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以來,以數字技術應用為核心的鄉村數字化探索推動了農業現代化的信息化驅動、鄉土文明的媒介化發掘、鄉村善治的智慧化構建、美麗鄉村的可控化推進以及農民消費需求的精準化供給。數字鄉村戰略的順利實施不僅是市場自發整合的結果,還受到諸如政府動員邏輯、鄉村法治邏輯以及知識轉化邏輯等非市場邏輯的影響。盡管鄉村數字化建設符合鄉村振興的總體要求,但過度數字化依然會導致社會不平等在鄉村場域的再生產、數字化實踐與鄉村社會的脫嵌、非理性意圖在鄉村社會的表達以及鄉村數字化建設的“麥當勞化”。面對這諸多風險,數字下鄉須明確從全面推進到靶向瞄準的問題意識;樹立從形式合理到實質回應的需求宗旨;堅定從理論指引到研用結合的實踐取向;完善從量化考核到綜合評價的監督機制。
[關鍵詞] 鄉村振興;數字下鄉;數字經濟;數字中國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4.02.013
[中圖分類號] D422.6; F323?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4)02-0108-08
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加快建設網絡強國、數字強國[1]。自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首提“實施數字鄉村戰略”以來,以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區塊鏈等為代表的數字技術被廣泛應用于我國農業農村領域,對農業農村的全面發展起到了關鍵性、全局性的作用[2](p45-59)。事實上,鄉村數字化建設不僅是“三農”工作的重點,也是推進鄉村振興的新舉措與新方向,《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做好2023年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重點工作的意見》《數字中國建設整體布局規劃》《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數字鄉村發展行動計劃(2022—2025年)》等多個黨和政府頒發的文件都強調要加快數字鄉村建設。在全國上下的共同努力下,智慧鄉村、智慧農業以及農村電子商務都取得了卓越成效,《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做好2023年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重點工作的意見》指出,我國數字鄉村建設已頗有成效,2017—2021年間,中國農業數字經濟滲透率由2017年的6.5%上升至2021年的9.7%。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以來,我國鄉村數字化建設雖已積累了一些經驗與做法,但不得不承認,繼續推進數字鄉村戰略仍需作更為深入的理論探索。鑒于此,本文嘗試對鄉村振興進程中的數字化實踐、數字化邏輯、數字化風險、數字化路徑作進一步探討。
一、鄉村振興的數字化實踐
《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從產業、文化、治理、生態以及生活五個方面對鄉村振興進行了規劃與要求。鄉村數字化建設推進鄉村振興的重要舉措,理應結合自身特點予以回應。
(一)產業數字化:農業現代化的信息化驅動
產業振興夯實鄉村振興的經濟基礎。當前,鄉村主要產業為農業,產業振興的首要任務是完成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的過渡與進階。農業現代化理論認為,現代農業的發展離不開信息技術的支撐,以數字技術為核心的信息化革命正成為農業高質量發展的新動力[3](p2-15)。首先,信息化助推資本下鄉。發展現代農業需大量投入人力、物力和財力,但以農村的廣袤范圍而言,僅依靠政府的財政投入顯然不夠,唯有注入市場與社會的力量才能有效紓解農業發展面臨的難題。數字鄉村搭建了招商引資的信息化平臺,能夠及時傳達市場需求變化,為資本下鄉與項目進村提供有效助益。其次,信息化保障農業高水平生產。數字農業采取信息化管理可降低經營成本,改善生產環境,合理使用資源,提高農作物的產量與質量。最后,信息化促進鄉村產業的融合發展。借助云計算、物聯網等信息化平臺,“互聯網+”農業打破了農業與其他產業的固有界限,避免了過去因信息傳輸不暢導致的要素流動滯緩、不均與錯配,從而為第一、二、三產業在鄉村的產業融合增加了可能。
