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宇珺 龔曉鶯



[摘 要] 黨的二十大報告首次提出“規范財富積累機制”,這一論述延續了共同富裕的思路,是新時代扎實推進共同富裕的落地策略。當前,中國財富積累處于不平等發展狀態:富裕階層不斷擴大且掌握多數財富,存在多種非正常財富積累,尚未建立起完善的財富調節機制,各地區及城鄉收入差距不斷擴大,不同收入階層收入差距愈發顯著,這些問題均不利于共同富裕目標的實現。資本是財富創造的主要形式,在財富積累中具有雙面效應。資本具有規模化積累、低成本快速流動、代際傳承等其他生產要素不具備的特征,同時資本在各領域無序擴張獲得非正常財富積累,進而成為拉大財富差距的關鍵因素。基于此,有必要通過引導多元主體形成正確的財富觀和價值觀,規范和引導資本健康發展,推進稅制與稅收征管改革,穩步推進收入分配領域改革等方式,來應對資本參與下中國財富差距擴大的問題。
[關鍵詞] 共同富裕;規范財富積累機制;資本;財富積累;實踐路徑
[DOI編號] 10.14180/j.cnki.1004-0544.2024.02.010
[中圖分類號] F126? ? ? ? ?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 ?[文章編號] 1004-0544(2024)02-0080-09
黨的二十大報告首次提出“規范財富積累機制”[1](p47) 的要求,這一論述對于扎實推進共同富裕至關重要。它既肯定了實現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財富積累的重要性,又強調了當下財富分配公平正義的緊迫性,還展現了中國未來在收入分配領域的著力點。新時代,為了激發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活力,加快推進實現共同富裕,資本要素的參與不可或缺,以提升社會生產力,做大財富“蛋糕”。但資本具有逐利性,會進行無序擴張,攫取非正常財富積累,導致財富差距不斷擴大,影響社會穩定。本文從闡述中國財富積累的現狀出發,揭示中國在財富積累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深入分析資本參與下中國財富差距的形成機理,在此基礎上探討超越資本邏輯的規范財富積累機制的實踐路徑。
一、中國財富積累的現狀
目前,中國財富積累處于不平等發展狀態,富裕階層不斷擴大且掌握多數財富,出現多種非正常財富積累樣態,而我國尚未建立起完善的財富調節機制,各地區及城鄉收入差距進一步擴大,不同收入階層收入差距也愈發顯著。
(一)中國財富積累處于不平等發展狀態
財富基尼系數是基尼系數細分后的種類之一,是社會不平等占有的那部分財富占社會總財富的比重,能反映居民的財富集中和財富差距程度[2](p50-57),由于財富是收入的積累,財富基尼系數必定高于收入基尼系數[3](p42-44,116)。《中國民生發展報告2014》指出,中國的財產不平等程度在迅速升高,1995年我國財富基尼系數為0.45,2002年為0.55,2012年我國家庭凈財產的基尼系數高達0.73[4]。已有學者指出,中國財富分配差距不斷擴大,中國財富基尼系數從2000年的0.599增長至2015年的0.711,隨后有所緩和,降至2019年的0.697,之后在新冠疫情影響下,2020年再度上升至0.704[5]。基于上述數據,大致描繪出中國財富基尼系數的發展趨勢(圖1)。根據圖1可知,中國的財富基尼系數整體上呈增長趨勢,特別是2010年以來,財富基尼系數基本處于高位穩定狀態,保持在0.71左右,且沒有明顯的下降趨勢,說明中國居民的財富差距仍然較大,財富分配問題依然嚴峻。
(二)中國富裕階層不斷擴大且掌握多數財富
近年來,中國的富裕階層不斷擴大,頂級富豪人數快速增長,其擁有的財富份額也不斷增大,財富愈發掌握在少數人手中。根據最新發布的《2023胡潤全球富豪榜》,中國(含港澳臺地區)有969位十億美金企業家上榜,其次是美國691位,然后是印度187位,中國在頂級富豪數量上領跑全球。同時,中國前十名擁有十億美金企業家的城市也主要分布在東部地區,前三是北京、上海和深圳(表1)。中國富裕階層掌握的財富份額不斷增加,前1%人群擁有的財富份額從1995年的15.84%增長至2021年的32.63%,前10%人群擁有的財富份額從1995年的40.84%增長至2021年的68.8%。2021年,前1%人群擁有全國將近1/3的財富,前10%人群擁有全國將近70%的財富,而90%的人群卻只掌握30%的財富(圖2)。由此可見,頂級富裕階層的財富基數大且財富增長速度更快。
(三)中國存在多種非正常財富積累樣態
