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 李潔 王麗琴
[1.江蘇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連云港 222005;2.蘇州外國語學校(連云港校區(qū)),江蘇連云港 222000]
中國文學當中,與海洋相關的作品一直貫穿其中,中國的海洋文學數(shù)量多、佳作多,既豐富又多元。在步入“海洋世紀”的新時代環(huán)境當中,海洋文化的發(fā)展、變化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1]。探討中國海洋文學主題的發(fā)展流變也非常關鍵。
海洋文學作為一種命名,首先出現(xiàn)在1903年日本學者高橋鐵太郎的《海洋審美論》中。海洋文學開始作為一個全新的文學名詞串聯(lián)日本文學歷史。不久之后,這個概念被西方國家借用,并開始對各國的海洋文學作品進行研究和探討。這種研究包括對海洋文學作品的歸類整理、對海洋文學史的架構、對海洋文學作品的研討等。海洋在人類發(fā)展的歷史當中扮演者重要的角色,人類和海洋的關系也在不斷發(fā)生著變化[2]。海洋在最初是一個單純的客體,也是被開發(fā)、被利用的對象,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fā)展,人類在對與自然的關系進一步思索的過程當中,也在逐步修正和海洋之間的關系,從昔日的主體、客體關系轉變成為休戚與共、互融共生的關系,人類不再只把海洋當成是資源當中的一部分,也不再只是向海洋無節(jié)制的索取,而是轉變?yōu)楹秃Q蟮摹皩υ挕薄_@個環(huán)境背景也促使著人類在文學領域對海洋文學更加關注,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海洋文學進行重新的梳理和研究[3]。
不過,在文學發(fā)展歷史當中,海洋文學卻始終貫穿其其中,就如同愛情、死亡是人類永恒的話題一樣,海洋也是人類在敘述自我歷史、文化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是因為海洋與人類的生活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因而,海洋文學也成為人類文學從未缺席的題材。
龍夫在《回歸大海的傾訴——日本學者論海洋文學的發(fā)展》中對海洋文學概念進行了基本的界定:“所謂的真正意義上的海洋文學,是主題與海洋具有的特性密切相關,并且以其特性作為整體支撐的文學作品。”[4]在這篇文章當中,龍夫將海洋文學分為三個層面:理性、感覺、意向。這種劃分和界定對于海洋文學特點的研究有著積極的意義,但同時在研究海洋文學的整體性上卻有一些弊端。楊中舉認為,海洋文學不應當被界定得太過清晰,而應當從廣義上重新定義海洋文學,在文學作品當中那些具有明顯海洋意識,或描寫海洋生活以及透露出海洋精神的作品,也都應當被歸于海洋文學的范疇。
筆者以為,海洋文學是一種以海洋為背景,以海洋為象征,以海洋為隱喻,表現(xiàn)人類對海洋的向往、依戀、征服與超越,以及由此引發(fā)的生態(tài)憂患意識和審美超越意識的文學門類。它具有鮮明的美學特征,這些特征主要體現(xiàn)在廣闊而深邃的審美空間[5]。
由于中國根深蒂固的大陸文化傳統(tǒng),海洋文化并沒有隨著中華文明的起始而誕生。當中央集權制度發(fā)達之后,隨著以交流為目的海外貿易的出現(xiàn),原本的閉塞局面才得以改觀,在統(tǒng)治階級積極推進海上交通貿易的同時,海洋文化也逐漸開始發(fā)展,從最早期的對海洋的想象式的描繪,轉變成為以人為創(chuàng)作主題的文學性敘事。在這個過程當中,中國人對于海洋的情感變化非常清晰,起始時期對海洋充滿了恐懼和敬畏之情,而后又經歷了崇拜、征服等變化。海洋文學發(fā)展歷史十分漫長,期間涌現(xiàn)出了無數(shù)高質量的作品,它們是中國傳統(tǒng)文學藝術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從這些作品的演變當中,也可以看到中國海洋文學發(fā)展的歷史脈絡[6]。
