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迎春、覃才
現代舞臺的綜合審美與主題的“形上”表意是中國當代雜技單個節目編創的主要趨勢之一。這種趨勢將傳統雜技節目“技”的展示與現代舞臺“藝”的審美進行高度復合,不僅強調單個雜技節目的審美創意與“形上”營銷,而且注重舞臺、演員、觀眾三位一體的“身”和“心”的統一展現,以創造審美化、藝術化的雜技審美體驗與精神享受,展現當代雜技的視覺奇觀和情境敘事特征。上海雜技團的《秦俑情— —抖杠》即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整體而言,《秦俑情——抖杠》在構思與編創過程中注重現代舞臺的綜合審美與主題的“形上”文化表意的應用與實踐,在節目編排上將“抖扛”技藝的高難度表演與中國“秦俑(兵)”訓練的主題“劇情”完美結合,并以抖杠節目與女子體操剛柔并濟的舞臺融合與美感開創了現代抖杠節目全新的舞臺表演模式。《秦俑情——抖杠》曾獲得第三屆中國國際馬戲節“金虎獎”(2016 年)、第十五屆莫斯科國際馬戲藝術節“金象獎”(2016 年)等國內外重要獎項,也說明其在單個雜技節目編創的綜合審美與“形上”主題表意方面具有鮮明的代表性與借鑒價值。
當代雜技是一種綜合(復合)的舞臺表演藝術,其在保持雜技技藝性、身體性展示的同時,為了迎合觀眾審美和舞臺表現力的需要,逐步轉向了舞蹈、音樂、服裝、燈光、道具等現代舞臺的聲、光、電技術的綜合運用?!爱斚碌碾s技發展特征是以人體為中心的藝術,在人體勇氣、力量、智慧的基礎上綜合了舞蹈、曲藝、戲劇、音樂等姊妹藝術,表現出強烈的綜合性、豐富的審美性。”①從現代舞臺的綜合審美意義上看,一個雜技節目、一場雜技主題晚會、一部雜技劇的編創與演出,往往既要展示“高、難、驚、險、奇、諧”的雜技技藝,又要為觀眾創造歌、舞、技相融合的身心體驗與享受。雜技藝術的跨界就是為了實現當代雜技舞臺演出的綜合審美與時代發展,而這一切的關鍵是單個雜技節目的創新和運用。
《秦俑情——抖杠》作為上海雜技團的一個原創性、現代性的雜技節目,編創團隊嚴格地按照當代雜技舞臺展演的綜合審美定位,在演繹“秦俑”男女將士訓練的主題“劇情”之時,不僅注重將雜技與舞蹈和武術相結合,而且強調雜技技藝展示與音樂節奏的配合,同時精心設計具有民族風格的服裝及化裝造型,以現代舞臺歌、舞、技相融合的綜合審美實現了抖杠節目舞臺化、市場化效果。就當代雜技單個節目的創新而言,《秦俑情——抖杠》具有典型意義。
當代雜技的綜合審美關鍵在于舞臺交流強度(即敘事性)的創造,《秦俑情——抖杠》在現代舞臺的歌、舞、技等方面的跨界綜合,創造了舞臺、演員、觀眾三位一體的“身心”交流與審美空間。這種現代舞臺綜合審美的“交流強度”,首先體現在舞蹈的編創上。在現代舞臺上,舞蹈動作“這個被我們的眼睛感知(或被我們的眼睛和耳朵同時感知)的形象,常常是通過我們的眼睛和耳朵作用于我們全身的形象,是作為一個浸透著情感的形象而對我們起作用的”②。我們看到,時長近10 分鐘的《秦俑情——抖杠》節目中,男女演員舞蹈的動態“走位”與靜態造型都以表現“秦俑”男女將士訓練的主題“劇情”為主要目的,其間舞蹈演員的入場、退場、換位明顯地穿插并演繹出武術搏擊、擒拿、摔跤等動作。舞臺上這種集體的舞蹈與武術結合的編創,不僅能為《秦俑情— —抖杠》中單杠、雙杠、三杠的表演制造轉換與過渡的時間,又能增加整個雜技節目的舞臺美感。同時,上海雜技團編創團隊在這一節目上還寄寓了更豐厚的雜技傳統意蘊,他們以舞蹈與武術相結合的形式與理念象征性地演繹了雜技藝術在先秦時期“角抵戲”時“耍技練兵”的歷史與傳統,但本質目的是以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進行當代的發展和突破的敘事。在這一意義上,《秦俑情——抖杠》以極具現代性的舞臺美感與觀看效果為抖杠節目創造了蘊味十足的審美看點與賣點。
