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剛,陳保啟
(山東財經大學經濟學院,濟南 250014)
近年來,關于共同富裕的研究成為熱點,學者們從共同富裕的內涵、實現路徑、地區差異分析及形成機理等多個方面展開了研究。在共同富裕的理論內涵方面,燕連福和王亞麗(2022)[1]認為,共同富裕是物質富裕與精神富裕的統一、普遍富裕與適度差距的統一;李實(2021)[2]認為,共同富裕是發展與共享的有機統一,在發展中實現共享,在共享中促進發展。在共同富裕的實現路徑方面,張來明和李建偉(2021)[3]提出,要堅持長期目標與階段性目標相貫通,穩步提升共同富裕水平;還有多位學者從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公共服務體系建設、群體收入差距縮小等角度提出了我國共同富裕的階段性目標[4,5]。在共同富裕的多指標綜合評價體系構建方面,劉培林等(2021)[6]將總體框架分解為總體富裕程度和發展成果共享程度兩個維度,又將發展成果共享程度分解為人群差距、區域差距、城鄉差距三個方面;楊宜勇和王明姬(2021)[7]從共同和富裕兩個維度構建評價指標體系,并且將這兩個維度再次分解,構建包含27個底層指標的四級指標體系。針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空間差異問題,國內外學者研究較少。目前,學術界研究空間差異及其形成機理的方法主要有Dagum 基尼系數及其分解、核密度估計方法等[8—10]。總體來看,已有文獻雖然對共同富裕的理論內涵及評價方法作了諸多探討,但尚未形成一套統一的、貼合中國共同富裕理論內涵的指標體系,并且在指標體系構建時往往只關注了物質層面的共同富裕,而忽略了精神層面的共同富裕。在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空間差異分析方面,目前的分析還只是局限于對某個地區共同富裕指數的測算,較少關注全國層面不同地區、不同省份間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差異以及差異產生的原因。
鑒于此,本文首先在構建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測度指標體系的基礎上,測算了2010—2020 年中國31 個省份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其次,使用核密度估計、Dagum基尼系數及其分解方法對省域及東、中、西三大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空間差異進行了分析;最后,采用QAP方法探討了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空間差異的形成機理。
共同富裕的時代特征主要體現在兩個層面和兩個維度上,即物質層面和精神層面、共同維度和富裕維度。二者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相互交疊的。物質層面和精神層面應分別包括共同和富裕兩個維度;共同維度和富裕維度也應分別包括物質和精神兩個層面。
本文在參考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根據物質共同富裕與精神共同富裕的不同特點,結合數據的可得性,構建如下頁表1所示的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測度指標體系。

