,與士大夫群體一樣龐大的武人群體較之于前代,一改野蠻粗魯的歷史刻板印象,給人以“馬革裹詩書”文人化傾向的儒雅新形象,生活在武將身邊的女性自然受其浸染,崇尚文教。擁有話語權的士大夫也極力構建新的社會秩序與規范,在他們為婦女預設的社會規范模式中,女性形象是“知書達理而不自顯”的,因而他們普遍主張女子讀書,這給女性閱讀帶來了難得的發展空間。
武將家庭女性閱讀活動概況
閱讀階層廣泛,內容豐富,形式多樣。中國古代女性從“幼從父兄,嫁從夫,夫死從子”的“三從”社會規范中認識到自身人生不同時期的身份流動依附于男性。隨著女兒、妻子、母親角色的轉換,其身份屬性也發生改變。因此,出生在將門家庭的女兒、武人的妻子及母親都可納入將門女性群體范疇。從《全宋文》中范祖禹所寫武將家庭閱讀女性來看,上至皇室貴胄,下至勾欄藝妓皆有識字通文者,涉及階層廣泛。例如,上層階級中有皇室后宮宋真宗皇后劉娥“以才拔承恩寵,至干大政”[1];王安石評價曹皇后“涂山女德茂,京室母才難”[2];宋哲宗孟皇后在關鍵時刻會以手書、手札穩定政局;皇室武臣宗婦中如皇姪右監門衛將軍克淳妻李氏頗知為文,且“敏于女工,又善書”[3];中上層武將家庭中如左武衙大將軍貴州刺史妻渤海縣君高氏善于書札,右侍禁妻劉氏通于文史,能創作詩;在宋代盛行狎妓,武將家中女性有不少出身娼妓,受過教坊專門訓練的她們“音樂女工,無不臻妙,知書”[4]。
善書知文的皇姪右監門衛將軍克淳妻李氏被宋儒評價“非世祿及將家所為也”。可見,將家女性通常會被認為和武將一樣不喜閱讀,但從實際情況來看,將家女性閱讀的內容與士階層女性并無差別,內容非常豐富,包括儒道佛書類、文史類、工藝類等。儒道佛書類,如崇德縣君郭氏、崇仁縣君高氏都喜愛儒書;皇兄故深州團練使承訓妻安定郡夫人張氏的三個女兒“皆有湯沐封,然不嫁,讀老子書”[3];宋宗室右監門率府率叔羈妻翁氏“知好佛書”[3]。文史類,如皇姪康州團練使夫人呂氏“言念詩史之意,步中珩璜之節”且“哀箏度次,尤盡其音”[3];劉氏通于文史,能創作詩;右監門衛將軍夫人武昌縣君郭氏會讀書史。工藝類,如右清道率府率世颙夫人高氏被范祖禹稱贊“革絲箴管,曲盡工巧,玄簧音律,雅通其妙”[3];皇室武將宗室女中如宗室右屯衛將軍宗嚴第五女“知承母教,習于革絲”[3];右班殿直妻李氏書法、繪畫、音樂、女工無所不通。
將家女性閱讀內容廣泛使得她們閱讀的形式多樣。文字、音樂、舞蹈本異出同源,《禮記·樂記》中記載:“詩言其志,歌詠其聲也,舞動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樂器從之。”[5]在宋代,文化思想的傳播除了依靠文字外,還依靠管弦播之、歌喉付之、樂舞蹈之等多種下沉形式,如宋詞經娼妓傳唱而得以廣為流傳。多才多藝的將家女性通過紙質典籍、筆墨紙硯、管弦歌喉等不同的角度層面來讀、寫、畫、聽、唱,以不斷強化閱讀。
家庭身份不同,閱讀態度不同。在崇尚文教的宋代,社會主流觀念主張女子讀書,但宋儒對女子讀書的程度、內容、作用有不同的觀念。如司馬光不贊成女子學習管弦歌詩,朱熹與司馬光一樣認為管弦歌詩作為俗樂,并不適宜女性教育,葉適則認為有藝能的女性也可稱為賢婦。其意見分歧可能源自音樂媒介是樂器、舞蹈媒介是身體,要求女性展現動態婀娜姿態易養成活潑外放的性格,這與士大夫預設的女性形象背道而馳,她們有時甚至被定義為與流落風塵的娼妓一樣是“艷妻”。在以往的研究中,主要關注到女性閱讀內容的廣泛性,歌詩管弦類書籍亦是女性閱讀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從女性人生軌跡來看,對閱讀歌詩管弦類書籍態度的不同同樣存在于女性的實際閱讀生活中。作為女兒的她們常常多才多藝,但隨著婚姻的締結使得女性身份轉變,對閱讀的態度也可能隨之發生改變,藝能會被排斥在婦事以外。如長安縣君蔚氏惡鄰好樂,“聞別院樂聲,則曰‘浮哇之音,吾家不可有也。”[3];右班殿直妻李氏 “善書札,通音律,篤志于女工。既嫁,以書札音律非婦事,絕不復為”;蔚氏“助夫藏書,惡鄰好樂,以此治家”。[3]