其次是音樂的編創。音樂具有強烈的舞臺情感表現能力,雜技藝術的綜合審美凸顯了舞臺音樂的價值與意義。音樂的快與慢、激昂與舒緩、高潮與休止決定了雜技技藝舞臺表演的進度、動靜、強度及高潮始末,構成了雜技演員動作與技藝的節奏與指示?!耙魳肥寡輪T展開藝術想象的翅膀,當技巧動作能與音樂節奏完全吻合時,會使雜技表演收到優美動人的效果。”③顯而易見,當代雜技的舞臺音樂告別了傳統勾欄瓦舍、跑馬走解階段敲鑼打鼓式的表演功能與場所局限,現代舞臺的聲響空間,特別是主題化、情節化、動作化的聲響效果,為推助雜技技藝的意義傳達和情感調度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當下,雜技節目的技藝展示注重與音樂節奏的配合,舞臺音樂作為“無聲”的雜技藝術的舞臺語言與指示,傳遞著雜技節目的主題、情感,指引觀眾如何真正享受與欣賞雜技藝術的表演與內容?!肚刭盖椤陡堋返囊魳肪巹?,極好地展現了雜技節目本身的內容、主題、情感,推進了雜技技巧的表達,創造了雜技與音樂相結合的舞臺綜合與審美表現。
最后是聲、光、電、技等現代舞臺媒介的綜合。傳統的雜技藝術講究“有高潮振人心”“有好的收底留回味”,其表演形式與舞臺結構以密集的高難度動作展示為主,較少關注節目的舞臺綜合效果與情感表現,這種形式逐漸不能滿足現代舞臺、觀眾及市場的審美要求。而《秦俑情——抖杠》以首尾關聯、互應的抖杠節目造型與主題鮮明的音響、燈光、襯景的綜合,建構起當代雜技藝術堅固的舞臺力量與民族隱喻,詮釋了中國雜技藝術永恒的生命投射與審美追求。
對于現代的舞臺表演藝術來說,其綜合的藝術空間之內的“審美判斷調動生命沖動進入積極的狀態,使人類作為觀眾而成為一個意見統一體”④,以實現現代舞臺的審美體驗與可能。《秦俑情——抖杠》除了強調節目舞蹈、音樂、燈光等現代舞臺技術手段的編排與創意,也通過具有民族風格的服裝及化裝效果的合宜運用,實現雜技藝術作為舞臺表演藝術綜合技藝、情感、主題、審美的調度與培育,在現代舞臺維度下完成與歌、舞相融合的綜合審美與跨界發展。
當代雜技的舞臺演出十分講究“有戲必有技”。為了達成此目的,可謂是充分借鑒與發揮了舞臺藝術當中“戲”與“技”從古至今就存在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藝術關聯,以雜技節目主題化、劇目化的舞臺實踐與“有技也有戲”的審美努力,實現了雜技藝術以技傳情、以技顯戲的“形上”文化表意。《秦俑情——抖杠》以中華民族兩千多年前的“秦俑”男女將士訓練的“劇情”為“抖扛”技藝表演的“形上”主題,這一主題“決定著對素材的擇定、結構的安排、支點的提供、外部的造型、技藝動作的運用等”⑤。這種在抖杠節目主題上的“形上”文化表意及抖杠節目與女子技巧“剛柔并濟”的舞臺融合與審美,開創了中國雜技抖扛節目非常新穎的舞臺表演模式。
為了適應現代舞臺的審美需要和觀眾的接受習慣,并贏得市場,雜技節目需要轉變傳統的“炫技性”表演方式,在舞臺上實現難度與美感的審美“平衡”,以達到雜技節目技藝展示與藝術美感的雙重享受。也就是說,當代雜技的發展與轉型,非常關鍵的一步是實現“從原來的‘音樂有個響兒、燈光有個亮兒、鞠躬就下場’的單一表演模式,慢慢變成了注重造型、情節、音樂及舞美等劇場和舞臺技術運用的綜合性表演藝術”⑥。20 世紀90 年代中期以來,中國雜技的主題化、劇目化轉型說明:當代雜技的舞臺美感與吸引力源自技與歌、舞的跨界綜合及“形上”主題表意的多重融合與審美創造。就《秦俑情——抖杠》而言,其中的“三杠連接”“雙翻連翻”“三周連翻”等高難度動作是技藝難度的顯現,“秦俑”男女將士訓練的主題“劇情”是美感與審美的“形上”文化表意,這種技藝難度與主題“劇情”的有效聯結與相互融合,既解決了傳統雜技節目一味“炫技”、疊加難度與舞臺、觀眾反響“冷淡”的尷尬,同時審美化地實現了雜技節目技藝主題化、劇目化的舞臺與時代創意、創新。
