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奕華導演戲劇、寫作、電影
從第一次在大銀幕上看王家衛導演的《阿飛正傳》(1990)到今日的電視劇《繁花》,這一段路,我走了33年。起步在1991年2月,電影《阿飛正傳》獲邀參加柏林影展的論壇單元,放映地點是Kino Delphi,導演本人和女主角張曼玉隨片出席。
那幾年我住倫敦,柏林影展每屆必去,又因《阿飛》在香港上映午夜場(首映)時收獲觀眾開汽水蓋與刮壞戲院椅背的花邊新聞,電影的廬山真面目,便更叫人好奇。我記得看戲前和王家衛在Zoo Palast對面的中國餐館吃了飯,仍是新春時節,又在異地相見,大大增加了對《阿飛》的預期。一定是我問這又問那,王導演不厭其煩地說:“你看了再說。”
倒是他的處男作《旺角卡門》(1988)至今依舊緣慳。無獨有偶,我也是電影到臺北宣傳期間,在名叫IR(椰如)的咖啡店碰見他。
無三不成幾,又一次與王家衛的好久不見,也是在臺北。1994年,第31屆金馬獎12月在臺北舉行,《東邪西毒》與《紅玫瑰與白玫瑰》是三部最佳改編劇本入圍電影的其中兩部。前者的編劇是王家衛導演本人,后者是我。有趣的是,兩部電影為什么會在同一年誕生?這是我在1980年認識王家衛時,絕對不會預見的未來。
第一次看見王家衛,是在無線電視一號錄像廠的編導室里。《輪流傳》被視為監制甘國亮第一部長劇的考牌作。日以繼夜,外景廠景,全組人員均在作戰狀態,我對當時還不認識的王家衛印象深刻,是有那么一個可能已經多日沒見到床的青年人,正伏在導播臺上沉沉大睡。四周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絲毫不影響想必已累壞的他。
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像人生和命運,是無數偶然與注定的一體兩面。
相傳王家衛有說過,想拍一部叫《東邪西毒》的電影,但情節與金庸原著的《射雕英雄傳》無關,他的靈感,來自一個男人的睡與醒。夢鄉里,是被一個女人追/殺,現實里,追/殺他的不是夢里的那個女人,是另一個。
《輪流傳》在香港電視史上最后成了神話一則,然而當初卻是先出師未捷,繼而腰斬收場。與此同時,甘國亮被臨危授命,由他率領創作縱隊的十四集中篇劇《執到寶》應運而生,王家衛和我,都以編劇身份榜上有名,加上甘國亮先生。就是經此一役,王家衛和我二人宛如“同門”,也生出“共事”之誼。
雖也明知“趕貨”重要,但兩人都想看的電影當時已屆映期的最后一天,逃課似的,把筆一擱,便從上環的外景場地過海到旺角的戲院,先把心愿還了再說。那是謝晉導演的《舞臺姐妹》,女主角是上海演員謝芳。
上海,于王,是家鄉,于當時的香港大眾,是冒險家樂園的投射想象。1980年香港電視劇史上爆紅了以上海做賣點的《上海灘》,而且在春天推出了第一部,夏末和冬天還有續集和三集。那時候的王家衛還沒轉戰大銀幕,所以也不會知道,他的事業也將會與梟雄、盛世和回歸有緣,只是他要先從香港出發,再在地球上兜一大圈,終于以電視劇集《繁花》歸納了這一段要走上四十年的路。
年份,在《繁花》里沒有安守本分,反而是任性的跳脫來去。除了第一集第一張字幕卡打出1992,之后的時空關系都不按常理出牌,“六個月后”的下一張可能是“兩小時前”。諸如此類的“跳過”或“回放”,給一群在風口浪尖中翻爬滾打的人塑造了背景的深度:從前之上,還有從前,一千個果的背后是一千萬個因。這種筆法,打破了通俗劇常見的為巧合而巧合,因為角色的際遇,再不是建立在單一的事件之間,他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像人生和命運,是無數偶然與注定的一體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