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的不斷發展,人們的財富觀發生了深刻轉變,一些不健康的財富觀逐漸涌現:不再尊崇勤勞致富,反而看重投機暴富;不再努力創新創業,轉而熱衷資本運作;富人忙于財富增值,強調資金回報率,卻忽視社會責任,輕視全社會福利;更出現了在損害社會與他人利益基礎上謀取不正當財富的思想。錯誤思想誘發不當行為,進而促使多種非正常、不規范的財富積累現象頻頻出現,如壟斷經營、偷稅漏稅、非法收入、不正當競爭、投機等。早些年,一部分群體通過炒房、操縱股市、內幕交易以及利用漏洞避稅等方式實現先富和暴富;近年來,資本不單單嘗試壟斷和操縱資本市場、金融市場[6],更加速推進數字經濟新型壟斷,通過平臺生態壟斷、數據壟斷、算法合謀、軸輻協議、扼殺式收購等方式在短時間內獲取大量財富,實現無序擴張[7](p25-34)。這些行為不僅在短時間內拉大了我國的貧富差距,使收入分配格局愈發不合理,也影響了經濟秩序和社會秩序的正常運行,不利于社會穩定發展。
(四)中國尚未建立起完善的財富調節機制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市場經濟日益繁榮,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居民收入水平大幅提升并產生盈余,由此,居民開始有意識地通過儲蓄、投資、理財等方式進行財富積累[8](p10-22)。之后,隨著城鄉二元分化加劇,財富收入加速流向并集中在城鎮,再加上公共服務不均等、城鄉戶籍限制等因素,使得像北京、上海、深圳這樣的大城市房價快速上漲。在這個過程中,一部分人實現了“一夜暴富”和階層躍遷,而這違背了國家提倡的“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政策目標。實際上,中國通過投資房地產而擁有巨額財富的人數要比其他國家高得多,《中國財富報告2022》指出,在中國居民目前的財富分配中,實物資產就占到了總財富的70%左右,而金融資產僅占到30%左右。截至目前,雖然中國財富積累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十年,但社會階層分化、貧富差距、財富分配等問題卻十分突出,法律政策、稅收制度等規范財富積累的手段還處于初級發展階段,其完善程度遠遠落后于財富積累和階層分化的速度。同時,查閱中國近年來的政策文件不難發現,我國更多關注流量層面的問題,長期重視與收入分配相關的問題,而對于存量層面的關注較少,缺乏專門針對居民財產積累以及財產分配差距的相關政策。現實情況是,中國財富積累方面的問題愈發嚴重,亟須構建一系列有針對性的財富積累調節機制,應對財富分配不平等程度加劇、財富集中程度加劇、高收入階層的財富積累速度顯著高于中低收入階層等問題。
(五)中國各地區及城鄉收入差距不斷擴大
中國各地區的收入差距存在且不斷增大,城鄉收入差距仍然顯著(表2)。第一,就2013—2021年全國居民按東、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分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來說,東部地區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歷年均為最高,其次是東北地區,然后是中部地區,西部地區歷年均為最低。東北地區、中部地區、西部地區與東部地區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均存在較大差距,中部地區與西部地區的差距呈現出不斷擴大的趨勢,在2019年達到2039.2元的最大差距。2021年東部地區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為44980.3元,中部地區為29650元,西部地區為27798.4元,東北地區為30517.7元。東部地區是中部地區的1.52倍,是西部地區的1.62倍,是東北地區的1.47倍。第二,就2012—2021年城鎮居民按東、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分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來說,東部地區歷年最高,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則在2017年超過了東北地區且逐年拉開差距。2021年東部地區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56378.3元,中部地區為40706.8元,西部地區為40582.6元,東北地區為38224.6元。東部地區是中部地區的1.38倍,是西部地區的1.39倍,是東北地區的1.47倍。第三,就2012—2021年農村居民按東、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分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來說,東部地區歷年均為最高,其次是東北地區,然后是中部地區,最后是西部地區。