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例脫落個案談學校心理輔導效果“打折扣”的原因及應對策略

何凡

摘要：學校心理輔導的主體對象是學生，但由于一些主客觀條件限制，導致學校心理輔導容易出現效果短暫或效果“打折扣”的現象。結合一個近期脫落個案中呈現的問題，分析脫落原因，并從輔導者、學校、家庭三個層面反思總結出應對學校心理輔導效能低的策略。

關鍵詞：脫落個案；輔導效能；家庭系統

中圖分類號：G44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671-2684（2024）08-0046-04

一、問題的提出

學校心理輔導，從廣義上說，類似于心理健康教育的概念，是指學校教育者按照教育目的的要求，依據心理科學的理論并借助心理科學的方法和手段，有目的、有計劃 、系統地進行的旨在培養學生良好心理品質，促進學生心理健康發展的教育活動。從狹義上說，學校心理輔導等同于心理咨詢，是學校心理教師運用心理專業知識和技能給學生一定的咨詢服務，幫助學生正確認識自己與環境，尋找最佳的人生發展模式，對面臨的問題采取最優的策略，以期促進學生潛能，實現增強社會適應力，提高其心理素質的方法與學問。本文采用狹義概念，文中心理輔導即心理咨詢。

學校心理輔導與社會機構提供的心理咨詢不同，雖沒有收費的壓力，但受到很多條件限制，如來訪學生的求助動機、輔導設置、來訪學生及其家庭對輔導的認知程度等。這些都對學校心理教師提出更高要求，也直接影響了輔導效果。

我在從事高中學校心理輔導工作中發現，學生的輔導效果往往呈現“山峰狀”的趨勢，即在輔導室內狀態有所好轉，回到日常環境中又有所回落，再一次到輔導室又有好轉，如此重復下去，這樣很難達到“助人自助”的目的。從微處說，對來訪學生的幫助收效甚微；從大處說，學校心理輔導工作效果也大打折扣。我基于自身一個脫落個案工作做出思考，淺談影響學校心理輔導效果的原因及改善策略。

個案介紹：2023年2月中旬，我接到一個個案，前后共進行了11次輔導，另有6次和家長電話訪談。來訪者是學校一位高二女學生，因在班級內突然情緒失控，哭泣，由班主任介紹到心理輔導室，按照約定好的時間每周二下午接受輔導。

輔導過程：我按照一般流程，先從了解來訪學生的情緒失控原因開始，但來訪學生始終不愿透露具體事件。鑒于此，我決定先處理來訪學生時常發生的情緒應激反應，指導她進行“安全島”練習，使來訪學生能有效應對應激反應帶來的沖擊。在一次次的輔導中，我評估來訪學生的核心問題在于“關系”，幼年未能和父母，尤其是母親建立良好的依戀關系，成長過程中也未能和同輩建立深刻的朋輩關系，極度缺乏歸屬感。所以在輔導過程中我同時保持和家長的聯系，指導家長在家庭互動中做出改變。我在輔導中多次詢問來訪學生對此的感受，當來訪學生對母親的變化表現出冷漠和抗拒時，我覺察到自身出現反移情，由此打亂了工作節奏，未能“緊貼”來訪學生。

在第6次輔導時，來訪學生透露時常出現自殺念頭，我繼而將評估來訪學生的自殺念頭納入工作重點，而此時來訪學生已因提出想去樓頂被班主任建議回家休息一周。從第8次輔導開始，來訪學生已在父母的勸說下辦理休學，至此來訪學生唯一能引以為傲的“學習”也被剝奪（來訪學生成績優異）。我保持與家長的聯系，試圖從改善家庭關系入手緩解來訪學生的痛苦，但由于來訪學生父母工作繁忙，同時母親對孩子的問題認知不夠，使得稍有松動的家庭關系再次回到原點，來訪學生的狀態更消極，最后來訪學生提出結束輔導。

二、影響學校心理輔導效果的原因

在與上述個案工作的過程中，來訪學生失落又無助的神情一直揮之不去，我靜心思考后，結合多年工作感悟和經驗總結，發現造成輔導效果不佳的原因主要有如下四個方面。

（一）資源整合度低

學校心理輔導與社會機構提供的輔導最大的不同在于，心理教師和來訪學生同處在一個融合的大環境中，有著復雜的多重關系，班主任和來訪學生、班主任和心理教師、班主任和家長、來訪學生和同學、來訪學生和任課教師、來訪學生和家長、心理教師和來訪學生、心理教師和家長等。當心理教師在和來訪學生做輔導時，也需要適應這樣的多重關系，并利用好這樣的關系，一切以來訪學生利益最大化為目標。

在這個個案中，心理教師未能充分協調和整合環境中的資源，雖與班主任和家長進行過溝通，但頻率不高，方式欠佳，只在線上了解過情況，未能及時掌握學生的動態信息。同時，對與來訪學生密切相關的情緒信息提取不夠，使得個案概念化不夠全面。