(二)文化數字化:鄉土文明的媒介化發掘
文化興,則鄉村興,數字媒介擁有傳統媒介不具備的功能,賦予鄉村文化以更多的潛能與活力。從文化傳承角度看,數字化避免了書紙、音像制品等傳統媒介因遭受物理性損壞而造成的文化缺失。通過數字勘測、數字復原、數字存檔等手段,可對有價值的鄉村文化資料進行技術化處理,從而最大限度地保留鄉景、鄉情與鄉音。從文化傳播角度看,數字化使鄉村文化傳播在主體、渠道與內容等多個方面經歷革新。其一,傳播主體的多元化。近年來,隨著數字下鄉漸入佳境,幾乎人人都具備鄉村文化廣播站的潛質,傳播主體因此不斷擴大。其二,傳播渠道的綜融化。在鄉村文化傳播的過程中,短視頻、網絡直播等新興媒介的興起并不影響傳統媒介繼續發揮效用,兩者相輔相成,形成了媒介融合的迭代優勢。其三,傳播內容的大眾化。傳播主體的多元化決定了鄉村文化生產注定是一個去中心化的過程,大眾成為創造、宣傳鄉村文化的主力。從文化創新角度看,數字化是未來鄉村文化發展的新趨向。《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關于做好國家文化大數據體系建設工作的通知》等黨和政府文件都提出了要大力發展數字文化產業,數字文化產業業已成為鄉村振興現在與未來的新著力點,而數字化也將成為鄉村文化振興的新階段與新方向。
(三)治理數字化:鄉村善治的智慧化構建
智慧化指向提質、增效與賦能,應用到治理領域可打破以往鄉村治理在技術、層級以及職能上的障礙,構建智能、高效、安全的鄉村治理新模式[4](p100-109)。目前,已有多地率先開展鄉村治理的智慧化探索,如內蒙古赤峰市敖漢旗的“智慧黨建”[5],遼寧丹東的“平安智慧鄉村”平臺[6],江西宜春市奉新縣的“雪亮工程”[7]等。從治理效能看,智慧化建設對鄉村治理作出了如下優化。其一,提升村級政務水平。“村村通政務系統”“互聯網+政務平臺”等數字化政務平臺的運營將原本繁雜的政務程序簡約化,真正實現“群眾不出門,數據來跑腿”的為民服務理路。其二,重塑村莊公共性。智慧化治理讓村民外出后仍可通過“村民微信群”“鄉村公眾號”了解家鄉事務,參與家鄉建設,這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被個體化與原子化趨勢破壞的鄉土社會基礎,村莊公共性因此得以恢復與重構。其三,改善央地關系。鄉村治理既是維護地方秩序的重要手段,也是國家治理體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智慧化治理可為央地在鄉村治理層面提供數據、信息的銜接與匹配,從而實現上下聯通的共治局面。
(四)生態數字化:美麗鄉村建設的可控化推進
生態宜居是美麗鄉村建設的基本遵循,其核心要義是調動政府、市場在內的多元主體的積極性,整合一切可用資源,有序地推進鄉村生態面貌與人居環境的改善。然而,傳統的鄉村生態整治是一種壓力型體制之下的運動式治理,缺乏長效性與能動性[8](p33-41)。而數字技術引導之下的鄉村生態建設對于整治過程的系統把控效果更佳。首先,數字化轉型打破了各層級、職能部門之間的條塊分割,使各行動主體能夠高效協同,按照整治所需隨時進行職責任務的再優化、再調整。其次,鄉村生態整治涉及清臟、治亂、增綠等多項任務,數字化技術的運用可將參與其中的各要素轉化為可用于分析、描述、統計的數據代碼,使整治過程化繁為簡,清晰呈現,方便更新與追蹤。最后,風險監管是鄉村生態數字化建設的優勢所在,通過風險評級、數字存檔、動態監測、聯合執法等手段,能夠及時發現、化解可能存在的環境事件。
(五)生活數字化:農民消費需求的精準化供給
現階段,消費品種類的極大豐盛與消費者偏好的繁復多樣加大了我國鄉村供需兩端的匹配難度,精準性一度成為農民在數字化生活中追求的新特質。一方面,黨的十九大以來,社會主要矛盾轉變意味著包括農民在內的廣大人民群眾有了更高層次的消費需求,這迫切要求鄉村供給側升級到更高水準以應對農民對美好生活的期望。另一方面,數字賦能加強了個體與社會互動的頻率與強度,人們的日常生活也隨之邁入了智能化、個性化與便捷化的新階段,農民因此擁有更多機會滿足自身差異化的消費需求。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最新發布的數據,中國農村地區的網民規模已達3.09億[9](p18-21)。借助互聯網,農民在供需兩端都可輕松完成精準配給。需求端,借助淘寶、京東、拼多多、亞馬遜等電商平臺,農民能夠在海量購物信息中快速篩選出合適商品。供給端,商家通過對“產—銷—運”環節的不斷整合,構建出點對點配送的一體化供應體系,與需求端無縫銜接。總而言之,數字技術幫助農民在供需兩端完成了精確定位、有效對接,實質性地提升了農民的生活質量。