中部地區與西部地區的差距不斷擴大,在2021年達到最大,為2249.3元。2021年東部地區農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23556.1元,中部地區為17857.5元,西部地區為15608.2元,東北地區為18280.4元,東部地區是中部地區的1.32倍,是西部地區的1.51倍,是東北地區的1.29倍。第四,將2012—2021年城鎮和農村居民按東、中、西部及東北地區分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進行比較,發現歷年東、中、西部及東北地區的城鄉收入差距均不斷擴大,東部地區城鄉差距最大,其次是西部,然后是中部,最后是東北地區。2021年東部地區城鄉差距為32822.2元,西部地區為24974.4元,中部地區為22849.3元,東北地區為19944.2元。
(六)中國不同收入階層收入差距愈發顯著
中國不同收入階層之間的收入差距明顯,特別是高收入階層與低收入階層之間的差距始終很大(表3)。第一,就總體情況來說,2013—2021年全國、城鎮、農村居民按收入分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均呈逐年遞增趨勢,但增長幅度有所差異,特別是高收入階層與低收入階層差異較大。2013—2021年全國20%高收入組家庭與20%低收入組家庭人均可支配收入之比較為平穩,在10.6上下浮動,說明高低收入階層之間的差距仍然很大且沒有明顯的縮小趨勢。2012—2021年城鎮的兩者之比則逐年上升,從2012年的4.97增長至2021年的6.13,農村的兩者之比也較為穩定,維持在8.65上下。第二,就全國居民按收入分組來說,2021年20%高收入組家庭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為85835.8元,20%中間偏上收入組家庭為44948.9元,20%中間收入組家庭為29053.3元,20%中間偏下收入組家庭為18445.5元,20%低收入組家庭為8332.8元。20%高收入組家庭是20%中間偏上收入組家庭的1.91倍,是20%中間收入組家庭的2.95倍,是20%中間偏下收入組家庭的4.65倍,是20%低收入組家庭的10.3倍。第三,就城鎮居民按收入分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來說,2021年20%高收入組家庭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02595.8元,20%中間偏上收入組家庭為59005.2元,20%中間收入組家庭為42498元,20%中間偏下收入組家庭為30132.6元,20%低收入組家庭為16745.5元。20%高收入組家庭是20%中間偏上收入組家庭的1.74倍,是20%中間收入組家庭的2.41倍,是20%中間偏下收入組家庭的3.4倍,是20%低收入組家庭的6.13倍。第四,就農村居民按收入分組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來說,2021年20%高收入組家庭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為43081.5元,20%中間偏上收入組家庭為23167.3元,20%中間收入組家庭為16546.4元,20%中間偏下收入組家庭為11585.8元,20%低收入組家庭為4855.9元。20%高收入組家庭是20%中間偏上收入組家庭的1.86倍,是20%中間收入組家庭的2.6倍,是20%中間偏下收入組家庭的3.72倍,是20%低收入組家庭的8.87倍。
二、資本參與下中國財富差距形成機理
資本是財富創造的主要形式,在財富積累中具有雙面效應,其既能增加社會財富積累量,又會因追逐利潤的本質屬性導致貧富差距擴大。資本在財富積累過程中能實現規模化積累,能低成本快速流動,還能進行代際傳承,因此成為財富差距拉大的關鍵因素。資本在各領域無序擴張,通過市場壟斷和不正當競爭、權力勾連、過度滲透文化領域以及掠奪自然資源和犧牲生態環境等方式,獲得非正常財富積累。
(一)資本在財富生產和積累中的特性
資本具有雙面效應。勞動并非是財富創造的唯一源泉,要增加財富,除了勞動以外,也需要發展資本[9](p5-12,93)。從積極效應來說,資本是一種生產要素,是社會加速發展所需的一種生產性資源,發展資本能大幅提高生產力水平,提升財富增長速度,增加社會財富積累量,推動經濟繁榮以及人類文明不斷進步。從消極效應來說,資本的本質屬性是追逐利潤,“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10](p871)。當財富達到一定規模后,資本所有者通過儲蓄和再投資獲得高額回報,使已有財富呈倍數增長。資本所有者群體的財富積累速度將遠高于勞動階層,并占據財富分配的支配地位。隨著資本不斷增殖,財富將集中在少數群體手中[8](p10-22),貧富差距拉大,社會分化嚴重,不利于社會穩定。同時,資本逐利性也會帶來無序擴張,造成勞動異化和科技異化乃至一系列經濟社會問題,一旦失去控制,勢必損害全體人民的共同利益和長遠利益。