中國雜技傳統的抖杠節目一般以男演員表演為主,以其飄逸輕盈、干脆利落的杠上跳躍、空中翻轉動作展現了抖杠節目“武”與“力”的陽剛之美。這種以男演員為主的表演傳統與模式一般重在“炫技”,卻缺乏節目本身主題的“形上”文化表意與審美。由此,為了真正達到現代舞臺與現代觀眾審美的主題或情感期待,現代的抖杠節目一方面在努力地加入女演員的杠上表演,比如一些節目的杠上跳躍、空中翻轉甚至全部由女演員完成,以制造抖杠節目剛柔并濟的舞臺效果;另一方面也開始注重節目主題的歷史移植與文化融合,為抖杠節目的舞臺表演增添新意與內涵?!肚刭盖椤陡堋返木巹摼妥裱皠側岵边@一需求:“秦俑”男女將士訓練的主題“劇情”表演主要由兩個雜技構成:一是以男演員為主體的高難度抖杠表演,二是以女演員為主的女子技巧表演,并結合了女演員在男演員肩上合作完成的高難度雙人空中連翻。這種既有完整主題“劇情”,又展現男女演員的力與柔的表演,呈現了《秦俑情——抖杠》在雜技節目主題的“形上”文化表意與追求。
對中國當代雜技而言,單個雜技節目的創新和敘事性表達能力的提升非常重要,因為這是中國主題雜技晚會和中國雜技劇探索潮流的基礎。⑦20 世紀90 年代中期以來,從傳統的造型、造境到現代舞臺的綜合審美與節目主題情感的“形上”表意,雜技藝術完成了現代舞臺、劇場上的現代轉型。當代雜技這種主題化、綜合化的舞臺審美與主題表意,以難度與美感相宜的舞臺效果與身心震撼及享受贏得了審美挑剔的現代觀眾,真正地讓觀眾“叫好且叫座”,充分顯示了雜技藝術的舞臺與市場可能。上海雜技團《秦俑情——抖杠》作為中國當代雜技的審美創意與“形上”文化表意探索的成功案例,其編創模式與經驗有很多值得借鑒之處。
第一,《秦俑情——抖杠》的實踐表明,當代雜技的編創應注重從觀眾的文化情感中找主題。雜技相對于戲曲、歌劇等有文本說唱和對白敘事的舞臺藝術,單一的技巧展現對觀眾來說顯得略為抽象。除了具有明顯主題、劇情的雜技主題晚會或雜技劇,5—8 分鐘的單個雜技節目中,能夠引起觀眾注意、給予他們“刺激”體驗的一般以高難度的技術動作為主,觀眾很少能夠解讀出單個雜技節目表演背后的文化內容與主題。因而,對單個雜技節目來說,就要在保持展示高技術技藝的前提下,從觀眾的文化情感與現實生活中尋找雜技表意主題,建構當代雜技的敘事性、表意性內容,讓觀眾能夠更深層次地理解節目中的文化內涵。比如,《秦俑情——抖杠》就立足中華民族五千年文化情感,以觀眾熟悉的“秦俑”男女將士訓練的“劇情”作為“三杠連接”“雙翻連翻”“三周連翻”等一系列高難度動作的主題,讓“觀眾只需在自己的經驗范圍內找到一種匹配模式就可以了”⑧。這種直接而有效的編創方法既解決了現代觀眾的解讀問題,又創造了技術難度與主題的和諧美感。
第二,《秦俑情——抖杠》的實踐表明,當代雜技的技藝展示應注重類型復合,剛柔并濟。當前,單純地展示技藝、疊加高難度動作并不能贏得市場與觀眾,單個雜技節目更是如此。在不超過10 分鐘的演出時間內,單個節目往往只能展示人體力量、承重、柔韌、平衡力等潛能,卻很難達到剛柔并濟的舞臺美感。筆者認為,其解決辦法就是要注重技藝的類型復合,并努力做好剛柔并濟,以及增加雜技節目的敘事性、表意性。比如,在《秦俑情——抖杠》節目的前半段以展示“三杠連接”“雙翻連翻”“三周連翻”等陽剛性的高難度動作為主,之后以表現女演員的身體柔美為主,兩相結合便緩解了節目劇烈與緊張的氣氛,以張弛有力、松緊自如的節目美感、舞臺美感創造了剛柔并濟的節目特征。
第三,《秦俑情——抖杠》的實踐表明,由“炫技”走向審美,跨界融合是必由之路。當代雜技作為一種現代舞臺藝術,或者說是一種劇場藝術,其特征是跨媒介融合??梢哉f正是這種跨媒介融合構成了當代雜技藝術的看法、亮點及敘事能力的提升。⑨
*本文為2022 年度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西部項目“中國雜技基礎理論研究”(項目批準號:22EE203)、2022 年度廣西重點研究基地“廣西民族文化保護與傳承研究中心”建設項目(2022KFXDM01)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