二、 鄉村振興的數字化邏輯
從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以來的經濟社會變革、鄉村社會轉型與技術運用更迭來看,鄉村數字化建設的驅動力不僅有政府動員下的政策引領,法治保障下的立法規范,還有市場整合下的農企互動,科技創新下的智力支撐。
(一)政策引領: 政府動員邏輯下的頂層安排
數字鄉村戰略是鄉村振興邁入關鍵階段的一次重大決策部署,作為一項新興國策,在推進過程中難免遇到新問題新挑戰。為此,黨和政府及時推出一系列政策加以引導。諸多政策當中,尤以全國性的政策安排最為重要,其將一定時期內的國家戰略、方針、路線轉化為可對照施行的步驟條例、具體辦法,實用性與前瞻性兼備。例如,《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國家信息化發展戰略綱要》和《2020年數字鄉村發展工作要點》以及近三年的中央一號文件,均明確了數字鄉村戰略實施的現狀、要求、任務、措施等,為鄉村數字化建設指明了目標與方向。從現實情況看,數字鄉村的政策實施過程也是政府發揮權威性主導作用的政府動員過程。在政策的執行過程當中,政府不僅負責制定、推廣政策,還要營造相應的政策運行環境,約束相關政策主體的偏差行為,從而將政策執行對象整合進政策目標當中[10](p136-156)。這種行政主導的政策“輸血”在學界通常被認為是上級權威過剩而導致基層社會活力不足的負面表現,但對于當前的鄉村數字化建設而言顯然具有更多的積極意義,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成人員和資源的整合,助力政策目標的實現。
(二)利益聯結:市場整合邏輯下的農企互動
學界對工商資本參與鄉村振興存在意見分歧。一種觀點認為企業“上山下鄉”只是借政策之便與農民爭地、爭利[11](p7)。而另一種觀點認為企業逐利性固然存在,但不能因噎廢食,人為設卡,無視其帶來的資本紅利[12](p23-30)。兩種觀點都有一定道理,但忽略了政府與農民的能動性。就當前的鄉村數字化建設而言,市場利益驅動之下的政府與農民擁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可自由選擇是否以及如何與企業合作,在利益受損時,也可及時調整甚至中止與企業的合作關系。此種情形下,企業不得不更多考慮政府與農民的意見,與之形成互惠共贏的利益聯結,在自身盈利的同時幫助農村發展、農民增收,從而保證穩定、可持續的經營合作。目前,鄉村數字化建設中農企所采取的利益聯結類型主要有以下幾種:一是股份合作。該類型可解決農民資本稟賦不足的難題,以企業出讓資金、技術,農民出讓土地、勞動力的形式共同入股,共同分紅。二是參與經營。農戶參與到基礎設施、智慧農業、電商平臺、直播帶貨等鄉村數字經濟的經營活動中,獲得工資性報酬。三是村級組織帶動。企業與村級組織開展合作,成立合作社,按照“合作社+企業+農戶”模式管理、經營與分紅,合作社與農戶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四是復合式聯結。對于一些大型龍頭企業而言,不會拘泥于某一種利益聯結類型,而是根據實際情況作出適當調整,組合式選擇。
(三)秩序保障:鄉村法治邏輯下的立法規范
鄉村法治是數字下鄉的重要保證。一方面,作為一種新興生產要素,數字下鄉必然引起鄉村利益格局的改變,若無相應法律、法規加以約束,則極有可能因市場惡性競爭而導致鄉村秩序的紊亂,違背振興鄉村的初衷。另一方面,與法律相比,政策存在臨時性、易變性以及懲治性不足等弊端[13](p84-95)。如僅依靠政策推進,則無法為數字下鄉構建長效的規則環境。最新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振興促進法》明確提出要“提升鄉村公共服務數字化智能化水平,支持完善村級綜合服務設施和綜合信息平臺”,這表明黨和政府已開始關注數字鄉村的立法問題。當下,短時間內構建起完整的數字鄉村法律可能性較小,唯有采取央地結合、剛柔協調的立法方案,才能快速營造出對數字下鄉有所助益的鄉村法治環境。其一,央地結合,即中央立法與地方立法相結合。地方立法是中央立法的重要補充,與中央立法相比,地方所制定的法律、法規更具地方特色,適應性與可操作性也較強,央地結合的立法方案可使地方立法在中央立法的留白之處拾遺補漏,為地方的數字鄉村建設打造良法。其二,剛柔并濟,即剛性法律與柔性法律相協調。剛性法律是國家強制施行的法律,結構完整,法律效力強,但卻無法變通,較為死板[14](p37-44)。柔性法律則恰恰相反,更具開放性與靈活性,但規范性、權威性卻不足。剛性法律與柔性法律都存在固有弊端,只有采取剛柔并濟的方法,才可為數字下鄉提供最佳的法律援助。