知文將家女性對武將家族崇文的貢獻
經濟上以奩產購置藏書,營造良好讀書環境。宋代法律規定女性在婚后對奩產擁有財產所有權,女性有權自主支配奩產,她們不惜出賣自己的嫁妝購置藏書,支持丈夫學業,奩產也成為支持將家讀書的物質基礎來源之一。如左監門衙大將軍妻長安縣君蔚氏 “河內侯好學,構閣于邸中以藏書,君助而成之”[3];右監門衙大將貴州刺史妻程氏“敦序夫黨,勤勞中饋,盡斥奩具,置書史,以助其夫之學”;左班殿直妻李氏“見其大好學則有喜色,欲罄其所有以助之”[3]。
行動上勉夫學、教子孫,形成濃厚的讀書氛圍。與出嫁前注重自身閱讀相比,婚姻關系締結后為獲得賢妻典范認可使得女性致力于塑造勉學家風。如太子右監門率府率妻張氏因“府率好學,君常勉之”[3];保寧君節度觀察留后東陽郡公妻仁壽郡夫人李氏“常勉東陽公以學,東陽由是力于文”[3]。婚姻中的閱讀女性時常冒著觸犯法律的危險鼓勵丈夫外出交游,如崇德縣君宋氏丈夫欲外出就學,但元豐初年規定禁止與宗室交游,因此“宗老大人皆不欲,府君不敢達,君力勸之,乃得出”[3];石氏丈夫“榮州好學,所友多賢俊,君具膳飲”[3]。有一定文化修養的女性往往能豐富日常家庭生活文化,激發武將詩詞創作靈感,營造濃郁的讀書創作氛圍。例如,辛棄疾在《定風波》中描繪了有一定文化修養的妻子為勸辛棄疾戒酒而在窗戶題詩的景象:“欲見醉鄉今古路,知處,溫柔東畔白云西,起向綠窗高處看,題偏,劉伶元自有賢妻。”在《菩薩蠻》中辛棄疾對侍妾的歌舞才藝也毫不吝嗇地加以肯定與贊賞:“淡黃弓樣鞋兒小,腰肢只怕風吹倒。驀地管弦催,一團紅雪飛。”豐富的家庭文化生活使得辛棄疾的詞既豪放傲然而又不失柔情婉約。
婚姻中的女性往往還將兒子科舉入仕作為志向,竭力督促孩子讀書,如永興縣君程氏 “教子,日督程課”[3];右監門衙大將軍榮州團練使妻金華縣君石氏“事舅姑孝,接親族恭,教育子孫均一”[3]。在夫死的情況下,女性作為母親通過教授、訓督參與到子女的讀書生涯中,教授內容多以四書五經為主,如蔚氏在夫死后,“君教諸子,專以經史”[3]。仁壽郡夫人李氏“訓諸子孫以學,繼東陽之業”[3]。
思想上改變宗族讀書不入仕觀念,推動家族崇文風氣。在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代,武將竭力通過政治聯姻、蔭補、軍功、讀書入仕等途徑維持身份,以永保家族地位。隨著科舉成為選拔人才的穩定渠道,“榜下捉婿”使得士大夫逐漸成為婚姻的首選對象,縮小了武將政治聯姻的空間。蔭補則過度依賴家門功勛而缺乏競爭,武將驍勇善戰的尚武精神能力勢必每況愈下。讀書入仕是寒門學子跨越階層的唯一途徑,但對武將而言,相較于更加容易的蔭補,讀書入仕并不是必選項。如魏王趙元佐曾孫保州防御使趙仲洽因精于詩書,勸其就試于有司,但趙仲洽認為“讀書學古,足以治吾身”[3];又如秀州刺史充本州防御使贈保寧軍節度使趙匡胤四世孫趙世享酷愛學習,對于儒書《詩》《書》《論語》《孟子》,皆通曉大義,但“不欲祈進,然為學不已,問為詩以自樂”[3],可見做官并不是武將讀書的唯一目的。在多種不利因素下,世代為將的將門現象具有相當大的不穩定性,武將家族也很難維持長盛不衰。在科舉取士盛行的宋代,唯有重視科舉,才能像曹氏、高氏等少數將門一樣保持數世興盛。
