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頭

三十頭曾是合肥周邊的一個執勤點。點上有一位著名的騎車人，我們不妨就叫他郝勝。郝勝是名副其實的山東大漢，別人在班里換燈泡要搬小板凳，郝勝去了，伸出長臂踮踮腳就辦了。

郝勝的自行車是輛二八大杠，后座纏著一圈粗麻繩，兩邊各掛著一只大竹筐。每兩天，他就要騎著這輛“腳踏小貨車”，到雙崗農貿市場采購一趟食品蔬菜，來回四十里，無論酷暑嚴寒，風雨無阻。郝勝是中隊的給養員。有人說：“郝勝要是鬧情緒，大伙都得餓肚子！”郝勝從來沒有鬧過情緒，民主推薦我們都投他的票。

郝勝的自行車年壽已高，傳到他手里時不知已過了幾手，如他所言“除了鈴鐺不響，其它地方都響”。一天，郝勝從雙崗返回的路上車胎被扎破了，“咝咝”地漏氣，騎不多遠胎就癟了。好在郝勝早有防備，隨車帶著打氣筒，這會摘下猛打一氣，打足了氣緊騎一陣，癟了又打，打了又癟。這一天，即便壯如鐵牛的山東大漢，也給整得沒了脾氣，一進中隊門便連人帶菜翻倒在地上。

隊長眼含熱淚扶起郝勝，好言撫慰，安排休息。中隊干部連忙碰頭商議擠出一筆經費，隔天就弄回了一輛新車子。騎上新車子的郝勝，就像關公騎上赤兔馬，跑得更歡實了。

我在新兵連的時候，原該分到七中隊。新兵連指導員說八中隊缺個文書，要把我帶回三十頭當文書。有老兵悄悄告訴我，三十頭可是個窮地方，哪有機場七中隊好啊。我帶著哭腔央求排長：“就我一個人分去八中隊，人生地不熟，太害怕了。排長您替我跟指導員求求情，把我留在七中隊吧……”排長沒有多說什么，卻掏出筆在我的新訓紀念冊上龍飛鳳舞寫下了一段話：“勇敢是壓力下的瀟灑，不要屈服任何外來壓力，那只是一種人為的嫉妒。”作為給我的臨別贈言。雖然看著似懂非懂，但我還是抹了把眼淚“瀟灑”地到了八中隊。

八中隊隊部就在三十頭。地名起個“三十頭”，也夠奇怪的了。班長說得更奇怪，三十頭這頭有“二十頭”，三十頭那頭有“五十頭”，但五十頭那頭就沒有“六十頭”了。我在心里直嘀咕：去你的頭，誰能拎得清這許多“頭”？

后來才明白，原來“頭”在此地大概是“里”的意思。“三十頭”就是離三孝口市中心有三十里，那是古時廬州縣衙、府衙所在地，而過了五十頭就出了合肥地界了。合肥的地名就是怪。

三十頭屬于長豐縣，就是現在盛產草莓的地方，前些年被房地產商大力開發，三十里地起高樓，統稱為合肥“北城”。可那時候我們見到的，不過是一個落滿煤灰的破敗小鎮，公路兩邊還有許多茅草屋。年輕人都有虛榮心，我們給家里寫信的地址美其名曰“合肥北郊省電臺發射臺駐警”，看起來很高大上；而實際上呢，離市區還有“三十頭”，夜里黑沉沉的，一個霓虹燈也沒見上。

就是在這里，我們遇見了老兵郝勝和那輛自行車。天天吃著他馱回來的雞鴨魚肉，經常看到他汗水濕透衣背的樣子，一種情緒在心里狼奔豕突，我們都想為可憐的大個子做點什么。有幫著搬菜卸菜、遞水遞毛巾的，有作樣捶腿捶背、端臉盆端凳子的。我寫了一篇《郝勝和他的自行車》表揚稿，悄悄投給安徽法制報，沒想到竟被采用了。這一下，郝勝和他那輛自行車就更有名啦。連支隊政治處主任到中隊檢查，都指名要見見郝大個子，稱贊說：“郝勝，自行車，好樣的！”

一天晚上，我隱約聽隊長與指導員商量說：“最近部隊作風有點松散，看來得……”我便多了個心眼，悄悄作了一些準備。果不其然，剛過十二點隊長便“嘀嘀嘀嘀”吹響了緊急集合哨。不待大家拾掇利索，隊長又宣布說：“接上級通報，有小股犯罪分子襲擊三號目標，命令我們立即前往處置！”一溜人馬跟在隊長身后，摸黑向三號目標方向疾行開拔。這一晚真是月明星稀，蛙鳴夜靜，氣氛緊張而又神秘。跌跌撞撞行進在濕滑的稻田埂上，不時能聽到人員落入水田的聲音。跑了一大圈回到營區時，已經是下半夜了，一隊人幾乎都成了泥人，張著大口直喘粗氣，有的腳上只剩下了一只解放鞋。這時就聽郝勝叫了一聲：“哎呀不好，我的鍋蓋掉了！”原來，郝勝聽到緊急集合哨聲，按方案背了一口鍋出發。一路磕磕絆絆，也不知把鍋蓋“蓋”到哪塊水稻田里了。沒鍋蓋可怎么燒早飯啊，大家只好又順著原路找鍋蓋。邊找邊埋怨郝勝：“大個子呀大個子，你也太實誠了。又不是長征過草地，你背個鍋蓋干啥喲？”

找回鍋蓋時，天邊都開始發亮了。郝勝揉揉眼睛，推出他的“赤兔馬”，深吸一口氣，左腳一蹬，便刺溜出了中隊門。他又到雙崗買菜去了。

郝勝當了三年兵，到雙崗買了三年菜。宣布完退伍命令，郝勝戴著大紅花細細地擦拭自行車，隊長特地過來跟郝勝合了影，又叫我為郝勝跟自行車照張相。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我在想，要是這輛自行車會說話，一定會撲上去抱住郝勝哭一場。我想起新兵連排長給我的臨別贈言，“勇敢是壓力下的瀟灑”，突然覺得這句話贈給郝勝最合適不過了。他日復一日馱回了中隊的給養，也等于馱起了自己的一種生活。現在，這種生活會長久地留在他自己和中隊戰友的記憶里。

三十多年過去，我再也沒有見過郝勝的面。從新兵連走到三十頭，我用了三個月。而從“三十頭”走向“六十頭”，卻似乎是一場沒有盡頭的行軍。走遍大江南北，我見過很多的“三十頭”，三四幢房子，數十個兵，郝勝仍在隊伍中不停忙碌著。他黑臉短發，長胳膊長腿，分明就是《林海雪原》中的孫達得。

【作者單位：武警海警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