(四)智力支撐:知識轉化邏輯下的科技創新
數字下鄉,既實現了數字技術的成果轉化,也滿足了鄉村振興的現實訴求。一方面,數字下鄉為數字技術的知識成果轉化提供了有利契機。改革開放以來,盡管中國的科技創新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科研產出量質齊升,但絕大多數知識專利卻被“鎖在抽屜里”,難以有效轉化[15](p5-17)。面對被擱置的潛在風險,各項技術創新都不得不積極尋求轉化的機會與條件。對于數字技術而言,數字下鄉是其實現知識成果轉化的絕佳時機,不僅有穩定的政策支持,還有廣闊的市場前景、完善的基礎設施以及良好的科研氛圍。另一方面,數字下鄉滿足了鄉村振興的技術支持訴求。科技創新推動鄉村振興,科技創新所具備的集聚、優化、倒逼功能為鄉村振興提供了全方位的技術支持[16](p204-212)。從集聚功能來看,數字技術引發的產業集群在鄉村形成了規模效應,致使周圍生產要素向鄉村流動,促成了鄉村集約化發展。從推拉功能來看,新生產要素的注入必然推動或拉動產業鏈上其他生產要素的加入,這意味著數字下鄉不僅會為鄉村引入數字化產業,還會吸引其他相關配套產業進入鄉村。從優化功能來看,數字下鄉讓鄉村的基礎設施、生產技術以及管理方法都經過一番調整、升級,產業結構與整體面貌也隨之煥然一新。從倒逼功能來看,數字技術為鄉村某一部分帶來改觀的同時也會激勵其余部分向其看齊,例如,鄉村的產業數字化取得進展后,鄉村的生態、文化、治理、生活都會朝著數字化方向發展,從而跟進產業數字化的發展。
三、鄉村振興的數字化風險
盡管數字下鄉符合鄉村振興的總體要求,在施行過程當中也擁有諸多有利條件,但這并不意味著數字下鄉可毫無阻隔地融入鄉村振興實踐。數字下鄉是數字技術與鄉村社會不斷耦合適配的過程,數字技術在為鄉村提供積極效應的同時也會產生諸多風險。
(一)分化風險:數字鴻溝與社會不平等在鄉村場域的再生產
數字下鄉意在最大化發揮數字技術的普惠性,讓更多數字紅利惠及農村農民。然而,不同地區、組織與個人對數字紅利的機會把握具有差異性,存在所謂的數字鴻溝[17](p117-124)。數字鴻溝導致城鄉差距、區域差距以及階層差距的再擴大,形成“貧者越貧,富者越富”的兩極分化局面,加劇社會不平等,阻礙數字鄉村推進[18](p2-12)。從城鄉差距來看,盡管數字鄉村戰略的實施可改善鄉村數字化條件,但不可否認,農村地區對數字技術的接入、應用與創新仍無法與城市相提并論,城市在數字化建設中占據絕對優勢。從區域差距來看,發達地區、東部地區的區位優勢與資源優勢明顯,在基礎設施普及率、寬帶滲透率以及專業人才隊伍等方面均遠遠超過不發達地區與中西部地區。從階層差距來看,社會地位、經濟條件、知識素養的不同使農民在數字資源的獲取與應用上存在能力差距,由此促成了數字精英群體與數字貧困群體在鄉村的產生。由于難以獲取數字紅利,數字貧困群體與數字精英群體的貧富差與社會地位差被進一步擴大,陷入從數字分化到經濟分化、社會分化的惡性循環,而這也正是數字鴻溝階層傳遞的結果。
(二)滲透風險:數字權力與非理性意圖在鄉村社會的表達
數字下鄉拓展了鄉村社會的權力表達機制。借助數字化轉型,政府巧妙地將國家政權的意圖傳達至身處不同時空的村民,使國家政權可通過虛擬化策略實現對鄉土社會的數字整合[19](p24-30)。這種自上而下的數字運作是不斷理性化的國家機器在技術賦能下的外在表現,其實質為國家作為技術裝置的隱喻[20](p97-105)。與政府理性化的數字權力表達不同,鄉村場域的一些權力主體所表達的非理性主張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后果[21](p62-72)。例如,村干部與普通村民對數字技術的權利主張往往是復雜的。對于村干部而言,他們有向國家、村民轉化數字信息的權利與義務。在轉化的過程中,村干部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可選擇性地增減向國家或村民傳輸的信息內容。在基層“少出事、不出事”的邏輯引導之下,村干部通常報喜不報憂,而這可能導致國家、村民因信息掌握不全對真實情況作出錯誤判斷。對于村民而言,數字賦權也讓他們有了即興發揮的機會。在一些利益糾紛上,村民采取常規措施無果后,往往會求助數字平臺的力量進行曝光。不可否認,大多數村民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但也不排除有村民刻意炒作或報復,通過數字網絡引入外部力量,致使村莊內部矛盾公開化,破壞了村莊團結。