中國海洋文學主題的發(fā)展流變可以追溯到先秦時期。當時,不少哲學家和詩人通過對海洋的觀察和描繪,表達了對海洋的敬畏和向往。《山海經》等古代文獻中也有許多關于海洋的神話和傳說,這些成了中國海洋文學的寶貴素材。
《山海經》也是先秦時期海洋文學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某種意義上而言,中國海洋文學的開端就是這部作品。在上古時代,祖先對于世界、自然的認知還沒有形成科學、系統(tǒng)的方法,對世界的探索也帶有很強的局限性,因此,祖先生發(fā)出極為豐富的想象力,通過奇特的想象對自身所處的世界以外的地域進行敘事,由此,便創(chuàng)作出了很多虛擬的場景、物事。同時,祖先受到原始宗教的影響和認知的局限,將一些自然事物作為崇拜的對象。在他們的認知觀念當中,大自然當中的山河海洋、花草樹木、飛禽走獸,都是具有生命和靈性的,而且由于人類自身力量的不足,對于擁有強大力量的自然事物會產生敬畏的心理,比如對于體型龐大、力量充沛的熊的崇拜,對于雷電等能造成毀滅性災難的自然現(xiàn)象的崇拜等。海洋無論是從體量還是其所蘊藏的能量上,對于上古時期的祖先而言都是十分強大的,在他們的理念當中,海洋充滿了神秘莫測的力量,同時,由于海洋隔開了大塊陸地之間的距離,也成為去往他者世界所難以逾越的領域,因此,對于海洋的敬畏和崇拜使其神化和妖魔化,這也是先秦海洋文學當中充斥著奇幻特征的思想文化基礎。而且,這種特征對于后世的海洋文學的發(fā)展有著深刻的影響[7]。
秦漢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國的海洋文學作品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多樣,可以說中國海洋文學的景象已經實現(xiàn)了初步的繁榮。在這一時期,海洋文學主題也發(fā)生了一定的變化。
先秦海洋文學帶有超現(xiàn)實的色彩,發(fā)展到兩漢魏晉南北朝時期后,這種超現(xiàn)實的色彩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具有現(xiàn)實主義的特征。這是因為到這一時期,人們對于海洋的了解進一步加深,通過一系列的海洋活動,通過和自然的互動,摒棄了原有的神秘主義認知,更加關注海洋本身的特點,比如海風、波浪等海洋的自然現(xiàn)象以及鳥類、魚類等生物開始成為常見的敘事元素。這使得文學描述的內容不再只是對未知世界的想象,而這些現(xiàn)實內容的加入讓海洋文學的豐富性得到了極大的增強。尤其進入魏晉時代,人們崇尚自由和解放,文學作品當中極力表達自我情感成為主流。而海洋因其廣域無邊和包羅萬象的自然特點,十分契合這一時期文人的思想藝術追求。因此,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內容充滿了對海洋的贊頌和崇拜之情,而且這里的海洋是真實世界里的海洋,與先秦時期先民想象當中的海洋是完全不同的,雖然同樣是神秘莫測,但是給文學所帶來的是審美上的激情,還非因未知帶來的恐懼感。例如,這一時期海洋文學扛鼎之作木華的《海賦》充滿了昂揚的豪情,極力贊頌大海的廣域、瑰麗和壯美,表達出對海洋這個力量強大的自然客體的崇拜。這一時期的海洋文學作品表達了文學家從心底所生發(fā)出來的激情,而海洋的敘事元素也成為這種個人情感的載體。比如曹操《觀滄海》,描述的意象都與海洋有著密切的關系,波浪滔天的滄海,由海上升起又降落的星月,被海水沖刷的巖石,無不顯示著海洋巨大的自然力量,而作者在描述這些意象的時候,將自己雄偉的志向和抱負融入其中,表達出自己的情感如同海洋一般輝煌、燦爛。所以,在這一時期的海洋文學作品當中,海洋已經成為人們寄托情感的對象,而不再是存在于想象當中的非現(xiàn)實主義地域。
隋唐海洋文學帶有承上啟下的特點。隋唐時代的文化包羅萬象,這給海洋文化的發(fā)展帶來了很多新的契機。這一時期的海洋文學,汲取了傳統(tǒng)海洋文學當中的精華內容,并融入了時代的特色,讓《山海經》式的敘事元素得到了全面的更新,將隋唐時代的以人為本的審美特征融入其中,開拓出海洋和中國人的互動這一方面的敘事元素。文學文本當中,海洋不再是唯一的主體,人類進入海洋世界而發(fā)生的事件以及人與海洋之間的關系成為重點的敘述對象。這種敘事元素的更新不但改變了傳統(tǒng)海洋文學的面貌,也對宋元明清時代海洋文學的進一步發(fā)展開拓路新的道路。隋唐海洋文學作品佳作頻出。比如李白的《大鵬賦》、張說的《入海二首》、盧肇的《海朝賦》等。其中《大鵬賦》最具代表性,詩人以大鵬自喻,描述了其在海上無拘無束的形象,表達了詩人追求自由的理想。在這里,海洋退居為背景和環(huán)境,人的故事和情感成為文本敘事當中的主體。