（二）心理教師的個人議題沒解決

學校心理輔導，尤其是高中學校心理輔導的難處之一在于，學生的時間很寶貴，能連續按設置來接受輔導5次以上十分難得。在這樣的客觀條件限制下，心理教師往往想盡快為學生解決困擾，讓他們安心投入到學習中，所以無論從輔導方法、策略抑或關系建立，都尋求“短平快”。殊不知對于一般性心理問題或現實層面問題的學生來說，這樣的方式效果很好，但對于問題由來已久，本身需要通過輔導室中的互動關系來療愈的學生而言，無異于揠苗助長，不僅不能幫助學生，反而失去了與來訪學生之間最基本的聯結，導致無法實現輔導目標。

在上述個案中，初始階段我與來訪學生之間的關系建立得不夠穩固。我作為心理教師，過于從理性的層面探析來訪學生的問題，而忽略了來訪學生的情緒狀態。在后期與來訪學生核對對于母親的改變的感受時，又因來訪學生的冷漠出現反移情。那一刻我已經無法和來訪學生同頻，而是與父母站在一起，失去了中立的立場，這樣的狀態是無法達到理想的輔導效果的。

（三）家庭系統依從性低

前文指出，學校心理輔導的特殊性在于多重關系，心理教師除了是一名心理咨詢師外，首先是一名教師，這就決定了來訪學生不能是唯一的工作對象，學生出現問題只是一個“癥狀”，是一個家庭系統出問題呈現出的“癥狀”。所以當想解決學生的問題時，不可避免需要聯合家庭的力量，而家庭系統起作用的前提是，家庭成員對于孩子問題的認知是否一致、是否準確，是否能直面問題的出現。很多時候，父母不愿承認孩子出了問題，抑或對問題的出現感到驚訝，沒有意識到問題可能對孩子造成的影響。于是在心理教師需要家長配合時，家長主動性低，沒有認真對待，讓孩子始終在不良的家庭環境中掙扎。

上述個案中，來訪學生父親一直認為孩子沒有太大問題，甚至認為，“都這么大的人了，應該是能自己調整的。”來訪學生母親前期配合度高，盡力調整自己，努力改變與來訪學生的互動模式，增加一些肢體接觸和交流的時間。但后期逐漸疏忽，認為來訪學生在家狀態很好，不需再多做努力，使得家庭場域再次回到過去。

（四）“后續力量”沒跟上

一切改變都是有可能的，但改變要持續，是需要不間斷的監督與自我監督的。當心理教師與來訪學生經過一段時間的輔導，與學生家庭也做了溝通，學生和家長會看到一些不同，此時來訪學生和家庭成員容易有所松懈，誤認為問題已經不存在了，應對和互動方式再次回到以往，于是就出現學生問題反復、家長失去耐心，從而加重學生問題的現象。同時，當個案結案后，心理教師也可能不再關注該個案，未能及時回訪，在新的適應性家庭互動模式習慣化之前，失去側面監督的作用，慢慢地來訪學生重新置身于“舊環境”“老模式”中。

我前期與來訪學生父母聯系緊密，使得與父母關系疏離的來訪學生對父母的疏離感有所松動，也愿意做出回應，如不再抗拒母親的擁抱及向父母表達自己真實的態度。但后期，隨著來訪學生休學在家，來訪學生父母認為來訪學生在家中狀態很好，并沒有看出太大問題，于是便不再注意與來訪學生的互動方式，舊模式再次顯現，讓來訪學生有“回到原點”的感覺。這對本就不信任父母的來訪學生來說是“致命一擊”，改變的動機瞬間一落千丈。

三、提高學校心理輔導效果的策略

（一）心理教師層面

1.深度“運用自己”

對于學校心理輔導工作，最主要的一環依然是心理輔導本身，那么要想輔導效果不打“折扣”，我以為，心理教師需要做到兩點修煉。一是修煉輔導方法，在客觀條件限制下，各方面都要求心理教師能盡快發揮作用，幫助學生恢復狀態，這就需要心理教師具備快速評估能力和恰當的輔導策略，能準確判斷學生的核心問題，同時熟練運用如短期焦點解決、認知行為、敘事等不同的偏短中期的輔導流派，像精神分析這樣長期的流派可以從中借鑒一些技巧或視角，在學校環境中系統性、長期性操作實際不太可行。二是修煉作為人的體驗能力，心理教師面對痛苦的來訪學生時需要具備理智和宏觀視角，但又不能失去作為人最基本的體驗和共感，無論眼前是痛哭流涕的學生還是隔離冷漠的學生，只有真正深層地去體驗他們的情緒，聯接他們的情緒，言語化他們情緒背后的需要，才能拋卻所有理論，將咨訪關系建立好，在人性的層面理解學生，這是對處在“心理沼澤”中的學生最直擊靈魂的共情回應。