(三)內卷風險:數字擴張與鄉村數字化建設的“麥當勞化”
目前,各地之所以對鄉村數字化建設展現出高昂的參與熱情有以下兩個方面的因素。其一,數字鄉村的明星光環。在中國,上下級政府的信息不對稱性促使下級官員不得不以資源密集型工程發出信號,讓自己的政績獲得上級認可[22](p132-143)。數字鄉村作為近年來最受關注的明星項目之一,理所當然地成為各地方官員競相追逐的新政績工程。其二,數字鄉村的可復制性。數字鄉村被冠以“數字”之名,但實質仍為行政、資本驅動的鄉村建設運動,在人力、物力、財力均全力配合的情況下,數字鄉村對于大多數鄉村而言都不是一項難以完成的任務。這種在各地標準化、程式化地快速復制數字鄉村項目的生產氛圍正是喬治·瑞澤爾所描述的“麥當勞化”。“麥當勞化”的一個重要后果是生產系統內部的高度同質化[23](p160-163+169)。若各地為了指標考核片面追求效率,采取這種短平快的逐量式、批次化數字鄉村建設模式,不注重實際發展質量,則可能出現無發展的增長,投入大量資源發展數字鄉村,卻不能為鄉村數字化建設帶來實質性的效果,陷入內卷化困境當中。
(四)懸浮風險:數字化實踐與鄉村社會的脫嵌
數字下鄉歸根結底是一種實踐活動,從活動的主體、內容與形式對其進行考察,可以發現數字下鄉仍存在數字下不了鄉的數字懸浮化困境。其一,從數字下鄉主體來看,黨政部門與工商資本是積極推動者,而農民多為被動參與者。隨著數字鄉村戰略深入推進,數字下鄉被納入政績、業績的績效考核體系之內,各級政府部門與企業部門的參與積極性也隨之提升,由此催生出一系列建設項目與援助任務。表面上,這有助于形成上下齊心、多方探索的共建局面,但實際上,行政主導的動員式參與雖可發動體制之內的政府部門、企業部門,卻無法激活體制之外的農民。其二,從數字下鄉內容來看,目前以政策、技術、工商資本下鄉為主,還需加強人才下鄉與教育下鄉。數字技術要求使用者有較高的數字素養,而整體文化水平不高的農民顯然無法滿足條件,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數字下不了鄉。其三,從數字下鄉形式來看,僅采取自上而下的行政推動恐難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數字下沉。數字化代表一種新興生活方式,意味著農民要放棄維持多年的生活方式與生活習慣,若數字下鄉不能讓農民切實受益,自發地認可、接受,且為之作出改變,則數字很難下得了鄉。
四、鄉村振興背景下數字化風險的規避路徑
數字下鄉已成為鄉村振興的重要引擎,對鄉村振興中的數字化問題就要加以應對。對于這些問題,一是要以問題為取向,抓住鄉村數字化建設的根本;二是要以需求為取向,克服形式主義弊端;三是要以實踐為取向,實現學用結合;四是要以結果為取向,制定科學考評辦法。
(一)明確問題意識:從全面推進到靶向瞄準
當前的鄉村數字化建設,各地在收獲成果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遇到難題,這些難題既是阻礙發展的重要因素,也是靶向用力的突破口。首先,問題的出現表明數字鄉村的政策安排可進一步改進。政策設計不可避免地存在主觀臆斷與理想設計的成分,在被執行的過程中也可能會出現文本領會偏差與實際操作偏離,但不管問題出在哪一環節,都為之后政策的調整與改進提供了方向。其次,問題的應對推動數字鄉村的資源配置進一步優化。問題是鄉村數字化建設中的痛點、難點,也是需要集中精力解決的癥結所在,那些在計劃時未被重視的環節,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也往往能夠獲得更多的資源傾斜,從而實現整體的資源優化配置。最后,問題的解決為鄉村數字化建設的后續推進提供了有益借鑒。鄉村數字化建設的探索過程也是經驗再積累的過程,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不斷總結經驗和教訓,從而使“問題清單”變為“經驗禮包”,助力數字鄉村戰略的順利實施。
