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與民族
——讀《從“天下”國家到民族國家：歷史中國的認知與實踐》

文 / 云南大學歷史與檔案學院 徐安玨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為什么說“中國統一多民族”的思想和國家構造形式是“自古以來”形成的？王柯先生所著的《從“天下”國家到民族國家：歷史中國的認知與實踐》一書恰好在回答這一問題。作者探討了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思想的起源及其在各個時代的繼承演變，分析了歷代王朝的民族關系以及各個王朝處理民族問題政策的性質和得失，并勾勒出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思想形成的歷史軌跡。本文將圍繞王柯先生這本著作，略陳管見。

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思想溯源

王柯先生出生于1956 年，是旅日中國學者，1982 年就讀于中央民族學院，獲民族學專業碩士學位，1994 年就讀于東京大學研究生院，獲博士學位，從1996 年開始一直在神戶大學任職，長期研究中國近現代思想史、國際關系史，出版了多部著作。《從“天下”國家到民族國家：歷史中國的認知與實踐》便是王柯先生數十年心血之作。這部書于2001 年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首次出版，是原名《民族與國家：中國多民族統一國家思想的系譜》一書的增訂版。之后在2014 年以《中國，從天下到民族國家》為名由臺灣政大出版社發行，2020 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在大陸發行簡體版。全書共十章，其主要觀點詳論于下。

一、“天”的概念與“天下”思想

先秦時期是中國思想的萌芽期。在中國古代，文化制度就是政治制度。反言之，從中國的政治制度中，可以看到中國文化的精髓，看到傳統思想的本質。從“天”的思想出發，產生“天下”的思想，最后衍生出“天子”的思想，是先秦時代“天下思想”形成的三部曲。中國初期國家社會時期的“天下”，是一個“三重的天下”：從地理上可以分為“九州部分”和“九州之外四海之內”兩個部分；從方位上可以分為“中國”和“四夷”；在共同體層次上可以分為“華夏”和“蠻、夷、戎、狄”。中國傳統思想中的“天下”，并不等同于“中國”，而是一個包括周邊民族和其他異民族的體系。這是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思想的起源，也是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的基礎。

二、中國民族思想的起源

先秦時代的中國人認識到“擁有共同的生活地域、語言、歷史、風俗習慣、生活方式以及共同體意識”是構成民族集團的重要條件。而天下思想強調“德治主義”，即禮的秩序。“禮”的獲得與喪失，是“中國”與“四夷”，或者文明與野蠻易位的關鍵，這為異民族建立“征服王朝”提供了統治“中國”的合法性依據。統一多民族國家思想傳統由全體中國人（即多民族）所推動，并由文化主義傾向維持其連續性；這種文化主義由儒家文化所主導，在此基礎上實現了夷可變夏。具體言之，對儒家文化的認同使異民族認同漢民族的統治，而認同儒家文化的異民族也同樣可以實現對漢民族的統治，由此擺脫了狹隘的血緣意識。

三、中國歷朝民族政策及其影響

從第三章到第六章，作者按照朝代順序，從秦朝到清朝依次分析了歷朝民族政策及其影響。因此，作者得出傳統中國發展出了“多重型天下”與“多元型天下”兩種體制。“多重型天下”由漢民族所主導，其對異民族所采取的是以羈縻為主的統治政策，與此同時，對進入“中國”內部的異民族則不斷促成其漢化；“多元型天下”則由異民族所建立的征服王朝所主導，異民族通過認同儒家文化以便實施以“華”治“華”的統治。相比較而言，多重型天下所欲實現的是一種總體的儒家認同；而多元型天下則在非漢族聚居區域實施“因俗而治”，并且避免漢族與之接觸，通過隔離與分治達到牽制漢族的目的。

四、從天下到民族國家

第七、八兩章開始作者聚焦于新疆這一區域，圍繞“新疆建省”這一事件，敏銳地抓住了這一事件的重大歷史意義，也就是在清政府面臨前所未有的千年“大變局”的情形下，傳統的治理“天下”的方式必須作出果斷的革新，才能順應新形勢的需要，也就是作者所談的，從“天下”型的國家治理方式轉變為新的“多民族國家”型的治理方式，從而為“中國”的近現代轉型造就了制度性的開端。第九章為近代篇章，主要考察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家們的民族主義意識，認為孫中山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同時肩負恢復漢民族統治民族地位的民族革命和埋葬封建王朝體制的社會革命的兩重使命，提倡民族主義的目的始終集中于“國家”：無論是辛亥革命前的小中華民族思想抑或中華民國成立后的大中華民族思想，都是在致力于建設一個“中華民族國家”。第十章主要探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時期的民族政策，先主張實行“民族自決”，然后轉為提倡實行“民族自治”。

具有中國特色的認知與實踐

對于某一部論著的評價，理應按照瑕瑜互見的立場進行分析。但在此僅簡要談一談此書令筆者深為嘆服的幾處特征。

一是嚴謹縝密的行文邏輯。王柯先生邏輯思維十分縝密，行文流暢，有理有據。他按照時間順序，以統一多民族視角來講述中國史，從先秦時期“天”和“天下”的概念逐漸演變至近代的民族國家，將“天下”國家到民族國家的轉變歷程梳理清楚。書中提到國家與民族之間的關系，作者認為兩者從來都是中國歷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的統一多民族國家思想，也是解開中華文明之所以能夠在歷史的長河中綿延不絕、從小到大之謎的一把鑰匙。如果從這個角度理解中國歷史的特殊性，可以用以下三點概括:近代以前的中國王朝追求“天下”國家，進入近代以后的中國政權追求民族國家，而近代以后的國內社會現實和國際政治又迫使中國各個政權在建設民族國家與“天下”國家的理念之間搖擺。

二是觀點明確、獨到。作者認為中國傳統的統一多民族國家思想與來自西方的近代民族國家思想之間存在著一個巨大的鴻溝，西方的近代民族國家思想的導入給近代中國帶來了許多棘手的、至今無法徹底解決的問題。而中國的統一多民族國家思想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中國人對時間的原初認識，追溯到在這種認識之上的人類與自然神靈之間建立的契約關系，以及為了遵守這種契約關系而形成的關于人與人之間，個人、集團、社會、國家四者之間，文化與政治之間，權威與權力之間，民族屬性與文化屬性之間關系的認識。這本書很好地詮釋了中國自古以來就是統一多民族的國家，對“三重天下”的概念源起，逐漸分化變為“多重型”和“多元型”天下，再演變轉化為民族國家。這些觀點有力地駁斥了近來西方一些想要解構中國和中華民族的錯誤歷史敘事。

三是學術卻不失“好讀”。此書雖是一本專業的歷史學著作，但作者善用圖表等形式，使得全書更加易讀好讀。而計量史學的方法可以提供一種可靠手段，對帶有普遍性的歷史結論進行準確、客觀地證實，使歷史研究更客觀、科學。書中作者使用許多圖表歸納的方式，將其觀點呈現出來，如“五服圖”“唐代的多重型天下體制模式”和“元代的多元型天下體制模式”等。

關于傳統史學“天下”與“中國”的討論在當今學術界愈加火熱，中國人如何從只知“天下”逐漸演變為心懷“國家”的概念，如何建立起屬于中國的統一多民族理論是至關重要的。本書很好地梳理了關于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實現的進程，這一過程也是因地制宜受到思想、文化、政治局勢、歷史事件相互作用的影響。因此，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統一多民族的國家，是一以貫之的。當今世界上民族問題愈加棘手，從歷史中借鑒治理經驗和教訓，總結中國方案和中國智慧，當然不失為索解的一種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