2.充分整合資源

現在的大環境下，心理教師常感到“孤軍奮戰”，這也是我早幾年工作時常常有的體會。但慢慢發現，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自己的束手束腳，以及沒有打開學校心理工作的格局，認為學生到了輔導室就應該心理教師全權負責，這樣的觀念不但使自己壓力倍增，輔導效果也得不到保證。我以為，基于學校成熟的合作體系，心理教師應當敏銳地捕捉一切有利于學生的周邊資源，如班主任、任課老師、同學、家長等，集合這些力量給予學生支持。如上述個案中，通過和班主任溝通，側面了解來訪學生在班級中的狀態，以及指導家長改變不良的家庭互動模式，聯合環境中的關鍵要素一齊發力，可以為來訪學生的轉變“添一把火”。

3.做好閉環式定期回訪

我在反思自己的工作時，留意到回訪這個環節有所疏漏。心理教師一般把結案等同于過去式，這在學校心理輔導工作中是不合理的。學校心理輔導工作應是一個動態過程，學生的心理狀態在不斷變化，對他們的跟蹤和回訪也應貫穿始終。回訪不僅指在輔導周期里，心理教師需要向學生本人或班主任、家長詢問狀態的變化，也應在結案后定期了解學生狀態的維持情況。若涉及家長的改變，還應確認家長的改變是否持續。這樣的回訪頻率應是由高到低，如輔導周期前期每1周回訪一次，后期每2周回訪一次，結案后由每2周回訪一次過渡到1個月回訪一次，維持3個月。

（二）學校層面

1.從上而下高度重視

我在多年工作中逐步發現，學校心理輔導工作尤其是高中學校心理輔導要想出效果并不容易，這個階段，無論老師、學生還是家長，最關注的重心都是學習，這就會導致三個問題：一，大家忽視心理健康，不考慮心理干預這項工作；二，學生有心無力，沒辦法每周安心地留時間去做輔導；三，老師、家長期待立竿見影的效果，不能接受“節奏慢”的心理輔導。

我以為，要想學校心理輔導達到最佳效果，最關鍵也是最基本的是從上而下重視。從校長到普通教職員工心中都有一顆“星星”，這顆星星無時無刻不在閃耀，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校園里的每位教師，學生的一言一行背后都有他的心理動因，多關注學生的心理健康。只有領導者抬起了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的位置，學校心理工作才可能真的被看見。而心理工作被看見了，才會大大提高心理教師在心理輔導工作這一環節中的效率。

2.完善的合作體系

學校心理輔導工作從來不是心理教師一個人的工作，而應該是一張工作網，各部門通力合作，圍繞唯一一個核心——為了學生的身心健康成長，向心而為，這是一項全員參與行動。全員行動的前提是學校內部擁有一套完整而成熟的工作制度，當有學生需要心理干預時，各部門能發揮自己最大的作用，建立三級干預制度，即學生—班主任/任課教師—心理教師。從問題發現到問題解決，一級一級、一層一層各司其職，在每個環節中都發揮應有的功能，學生觀察員及時發現，班主任或任課教師做好第一層干預，心理教師及時介入，必要時轉介醫院，家長全程知情配合。“鏈條”完整才能最大程度提高輔導效果，真正幫助到學生。

（三）家庭層面

1.加大心理知識普及力度

很多時候，學生問題都關聯家庭，動用家庭力量能快速地幫助學生調整狀態。但由于很多家庭心理健康教育意識不夠，對心理領域缺乏了解，導致在孩子出問題后無法準確地提供幫助，甚至站在孩子的對立面去指責，無異于雪上加霜。《中華人民共和國家庭教育促進法》中也明確了家長對未成年人健康成長應承擔的主體責任，“育人先育心”。

學校可根據實際需求對家長開展多途徑的心理健康教育宣傳和指導，采取線上線下相結合的方式，如定期在微信公眾號推送家庭教育相關文章。推薦“金陵微校”、“寧育家APP”或“陶老師工作站”等平臺上優秀的家庭教育相關線上講座和課堂；同時，線下可聯合家長學校制定不同學段、不同時間節點的專題講座；聯合班主任開展特色家長會、親子沙龍等。

2.協助家長處理自身問題

有些錯誤的家庭教育源自父母的原生家庭，他們將這樣的影響“復制”下來，潛移默化中影響了自己的孩子。當家長自身都不能以健康、適應性的方式面對生活，又何談去教育子女呢？所以學校可以針對家長不同的需求，定期開展同質性專題沙龍或團體輔導活動，如減壓團體、親子關系團體、情緒管理團體等，讓家長關注自身心理健康，調整自身心理狀態，以更穩定的狀態、更適應性的教育方式面對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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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國憲 終校/高 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