(二)樹立需求宗旨:從形式合理到實質回應
需求在數字下鄉中不僅是推進各方合作的黏合劑,還是激發各方參與積極性的催化劑。一方面,以需求為宗旨的鄉村數字化建設有助于克服形式主義帶來的弊端。一直以來,自上而下的單向供給難免陷入以單一規格適配一切的程式化困境,在無端為一部分人提供不需要服務的同時漠視了另一部分人的真實需求,不僅無助于鄉村數字化建設,反而會將大量資源消耗在各種形象工程、面子工程之中。而以需求為取向的鄉村數字化建設則將形式供給與實質需求有機結合,通過有效溝通增加供需雙方的匹配度,既能讓政府的使命感得以發揮,繼續為數字下鄉提供支持,還能使鄉村數字化的真實需求得到更多回應。另一方面,以需求為導向的鄉村數字化建設有助于激發鄉村公共性,推動持續參與與主動參與。基于需求而產生的參與能夠讓參與者感受到應有的關懷與尊重。此外,需求必然與參與者的自身利益密切相關,是參與者為了自己而努力,因此更容易促使參與者從私人領域走向公共領域,自愿地投入鄉村數字化建設中去。
(三)堅定實踐取向:從理論指引到研用結合
數字下鄉的實踐取向是在擺脫技術理性制約、回應數字鄉村發展訴求以及消除鄉村數字化建設中理論與實踐二元對立的情況下形成的,其最終目的是實現理論與實踐的融通。其一,擺脫技術理性限制。脫離實踐的數字化可能會引發技術霸權與數字暴政等隱患,加劇數字化中的不平等,產生“信息弱勢群體”[24](p132-140)。數字下鄉只有堅持為了實踐、基于實踐、融于實踐,在實踐中建設和發展數字鄉村的方針,才能有效規避技術偏離實踐帶來的負面影響。其二,回應數字鄉村發展訴求。數字鄉村離不開數字技術的加持,但盲目迷信技術可能導致“技術治國”思維的蔓延,使決策部門在做重要決策時只重視少數專家、技術人員的意見,忽視大多數民眾的聲音,造成數字鄉村發展的實際訴求無法得到回應[25](p87-93)。在此情形下,堅持以實踐為取向的數字下鄉就顯得尤為重要,能夠將人們從技術崇拜中解脫出來,正視數字鄉村的真實發展訴求。其三,消除鄉村數字化建設中理論與實踐的二元對立。以實踐為取向并不是要否定技術、否定理論,恰恰相反,強調實踐正是為了在鄉村數字化建設中更好地使用理論、改進理論,從而實現學以致用、研用結合,避免理論與實踐的分割。
(四)完善監督機制:從量化考核到綜合評價
考核評價機制是指揮棒,指引數字鄉村的前進方向。與傳統的量化考核機制相比,注重結果的綜合評價機制更為適合當前的鄉村數字化建設。首先,綜合評價機制解放了數字下鄉的規定性束縛。僅采取量化考核往往會忽略數字以外的內容,如在干部用人上,年輕化只看年齡不看經驗,專業化只看文憑不看能力,這些硬性指標給鄉村數字化建設的選人、用人帶來極大困擾。其次,綜合評價機制調整了地方官員的唯數字心態。過于注重量化使地方官員一味遷就考核任務,凡事都只想往指標上湊,把地方特色與人民需求晾在一邊。綜合評價機制能夠給予地方官員更為客觀、公正的考核,讓地方官員一心一意聚焦于鄉村數字化建設。最后,綜合評價機制確保了數字下鄉的長效安排。量化考核的重顯績輕潛績使地方很少愿意為一些前景好但見效慢的項目投資,反而對那些沒有發展潛力的“速效工程”“快餐工程”青睞有加,其結果必然無益于數字鄉村的長遠發展。因此,采取從注重階段性到注重長遠性、從注重過程到注重結果的綜合評價機制,才能為鄉村數字化建設提供全面性、針對性和有操作性的考評服務。
五、結語
鄉村振興歷經諸多探索與調適,取得了眾多成果,也遇到了不少難題,正是基于對這些實踐經驗的總結與判斷,黨中央適時提出了數字鄉村戰略。數字鄉村戰略的實質是推進數字下鄉,即將數字技術作為一種新變量,注入鄉村社會當中以推動其他變量隨之改變。從推動效果看,數字技術為鄉村社會帶來的變化是全方位的,不僅響應了政策要求,還回應了居民需求,滿足了市場期待,以此來看,數字下鄉是鄉村振興的理想舉措。然而,技術畢竟是社會建構的產物,其結果也是政治與社會共同作用的過程[26](p183)。若想充分發揮數字下鄉的正向功能,不僅要關注數字技術本身對鄉村社會產生的嵌入作用,還要注意鄉村社會結構對數字技術帶來的吸納影響,只有調整好數字技術與鄉村社會結構的內在關系,數字下鄉才能規避下不了鄉的困境,為鄉村振興提供應有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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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楊幸
The Practical Logic and Risk Avoidance of Empowering Rural Vitalization with Digital Technologies