在隋唐海洋文學當中,各種與海洋發(fā)生互動的人類角色開始進入敘事文本,比如捕魚的漁民、在海上從事貿易的海商等。到宋元海洋文學時期,敘事元素獲得再度更新,如與海洋戰(zhàn)爭相關的內容等也被加入其中。宋元時代文化開放,各種民族勢力群起并雄,戰(zhàn)略、防備等成為政治生活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成為文人爭相描述的對象。而且,隨著大陸王朝開始朝向海洋擴張,與海洋相關的戰(zhàn)爭、防備、技術等不斷發(fā)展,這些內容也進入到海洋文學的敘事當中。比如,蘇軾在《送馮判官之昌國》當中這樣寫道:“斬蛟將軍飛上天,十年海水生紅煙。驚濤怒浪盡壁立,樓櫓萬艘屯戰(zhàn)船。”詩歌當中,描繪了海軍將軍的威武形象,并且展現(xiàn)出來海軍屯兵的壯觀景象。作者極力描述海洋的驚濤駭浪,以此來襯托海軍的強大,即便是海洋這樣的力量,人也有能力與之抗衡,因此,詩歌的本意還是要贊頌人的力量。類似的海洋文學作品在宋元時代非常普遍,文學家肯定并推崇人的能動性,承襲了隋唐海洋文學所開拓出的這條道路,并且將之發(fā)揚光大。這主要是因為在宋元時代,經濟、科技的發(fā)展迅速,人們與海洋的互動性增強,在這個過程當中,利用人的智慧和能力,有效地規(guī)避了海洋帶來的危險,這大大降低了人們對海洋的恐懼感,而且借助海洋貿易而獲得的利益也給人們增加了更多的自信,逐步讓海洋成為人們施展手腳的平臺。宋元時期,海洋文學發(fā)展到了頂峰,其在敘事元素上極為多元,在繼承了隋唐文學開辟的新道路的基礎之上,融合時代的特征,拓展創(chuàng)新,達成了對于海洋文學審美的全新升級。
隨著經濟與文化的發(fā)展,明清時期海洋文學的創(chuàng)作日漸豐富,而且呈現(xiàn)了很多新的主題,展現(xiàn)了新的面貌。
在明清時代,海上交通最為著名的案例就是鄭和下西洋,這個其實是受到皇權直接支持的交通行為由于次數(shù)多、交通范圍廣泛、規(guī)模龐大,而成為時代的集體烙印,進而影響了當時的文學創(chuàng)作。很多小說家以這件歷史事件為背景,或將航海英雄作為作品的主人公,或把航海事件作為核心敘事內容,從而促進了明清海洋文學的發(fā)展。這類海洋文學當中有一個重要的特點,即對各國沿途風物的描寫極為豐富,這主要是因為明清時代海洋貿易的繁榮,人們對于這些具有極高交換價值的事物有著強烈的好奇心,相對而言,對于航海沿途國家的文化特點、政治體制方面,人們并沒有太多的興趣。同時,明清海洋文學當中所描寫的海洋英雄通常表現(xiàn)為征服者,他們擁有強大的力量和很高的道德標準,以宣撫四海為自己的人生目標。這一方面是鄭和下西洋這種官方代表力量征服異域的象征,另一方面也迎合了普通民眾希望能征服海洋的文學化表現(xiàn)。比如羅懋登的《西洋記》講述的就是鄭和率領船隊每到一地,就要擺開兵陣,恩威并施,以征服異域的故事,而且《西洋記》帶有魔幻主義的色彩,也是民眾想象力豐富的表現(xiàn)。
中國海洋文學迎來發(fā)展的高潮是在進入20世紀之后。彼時,國人開始接觸來自世界各地的思潮,豐富的思想文化對國人的世界觀發(fā)生了重大的影響。原本根深蒂固的“天朝上國”的思想體系逐步崩潰,國人把目光瞄向更為廣闊的世界范圍,對于海洋的理解完全脫離了曾經的局限[8]。在對地理認知基礎的轉變之上,對于社會發(fā)展前進的規(guī)律也有了新的認知,以往的循環(huán)論不再成為社會思想的主流,國人意識到時間與空間的分離,并且跳脫出地域特性,從而步入了全球化的浪潮。在這個基礎之上,民主與科學觀念的普及,各類文化思想的交融讓中國近現(xiàn)代的海洋文化開啟了迅速的發(fā)展腳步,同時在內容也上更加多彩。
以上,筆者從海洋文學概念的界定入手,探討了中國海洋文學的主題流變。中國的海洋文學是文學叢林中熠熠閃光的珍珠,探討海洋文學是主題流變,不僅對于豐富文學史與文學理論研究意義重大,也對我們今后的文學創(chuàng)作有一定的啟示。對于文章的不足之處,還望專家學者批評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