表1 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測度指標體系
1.2.1 熵權法
為避免賦權的主觀性,本文采用客觀賦權法中的熵權法確定各指標的權重。具體步驟如下:
第一步,無量綱化處理。公式如下:
其中,xij為第i項指標第j個省份的值,max(xij)表示xi的最大值,min(xij)表示xi的最小值。第二步,確定各指標在綜合得分中所占的比重。利用無量綱化后的數據,基于熵權法原理計算各評價指標的權重,計算過程如下:
(1)計算各評價指標對于整體的貢獻率:
(2)計算第i項指標的熵值:
其中,n為省份數量。若某個省份的pij=0,則假定pijln(pij)=0。
(3)計算第i項指標的權重:
第三步,計算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綜合指數。使用加權平均的方法計算最終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綜合指數。
1.2.2 核密度估計
核密度估計是一種重要的研究空間分布非均衡問題的非參數估計方法,能夠用平滑的曲線描述所研究對象的分布特征及動態演進過程。核密度計算公式如下:
1.2.3 Dagum基尼系數及其分解
Dagum將基尼系數分解為區域內差異貢獻、區域間差異貢獻和超變密度貢獻三個部分。本文借鑒此方法對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差異進行分析。分析過程中,本文參照國家統計局的劃分方法,將所研究的31 個省份劃分為東、中、西三大地區。
首先,計算總體基尼系數G、區域內基尼系數Gjj和區域間基尼系數Gjh,其計算公式分別為:
其中,區域個數為3,用k=3 表示;省份個數為31,用n=31表示,代表所有省份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均值,()代表j(h)區域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均值,Yji(Yhr)代表j(h)區域內i(r)省份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
最后,根據上述計算結果分別計算區域內差異貢獻Gw、區域間差異貢獻Gnb和超變密度貢獻Gt:
1.2.4 QAP方法
變量間存在的自相關性、多重共線性等問題會使所要估計的參數值的方差增大、變量的顯著性檢驗失去意義,進而使傳統的多元回歸分析失效。為了解決這類問題,相關學者多采用隨機化檢驗方法來對空間差異的成因進行分析。在社會網絡分析中,通常將關系矩陣進行隨機置換來進行非參數檢驗,即二次指派程序(QAP)方法。該方法能夠很好地克服分析對象間的自相關性、多重共線性等問題。在分析過程中,可以將不同的地區視為不同的行動者,地區間的差異(行動者間的差異)就構成了一種關系,通過這種轉化就可以采用關系數據模型來分析地區間差異的形成機理。根據研究對象的特征及研究目的,本文將省份或者地區視為行動者,省份與省份或者地區與地區間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差異構成關系,兩兩之間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數值的差值則構成一個關系數據差異矩陣。
基于QAP 方法可以構建如式(12)所示的模型來探究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地區差異的形成機理,模型中的被解釋變量為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矩陣,解釋變量為發展性差異矩陣、共享性差異矩陣、可持續性差異矩陣、個人提升差異矩陣、文化服務差異矩陣、社會和諧差異矩陣。
其中,β0、β1為待估參數;Y為被解釋變量;X為解釋變量,包含X1至X6這6 個差異矩陣,差異矩陣對角線上的元素為0;U是隨機誤差項。
本文選取中國31 個省份(不含港澳臺)2010—2020 年的數據展開研究。相關數據主要來源于歷年《中國統計年鑒》《中國文化及相關產業統計年鑒》以及各省份統計年鑒,部分數據通過計算獲得。對于個別省份部分年份缺失的數據,采用鄰近年份的變化率推算補齊。部分需要計算的指標的計算方法說明如下:全員勞動生產率采用各省份GDP 與三次產業就業總人數之比衡量;居民消費貢獻率采用各省份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與GDP 之比衡量;外貿依存度采用各省份進出口總額占GDP 的比重衡量;城鄉可支配收入差距采用各省份城鄉收入泰爾指數衡量;城鄉消費差距采用各省份城鎮人均消費支出與農村人均消費支出之比衡量;城鄉民生醫療差距采用各省份城鎮每千人醫療衛生機構床位數與農村每千人醫療衛生機構床位數之比衡量;R&D 投入強度采用R&D 經費支出占GDP 的比重衡量;人力資本創新力積累采用每萬人在校生人數衡量;固定資產投資占比采用固定資產投資占GDP 的比重衡量;每萬人文化娛樂產業從業人員占比采用各省份文化娛樂產業從業人員數與常住人口數量之比衡量。
根據前文構建的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測度指標體系,利用熵權法賦予各個指標權重,測算出2010—2020 年中國31個省份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如表2所示。

表2 2010—2020年中國31個省份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測度結果
圖1 中展示了2010—2020 年全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均值的變化趨勢。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社會發展更加注重效率與公平的有機結合,共同富裕實現水平也進入了高速增長期,以每年3.7%的速度增長,這一增長速度持續到2019年年底。何誠穎等(2020)[11]認為,2019年年底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對中國經濟產生了重要影響,如產出下降、消費減少、投資下降、外貿受限、產業發展遭受較大損失等,這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中國宏觀經濟的發展,加劇了區域間不平衡,進而導致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有所下滑。