Wang? Zhen
[Abstract] Since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rural revitalization strategy, the rural digital exploration with the application of digital technologies as the core has promoted the informatization drive of agricultural modernization, the media discovery of local civilization, the intelligent construction of good governance in rural areas, the controllable promotion of beautiful villages and the precise supply of farmers consumption demand. The smooth implementation of the digital village strategy is not only the result of the spontaneous integration of the market, but it is also affected by non-market logics such as the logic of government mobilization, the logic of rural rule of law and the logic of knowledge transformation. Although the building of rural digitalization meets the overall requirements of rural vitalization, over-digitalization will still lead to the reproduction of social inequality in the rural field, the separation of digitalization practice and rural society, the expression of irrational intentions in rural society, and the “McDonaldization” of rural digital construction. In the face of such risks, we must make clear the problem awareness from comprehensive promotion to precise targeting; establish the purpose of demand from reasonable form to substantial response; firmly adhere to the practical orientation from theoretical guidance to combination of research and application; and improve the supervision mechanism from quantitative assessment to comprehensive evaluation.
[Keywords] rural vitalization; empowerment of digital technologies; digital economy; digital China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基層治理共同體意識的形成機制與重構路徑研究”(22YJA840016);合肥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鄉村振興背景下返鄉農民的回嵌困境及其破解路徑——基于合肥市Z鎮的實證研究”(HFSKQN202317)。
作者簡介:汪振(1993—),男,安徽大學社會與政治學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