(二)資本成為拉大財富差距的關鍵因素
第一,資本在財富積累過程中能實現規模化積累。資本具有逐利特性,能進行無限擴張,實現財富規模化積累。資本所有者積極謀求個體財富集中,在生產中,資本緊緊掌控著勞動,對勞動進行剝削,獲取剩余價值。在這樣的生產過程中,資本不斷加大積累,并獲得高資本回報率,使分配天平更傾向于資本所有者。因此,資本所有者會獲得更多利潤,而勞動者的所得相對不斷減少。在資本所有者占據更大的“蛋糕”份額后,隨著資本循環次數不斷增加,資本所有者就越能獲得巨量財富,實現規模化積累。
第二,資本在財富積累過程中能低成本快速流動。資本在流動性上的特點形成了其財富積累上的優勢。資本的流動性極強,趨近于無窮大,且表現為低成本、多形式,能暢通無阻地流動于社會再生產四環節,以及不同國家和地區之間。正因為資本處在這種無休止的運動中,才能取得價值增殖,才能實現財富集聚。此外,我國對資本性收入采取比例稅率,和勞動所得的稅負相比,資本所得的稅負相對較輕[11],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對資本的財富積累產生間接影響。
第三,資本在財富積累過程中能進行代際傳承。資本能基于血緣關系通過遺產、贈予等方式進行代際轉移,具有長期效應,能實現財富在代際間的延續[12](p3-9),進而影響下一代的初始稟賦,使社會階層固化趨勢加劇。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一部分群體抓住發展機遇,憑借自身突出的要素稟賦和強大的市場洞悉力獲得大量資本收入,成為資本占優者,并將自身積累下來的財富在代際之間傳承,繼而形成“富豪家族”。正是這種財富的代際延續,賦予了資本的下一代生來就擁有的其他群體不具備的初始稟賦,經過長期積累,不同群體的社會和經濟地位必然發生明顯變化,貧富差距不斷拉大。
(三)資本無序擴張獲得非正常財富積累
資本通過市場壟斷和不正當競爭實現財富積累。一方面,資本通過壟斷和操縱,對資本市場和金融市場進行滲透,謀取更多利益;另一方面,近年來出現了數字經濟新型壟斷,壟斷方式更隱蔽、更多樣化,資本在短期內獲取大量財富,呈現無序擴張。此外,隨著數字技術與金融領域的深度融合,金融風險愈發復雜和隱蔽,一旦爆發也會更劇烈、更難以規制,不利于社會的公平穩定。
資本通過與權力勾連實現財富積累。政府的政策干預和行政管制涵蓋許多資本可攫取利益的環節,如進口配額、生產許可證發放、價格管制、特定行業的特殊管制等,客觀上使資本無序擴張和攫取高額利潤有機可乘,特別是政府特許經營成為資本實現壟斷的強大“助力”。基于此,資本會積極向政治領域滲透,試圖通過政企利益同盟、游說、行賄、幫“有前途”的官員造政績等手段,使特定權力市場化與商品化,并建立起自身與權力之間的勾連紐帶,為今后的無序擴張和財富增值提供政治方便。這種勾連是資本越過國家監管與特定權力構建關聯,是變相的權錢交易,是新型腐敗。一旦特定權力與特定經濟形態組合成功,資本就能在權力加持下實現大范圍擴張。如有的權力在市場準入環節為不具備特定市場準入資格的資本行方便,給相應資本背后的平臺企業違規放貸和減免利息;有的權力利用職務便利,為資本在企業經營、工程承包、土地開發等方面謀利;有的權力則濫用職權,偏袒特定平臺,幫助其背后的資本不正當競爭,打擊競爭對手,實現平臺壟斷,擾亂市場競爭秩序;還有的權力幫助進行證券市場內幕交易、操縱股票價格、惡意炒作期貨等,使特定資本攫取大額資金,嚴重違反市場規范[13]。上述種種權力與資本勾連的現象既侵害了廣大人民群眾的正當利益,又污染了政治生態,還進一步拉大了社會貧富差距。
資本通過對文化領域的過度滲透和異化實現財富積累。在資本擴張邏輯支配下,文化領域的生產目的發生了異化,“文藝成為市場的奴隸”,不僅失去其原來的本質,呈現過度商業化與娛樂化傾向,更逐漸形成一個輕資產卻有大量資金流通的行業——娛樂圈。出于逐利本性,資本不會滿足于現狀,為攫取更大的財富而轉向金融,“互聯網+金融+娛樂”這一最新組合應運而生。資本試圖將一些影視公司包裝成上市公司,通過拋售股票,套取上市公司資金獲取利益,或通過一系列方式將不合法的收入“洗”成形式上的合法收入。資本還熱衷于塑造“飯圈”文化并利用流量明星效應攫取高額經濟利益,通過積極打造各種符合粉絲非理性心理和需求的“巨星”“頂流”,利用“粉絲消費”“應援集資”等手段牟取暴利。在這一過程中,資本主導下的“平臺資本—流量明星—‘飯圈文化”的完整利益鏈得以形成,為資本自身攫取超額利潤服務[14]。在利益鏈條中,資本是絕對的中心,資本利用流量明星來誘導粉絲消費,“飯圈”文化則是資本通過傳銷式營銷、“洗腦”式追星等方式創造出來的消費文化,是一個以資本為主導的巨大“粉圈”,并已形成灰色產業鏈以攫取經濟利益。近年來,“飯圈”亂象頻發,甚至出現向體育、電競等其他領域蔓延的趨勢[15],這不光違背了文藝規律,催生出不正常的娛樂圈行業生態,還嚴重影響了青少年群體的消費習慣和健康成長。