圖1 全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均值變化趨勢
隨著中國整體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提升,省份之間、地區之間的差異也日益凸顯。為了更加直觀地展示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變化過程,本文運用ArcGIS 軟件對數據進行可視化分析。結合前文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測算結果,將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等分為四種類型,并繪制了2010 年、2015 年和2020 年3 個時間節點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空間分布圖(圖略)。結果顯示:從空間分布來看,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存在較為明顯的區域差異,且呈現明顯的階梯式變化;東部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較高,中西部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較低。從時序演變來看,東部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穩步提高,中部地區提升較快,西部地區部分省份相對于中部地區逐漸實現趕超。2016年發布的《長江經濟帶發展規劃綱要》確立了長江經濟帶“一軸、兩翼、三極、多點”的發展格局,此后該區域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顯著提高,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重大區域發展戰略對于提升區域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有顯著作用。
為了更清晰地描述全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分布特征及動態演進過程,本文采用MATLAB 繪制了2010—2020年中國31個省份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核密度的三維透視圖,見圖2。

圖2 31個省份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核密度的三維透視圖
由圖2可知,從分布位置來看,主峰位置有右移趨勢,說明全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整體逐步提高,這與前文的分析相符。從分布延展性來看,分布曲線出現右拖尾現象,這主要是由部分省份共同富裕實現水平較高導致的。從極化趨勢來看,曲線存在多峰現象,主峰與側峰呈階梯狀排列并保持相對穩定的高度差,說明從全國整體來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呈現多極分化狀態并存在明顯的梯度效應。
根據2010—2020年中國31個省份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測度結果,利用Dagum基尼系數進一步測算出全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基尼系數(見圖3)。

圖3 全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基尼系數
由圖3可知,2012—2019年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整體基尼系數呈現波動下降趨勢,這說明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區域差異逐漸縮小,伴隨區域差異的縮小,總體共同富裕實現水平不斷提高。2019 年之后,總體基尼系數有所上升,隨著區域差異的擴大,該時期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有所下降。圖3 中所展示的總體基尼系數的變化趨勢與前文對總體共同富裕實現水平變化趨勢的分析結論一致。
為進一步分析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區域差異產生的原因,本文利用Dagum基尼系數及其分解方法對該問題進行分析。
圖4 刻畫了全國及三大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基尼系數變動趨勢。在整個考察期內,東部地區(均值為0.172)與全國的分異程度類似,均處于較高水平,中部地區居于中間水平(均值為0.079),西部地區最低(均值為0.047)。從變動趨勢來看,三大地區在2019年之后基尼系數均有所上升。2010—2019 年,東部地區與中部地區基尼系數呈現波動下降趨勢,但中部地區的下降幅度明顯超過東部地區,西部地區在該時間段內呈現波動上升趨勢。以上結果表明,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存在明顯的區域差異,東部和中部地區的區域內差異逐漸縮小,西部地區的區域內差異表現出擴大趨勢。

圖4 全國與區域內基尼系數
圖5 刻畫了考察期內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區域間基尼系數的變動趨勢。由圖5 可知,東部與中部、東部與西部地區之間的基尼系數均處于較高水平,中部與西部地區之間的基尼系數處于較低水平。從變動趨勢來看,區域間基尼系數均呈現下降趨勢,但下降幅度較小。以上結果表明,我國東部地區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與中部和西部地區均存在較大的差異,而中部與西部地區的區域間差異較小,各地區間的差異呈逐年縮小趨勢。

圖5 區域間基尼系數
下頁圖6 刻畫了考察期內基尼系數分解項對總體基尼系數的貢獻率情況。由圖6可知,區域間差異對總體基尼系數的貢獻率最大,均值為67%,且呈現先上升后下降的變化趨勢。區域內差異對總體基尼系數的貢獻率居中,均值為24%,變動趨勢不明顯。超變密度對總體基尼系數的貢獻率最小,均值為9%,呈現先下降后上升的變動趨勢。以上結果表明,區域間差異是總體差異的主要來源。

