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笠樵
作家海劍有法律人、學者、編劇等多重身份,長期深耕法律問題和檢察反腐題材的類型文學創作,其新作《一定找到你》由中國書籍出版社于2024年1月出版,該書實現了創作題材和手法的轉變與拓展。
小說文題中的“找到你”,構成了生活在當下社會環境中人與人情感關系的一個時代隱喻,人尋覓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題目設置中暗含了當代人生存狀態和精神狀態的關切和審思,呼應了新現實主義和都市文學寫作。
敘事模式——明暗雙線交織的敘事策略
《一定找到你》這部小說主要采用了明暗交織的雙線敘事結構。小說明線緊緊圍繞著主人公高健展開,以其“尋找女兒小雪”的始末為敘事主線,同時將“兒童拐賣”法律問題帶入公眾視野。高健和陳楠夫妻二人的女兒小雪在機場被拐走這一情節使得小說開頭便呈現出一個極大的懸念,到底是誰劫走了小雪,目的是什么?圍繞這一懸念,對高健在追尋女兒小雪的過程展開抽絲剝繭式的揭秘。
小說中以高健的“尋找和追問”為主線敘事,增加了故事懸念和閱讀動力。但是作家并不滿足于表層意義的“尋找”,而是在尋人背后增設了尋情這一暗線。作家從現實生活圖景和內在情感關系的多重角度,共同推動著小說情節和人物關系的發生和發展。暗線主要圍繞著“過去和復仇情感的雙向發掘”為中心,通過高健在尋人過程中對自己過往經歷的回憶,以及陳楠在獨自追尋夏志軍過程中對過往情感糾葛的重現,揭示了夏志軍復仇心理的根本原因和變化歷程。同時,作家將人物心理情感進行細膩和深入的刻畫,復原了三人之間的情感齟齬。
法律與文學——情和法的沖突
韋恩·布斯曾在《小說修辭學》中說道:“故事講述最明顯的人為技法之一,就是深入情節表面底下,去求得確實可信的人物思想感情畫面的手段。”在這部小說中,作家沒有以傳統的法律問題為類型題材進行創作,但在小說的人物關系和情節安排中,相應地加入了有關的法律意識和法律問題。此前已有許多作家將兒童被拐和打拐尋親作為題材進行小說創作,但海劍在《一定找到你》中卻有所側重,他沒有詳細記述夏志軍的下屬是通過何種渠道和人販團伙聯系上,也沒有去寫人販團伙的細致活動軌跡,而是將目光放在“小雪被拐”這個事件給家庭成員和家庭關系造成的巨大心理波動和傷害上,從側面反映了現實兒童拐賣類案件對于家庭和社會穩定性的破壞之大。
在小說中,海劍通過設置一系列情法沖突問題,嘗試探究不同人物在面對情法沖突問題時內心的抉擇和掙扎,以及迷失自我之后的醒悟和救贖。這部小說中主要人物面對情與法的沖突和抉擇,不僅拓寬了小說的敘事維度、優化了敘事線索,還將人物感性的心理活動、情感表達同理性的邏輯判斷、法律意識相對照,用情與法的沖突和較量來揭示復雜的人性。海劍將主要人物高健重情重義的性格,夏志軍因愛生恨、幡然悔悟的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另一種情法沖突是讀者能夠感同身受的:夏志軍在得知小雪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時悔恨不已,陷入癲狂,開車持槍闖入人販團伙駐地救人,在解救小雪時想要開槍打死人販子,最終是在高健和戰友們的拼命勸阻下才恢復了理智。在面對親人受到故意傷害時,大部分人出于感性會陷入沖動,容易造成意料之外的結果。而法律作為理性的化身,是維持社會秩序和國家穩定的重要方式。這些特性都強調了法律的理性價值和意義,規訓社會公眾不能因為個人情義和復仇情感而違反社會現有秩序。
海劍從自己過往的檢察題材、司法題材、反腐題材類型文學中汲取養分,在這部長篇小說中保留了其一貫的法律意識和法律問題觀照的同時,在細密的敘事過程中,將理性與情感進行了圓融的結合,從側面對情法沖突問題進行了細膩的表達,體現了海劍對于“法律與文學”的進一步思考,對于研究和創作法治文學有了新的思維進路。
生活與人性——新寫實主義和都市文學的雙重呼應
20世紀80年代,在我國文藝界出現了一種嶄新的創作方法和創作流派——新寫實主義。新寫實主義有別于傳統現實主義和當時盛行的現代主義、先鋒主義作品的藝術風貌,在不同程度上試圖淡化現實主義的核心“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而是力圖敘寫生活的“原生態”,在文本的表層竭力隱藏作家的存在。作家海劍在這部長篇小說中對于現實生活的重構是有選擇的,他弱化和回避了自己之前寫作中常使用的社會宏大敘事,致力于描寫高健三人的生活瑣事、情愛心理及生命沖動,在某種程度上呼應了新寫實主義流派對生活本質的梳理和揭示,表明作家有意將寫作重點回歸到了生活和人個體本身上來。
小說主要是以幾個主要人物過去和現在的生活經歷及內心活動為中心,穿插了大量城市生活中的家庭敘事。作家海劍試圖借助這三位主要人物的情感糾葛和家庭矛盾,將在北京生活多年的所見所聞所想融為一體,展示出當代超大型城市社會生活百態的真實境況,也表達海劍對于城市文明發展過程中人本身的觀照和關懷。
在小說的敘事明線中,即高健尋女部分,作者不只是講述一個前特警隊員如何利用自身的偵查技能抽絲剝繭進行破案的故事,而是力圖通過不斷穿插在其中的婆家與娘家糾紛,來表現出當下社會具備普遍性的家庭環境是如何最終對夫妻關系形成壓迫和重塑的,由此達到對當代都市文明中人情冷漠的反諷。例如,文中高健岳母因為小雪的走失而長期不分青紅皂白地對高健和高健母親進行指責和嘲諷,對高健夫妻倆所面臨的困境視若無睹。又如當高健得知陳楠和夏志軍的過往,且陳楠選擇在最開始就對他隱瞞時,他心灰意冷,仿佛對小雪一直以來的搜救也變得毫無意義。這些家庭風波事件的刻畫實質上與小說主體結構形成互補關系,成為解讀高健與陳楠差點走向崩離的重要佐證。這不僅是小說情節的安排,也是作家對當前社會環境下普遍存在的家庭危機的一次窺探和隱喻。
值得深入剖析的當屬小說的敘事暗線,即高健三人隨著破案而逐漸顯露的過往情感糾葛。這條線索從陳楠的糾結無助表達了對命運巧合和生活宿命的一種無奈嘲弄;更是通過夏志軍在實施復仇計劃過程中心態的轉變,聚焦展現了人性的晦明之光。夏志軍想要從夫妻信任和親家關系兩方面完全破壞高健的幸福家庭,以變態的復仇欲望來彌補自己因為高健而缺失的身體健康和家庭幸福。在小說展開的懸疑迷霧之中,海劍對懸念和答案本身并不施以濃墨重彩的描寫,而是希冀通過揭秘過程來展示人性的善惡變化和晦明發展。或許我們能夠從余華《河邊的錯誤》中尋得一些相似之處,即兩位作家都通過敘事對生活和人性的本質進行一種積極的探索,反映在當代都市文明建設過程中個體意識和家庭意識建構的矛盾,具有深刻的時代審思。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