資本通過掠奪自然資源和犧牲生態環境實現財富積累。近年來,經濟社會不斷發展,環境污染卻日益加劇,生態問題也愈發顯著。從資本邏輯來說,資本以犧牲生態環境和掠奪經濟社會系統中的自然資源來追求最大化財富積累,正是由于資本的逐利本性和不當生產方式,資本邏輯才成為環境污染的重要原因[16](p232-233)。具體來說,資本的擴張不僅需要雇傭勞動,也需要充足的自然資源,資本為實現利潤最大化,會不斷掠奪自然資源。與此同時,隨著科學技術不斷進步,勞動逐漸被機器替代,生產力和生產效率大幅提升,相應地,對自然資源的需求量也會隨之增加,但自然資源的再生速度遠遠低于資本的擴張速度,長此以往,將不可避免地過度消耗資源,污染環境,破壞生態,最終打破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17](p14-23)。當前,我國仍有部分資本將自然資源作為可攫取利潤的商品,借助技術、市場等手段對其實施控制,最終使得異化生產與異化消費難以銜接。自然資源的不斷資本化并非為了滿足人民大眾的需求,而始終是資本為了增殖、擴張和利潤,對人與自然和諧關系的破壞[18](p63-72)。
三、超越資本邏輯的規范財富積累機制實踐路徑
針對資本參與下中國財富差距擴大的問題,應通過引導多元主體形成正確的財富觀和價值觀,規范和引導資本健康發展,推進稅制與稅收征管改革,穩步推進收入分配領域改革等方式,探索超越資本邏輯的規范財富積累機制的實踐路徑。
(一)引導多元主體形成正確的財富觀和價值觀
財富觀是人們對待財富問題的基本立場和觀點方法,會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而變化,并反作用于經濟社會發展[19](p29-30)。一方面,要引導廣大人民群眾樹立正確的財富觀,鼓勵科學致富、勤勞致富、誠信致富。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堅持多勞多得,鼓勵勤勞致富”[1](p47)。共同富裕是全體人民的富裕,是人民群眾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雙富裕,共同富裕要靠廣大勞動者的勤勞智慧來創造[20]。國家和各級政府要為人民的就業問題保駕護航,通過實施就業優先戰略,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和崗位,培養就業人員自身的素養和競爭力,提高失業人員的再就業能力,促進勞動力自由流動,使人人都有通過勤奮勞動實現自身發展的機會。另一方面,要引導更多民營企業樹立正確的財富觀和事業觀,鼓勵他們積極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秉持“義利兼顧、以義為先”的理念,履行社會責任[21]。同時,要在全社會大力弘揚社會救助精神,發展公益慈善事業,關愛、補給、救援低收入群體,最大化發揮社會慈善在提“低”中的作用,改善收入和分配格局,建立和諧友愛社會,不斷推進共同富裕。
(二)規范和引導資本健康發展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新發展階段要“探索如何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發揮資本的積極作用,同時有效控制資本的消極作用”[22]。一方面,堅持做強做大做優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不斷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堅持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充分發揮社會主義公有資本的作用,正確處理資本和利益分配問題。針對資本市場存在的亂象,要“站穩人民立場,強化資本市場監管的人民性”[23],確保資本市場不偏向,真正服務于全體人民共同富裕[24]。另一方面,科學設置資本“紅綠燈”,引導資本更好地服務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最大化發揮其創造生產力的能力,提高整個社會的經濟效率,創造出巨大的物質財富。因此,既要盡快明確資本可涉足的領域邊界,特別是要把控好資本在民生領域的涉足程度,又要把握國有資本、集體資本、民營資本、國外資本、混合資本等不同類型資本的作用、盈利能力以及社會影響,揚長避短。同時還要協調好上述不同資本之間的關系,實現各類資本協同發展,以期在發展社會生產力、創造社會財富、增進人民福祉等方面發揮更大的作用。此外,應盡快建立健全資本相關的法律法規,著重對壟斷、不正當競爭、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等無序行為執法,加強約束資本行為,控制資本在各領域無序擴張。