將家女性在改變武將家族讀書不入仕觀念方面起著不可忽視的作用,如吉安縣君楊氏每日除了念誦佛書之外,嚴格要求自己的孩子閱讀學習,且夜以繼日地給孩子講解,她的族人有人問:“夫人有子,單子名系署籍,設不使知道學,富貴可坐致,何苦效寒素家,急祿養耶?”[3]楊氏回答道:“生子不可不教,吾獨一兒,尤當力學,以榮其身,惰而愚,非吾之志也。”[3]又如新安縣君陳氏對其夫門下宿師老儒“厚具供給,故諸子皆以藝業稱,而諸孫亦舉進士”[3]。金華縣君石氏的丈夫在“榮州試學士院為第一,君有助焉”[3],仁壽郡夫人李氏丈夫東陽郡公因常常受到勉勵而在“皇祐中為舉首,召試禁中,獨中高選”[3],且李氏的兒子在其教導下“于是仲綰、仲瑝、仲緘、士獲繼登科第,遷優秩,宗族改觀,以相勸勵。魏邸文學之盛,由夫人之訓也。”[3]
將家女性閱讀的文化意義與當今啟示
豐富女性精神世界和激發武將報國志氣。將家女性的閱讀活動豐富了其日常生活的休閑活動,營造了有一定文化內涵的幸福家庭生活,為其精神世界的豐富和宗族讀書不入仕的觀念轉變奠定了文化基礎,有利于維持家族的長盛不衰。另外,由于武將常年征戰在外,將家女性要忍受離別之苦,時刻擔心家人的生命安危,但依然有明事理、顧大局的女性具有勉勵武將精忠報國、血戰沙場的魄力與勇氣。如南宋名將張俊妾張銥引經據典使張俊“不當以家事為念,勉思報國”;韓世忠妻梁紅玉雖出身官妓,但“梁夫人親執桴鼓,金兵終不得渡”的果敢智勇的女中豪杰形象家喻戶曉;岳母刺字的故事更是廣為流傳。整體而言,不管是在日常生活中,還是在動蕩不安的戰亂中,將家女性通過閱讀活動都能較好地立身處世,塑造著名媛抑或是巾幗不讓須眉的英雄風范,對個人、家庭、家族、社會發展發揮著重要作用。
促進女性的全面發展和引領新時代社會風尚。現今,讀書學習依然是跨越社會階層的最有效途徑。在充滿競爭與挑戰的當代社會,各種壓力使得閱讀活動逐漸有了功利化的趨勢,加之消費父輩權力、資源的“拼爹”“躺贏”等價值觀念甚囂塵上,以提升精神文化內涵為目的的閱讀活動愈發珍貴。女性在閱讀中注重從多渠道涉獵多領域知識,能夠從古今中外典籍中汲取智慧力量立身處世,構建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從而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在新時代下,黨和國家高度重視家庭、家教、家風建設,致力于形成社會主義家庭文明新風尚。宋代女性閱讀活動及其影響表明了女性閱讀還能夠傳承優良家風、引領社會風尚。為此,新時代女性應傳承宋代將家女性好學進取的家風,增強家庭文化修養,提升日常生活的文化內涵,有利于良好家風的營造和社會穩定。尤其是,在面對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時,發揚宋代將家女性引經據典勉夫報國甚至并肩血戰沙場的勇氣和魄力,是傳承中華民族愛國精神的實踐方式之一。
作者單位:淮北師范大學圖書館
本文系2021年安徽省圖書館學會學術研究一般課題“圖書館青少年經典閱讀推廣的多元主體協同機制與實踐探索”(項目編號:2021AHXHB09)的研究成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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