圖6 總體差異來源分解
前文基于Dagum 基尼系數及其分解的分析結果證明了我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存在明顯的區域差異,但它并不能回答產生這些差異的具體原因。本文采用二次指派程序(QAP)方法對這一問題進行解答。QAP 分析一般包括兩個部分,即QAP相關性分析(驗證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之間是否存在相關關系)和QAP回歸分析(揭示各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程度)。
表3報告了使用UCINET軟件進行QAP相關性分析的結果。可以看出,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與發展性差異、共享性差異、可持續性差異、個人提升差異、文化服務差異、社會和諧差異均存在正相關關系,且都通過了1%水平上的顯著性檢驗。從相關系數的大小來看,不同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的密切程度有明顯的不同,物質共同富裕三個維度的差異與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差異關系更為密切,精神共同富裕三個維度的差異與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關系相對疏遠。此外,從表3 中的數據也可以看出,解釋變量之間普遍存在顯著的相關關系,說明各解釋變量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這為本文選用QAP 回歸方法提供了一定的證據支持。

表3 基于全國層面的QAP相關性分析結果
QAP 相關性分析只能說明模型中的被解釋變量與解釋變量之間存在相關關系,但并不能說明解釋變量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程度,因此還需作進一步的回歸分析。本文采用5000 次的隨機置換,進行QAP 回歸分析。表4 報告了使用UCINET 軟件進行QAP 回歸分析的結果,圖7 更加直觀地展現了各個維度差異對不同區域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影響強度。

圖7 各維度差異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影響強度

表4 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結構性驅動
從物質共同富裕層面來看,無論是全國還是三大地區,都表現出一個共同的特點,即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差異主要是由物質共同富裕三個維度的差異決定的,而這三個維度的差異對總體或區域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影響強度又有區別。就全國整體而言,發展性差異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帶動作用最強,標準化回歸系數為0.491;其次為共享性差異,標準化回歸系數為0.416;可持續性差異的作用強度與前兩者相比相對較弱,標準化回歸系數為0.279。就東部地區而言,發展性差異、共享性差異、可持續性差異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作用強度差距不大,標準化回歸系數分別為0.442、0.431、0.388。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形成機理有其獨特性,中部地區及西部地區與總體和東部地區相比,可持續性差異的作用強度要超過共享性差異,并且西部地區可持續性差異的帶動作用是三個維度中最強的。
從精神共同富裕層面來看,精神共同富裕三個維度的差異對總體及三大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帶動作用相對較弱。此外,中部地區與西部地區的文化服務差異、東部地區的社會和諧差異的影響均不夠顯著。
綜上所述,我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差異主要是由物質層面的因素造成的,物質共同富裕各個維度的差異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影響強度在各地區間又有差別。精神層面的因素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影響較小。從分析結果來看,目前階段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將成為中國提升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主要推動力。
本文基于中國31 個省份2010—2020 年的面板數據,采用熵權法測度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并對其發展趨勢和空間特征進行分析。在此基礎上,利用Dagum基尼系數及其分解、核密度估計等方法分析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區域差異及其來源。最后,利用QAP 方法討論共同富裕空間差異的形成機理。結論如下:
(1)從總體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發展趨勢來看,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獲得快速提升,但2019年年底開始的新冠肺炎疫情對中國經濟宏觀產生不利影響,加劇了地區間不平衡,這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提升。
(2)從總體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區域特征來看,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存在較為明顯的區域差異,且呈現明顯的階梯式變化;東部沿海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普遍高于其他地區。從動態變化來看,東部地區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穩步提高,中部地區提升較快,西部地區部分省份相對于中部地區逐漸實現趕超。
(3)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總體差異在2019 年之前呈現波動下降趨勢。根據Dagum基尼系數的分解結果,在三大地區中,東部地區的區域內差異最大,中部地區居中,西部地區最小,并且東部和中部地區的區域內差異均逐漸縮小,西部地區的區域內差異表現出擴大趨勢;東部地區的共同富裕實現水平與中部地區、西部地區均存在較大差異,而中部與西部地區的區域間差異較小。從分析結果來看,區域間差異是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總體差異的主要來源,其次為區域內差異,超變密度對總體差異的貢獻最小。
(4)根據QAP方法的實證分析結果,中國共同富裕實現水平的差異主要是由物質層面的因素造成的,物質共同富裕各個維度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影響強度在各個區域間又有區別;精神層面的因素對共同富裕實現水平差異的影響較小,也進一步說明精神文明建設對共同富裕的貢獻有待進一步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