(三)推進稅制與稅收征管改革
稅收是有效控制資本消極作用的重要工具,通過構建資本稅征管制度體系,引導資本有序流動和健康發展,避免形成資本主導型的國內市場和分配導向,可在一定程度上對縮小財富差距產生積極作用,實現對資本邏輯的超越。第一,要加強對財產性收入的稅收管理。當前,我國尚未建立起財產性收入的合規納稅機制,對于包括股權轉讓、利息收入、住房租金、股票、理財、投資等在內的財產性收入沒有明確的繳稅要求。但隨著財產性收入增速顯著高過工資性收入增速,城鄉財產性收入差距不斷拉大,并且財產性收入成為拉開貧富差距的重要因素時,未來財產性收入很有可能將被完全納入稅收體系中。第二,要優化現行個人所得稅制。建立對高收入群體的綜合征管制度,加大對影視明星、網紅達人以個人所得轉投企業方式避稅的查處力度[25]。當前,在影視行業、網絡直播領域,高收入群體通常采用將個人所得作為企業投資或轉換為企業股權的方式來規避個人所得稅,這類行為侵犯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違背了共同富裕的目標,因此,必須彌補稅收漏洞,加強監管。第三,要健全數據要素稅收制度。隨著數據要素市場化進程加快,互聯網平臺愈發表現為無序發展和過度壟斷,亟須通過征稅的方式來加強管控,在數據要素分類與確權的基礎上,盡快對數據稅的征稅對象、稅收范圍、稅收類型、稅率等作出規定,引導其健康發展[26](p91-97,255)。第四,還要不斷完善房產稅、遺產稅、贈與稅的稅制設計,并繼續推廣試點。
(四)穩步推進“調高、擴中、提低”
超越資本邏輯,規范財富積累機制,需要穩步推進收入分配領域改革。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不斷提高低收入人群的收入,保障低收入群體的利益,增強低收入階層的發展信心,進而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推動社會公平,始終堅持以“現實的人”為本的立場,致力于“現實的人”的真正解放,進而實現對資本邏輯的超越。第一,提高低收入人群的收入,讓更多低收入者進入中等收入階層。首先,要完善最低工資制度,優化最低工資標準,建立合理的工資調整機制,保障低收入人群的工資與經濟發展同步。在這一過程中,各地要充分考慮地方經濟發展水平以及居民最低生活需求,避免產生各地最低工資標準差距較大的問題。其次,要完善社會保障制度。合理的最低生活保障標準能有效緩解低保群體貧困問題,推動相對貧困動態治理,為低收入群體提供兜底保障[27](p184-188)。再次,政府要積極實施就業優先戰略,為高校畢業生、技術工人、農民工等群體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和崗位,解決他們就業難的問題,并通過提升教育質量提高全社會人力資本的專業素養、專業技能和競爭能力,為向上流通做好準備。最后,要關注農村居民的生活和收入。我國農村居民大多是低收入群體,與城鎮居民的收入差距較大,因此,要加快鄉村振興的步伐,帶動農民通過多渠道致富。第二,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構建橄欖形社會結構。如此既能推動社會生產力發展,提高勞動效率,又能激發消費潛力,暢通國內大循環。第三,調節過高收入,規范過高收入群體收入。根據中國統計年鑒數據,2021年全國城鎮非私營單位中年平均工資最高的是信息傳輸、軟件和信息技術行業,為201506元;年平均工資最低的是住宿和餐飲業,為53631元。而據有關報道,明星日薪百萬以及影視行業過高片酬等現象仍然存在,可見近年來我國收入兩極分化的嚴重程度。2021年發布的《關于進一步加強國有金融企業財務管理的通知》表明了我國通過政策調節過高收入群體勞動報酬的決心。2018年中央宣傳部、文化和旅游部、國家稅務總局、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國家電影局等聯合印發《治理影視行業天價片酬“陰陽合同”偷逃稅等問題通知》,以及2022年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起草的《廣播電視和網絡視聽節目制作經營管理規定(征求意見稿)》,明確提出制定出臺影視節目片酬執行標準,表明了我國對于影視行業過高片酬的治理決心。
參考文獻:
[1]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M].北京:人民出版社,2022.
[2]何玉長.當前我國居民財富基尼系數分析[J].社會科學輯刊,2017(1).
[3]何玉長.財富基尼系數與財富調節:基于財富創造與分享的現實考察[J].毛澤東鄧小平理論研究,2012(5).
[4]張心怡.北京大學發布《中國民生發展報告·2014》[N].光明日報,2014-08-05(13).
[5]任澤平.中國收入分配報告2021:現狀與國際比較[EB/OL].(2021-08-19)[2023-03-16].http://k.sina.com.cn/article_5115326071_130e5ae7702001fwgx.html.
[6]李嘉亮.構建規范資本市場財富積累稅法理論實踐體系[N].中國會計報,2022-12-16(14).
[7]賀蕙章,李鋒森.數字經濟新型壟斷:成因探析、典型形式及法律規制——兼論金融科技風險防控[J].金融理論與實踐,2023(1).
[8]岳希明,胡一凡.規范財富積累機制:現狀、途徑與對策[J].國際稅收,2023(1).
[9]李松齡.財富與價值的理論辨識及其當代意義——基于勞動價值理論的認識[J].經濟問題,2019(2).
[10]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M].中共中央編譯局,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11]搜狐智庫.劉尚希:對資本征重稅會導致資本外逃,全世界勞動所得稅負都較重[EB/OL].(2021-01-22)[2023-03-21].https://www.sohu.com/a/44540 0238_100160903.
[12]楊燦明.規范財富積累機制應重點把握七大關系[J].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23(1).
[13]半月談.中央紀委首提“斬斷權力與資本勾連”,你看懂了嗎?[EB/OL].(2022-01-26)[2023-03-21].https://cj.sina.com.cn/articles/view/2318265821/8a2deddd027015k0m.
[14]薛鵬.斬斷娛樂圈亂象背后的資本鏈條[N].中國紀檢監察報,2021-08-31(004).
[15]澎湃新聞.畸形“飯圈”問題向體育、電競等領域蔓延,媒體:堅決遏制[EB/OL].(2023-04-08)[2023-04-08].https://finance.sina.com.cn/jjxw/2023-04-08/doc-imypsari8488182.shtml.
[16]任慧.資本邏輯視閾下的環境污染問題分析[J].現代交際,2019(12).
[17]郭威,李澤浩.資本無序擴張行為的政治經濟學分析[J].經濟學家,2022(10).
[18]姚聰聰.“資本無序擴張”:樣態透視、實質批判及治理策略[J].新疆社會科學,2022(4).
[19]王艷明.樹立適應新時代要求的正確財富觀[J].山東工商學院學報,2020(1).
[20]唐亞新.全國政協委員劉長庚:夯實勤勞致富的制度保障助力實現共同富裕[N].湖南日報,2022-03-10(07).
[21]引導更多民企樹立正確的財富觀和事業觀[N].人民政協報,2015-09-25(05).
[22]習近平.正確認識和把握我國發展重大理論和實踐問題[J].求是,2022(10).
[23]易會滿.站穩資本市場監管的人民立場[N].經濟參考報,2021-07-19(A03).
[24]楊靜,任振宇,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的資本問題研究[J].政治經濟學評論,2023(3).
[25]崔呂萍.李香菊委員:盡快完善對高收入群體的綜合征管制度[N].人民政協報,2022-03-15(07).
[26]路文成,魏建,等.數據稅:理論基礎與制度設計[J].江海學刊,2022(1).
[27]嚴宇珺,龔曉鶯.最低生活保障標準客觀賦權動態組合測算模型構建[J].統計與決策,2022(12).
責任編輯(見習)? ?倪子雯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共產黨領導社會建設的歷程與經驗研究”(21BKS059)。
作者簡介:嚴宇珺(1993—),女,同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龔曉鶯(通訊作者)(1963—),女,博士,同濟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