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韜
(浙江大學 光華法學院,浙江 杭州 310008)
自2011年立法者將醉駕行為寫入《刑法》以來,每年都有數十萬人因醉駕背負了“犯罪人”的負面標簽,在生活與工作中受到諸多不利影響。以醉駕為典型代表的輕罪立法實踐表明我國的刑事立法已經步入了輕罪時代[1],在輕罪時代的背景下,更要注重非犯罪化的研究,并探求刑罰的替代措施。非犯罪化又分為立法和司法上的非犯罪化[2],鑒于當前醉駕現象仍未得到有效控制,立法上直接取消醉駕罪名并不可取,因此必須依靠司法手段實現醉駕行為的非犯罪化。檢察機關通過不起訴制度的適用將案件隔離在“審判圈”外,是醉駕非犯罪化的重要路徑。
根據現行法律規定,在審查起訴階段共有五種不起訴路徑可供檢察機關適用,分別是法定不起訴、酌定不起訴、存疑不起訴、特別不起訴和附條件不起訴。由于特別不起訴制度在適用上并不具有普遍性,附條件不起訴僅限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這兩種不起訴適用范圍受到較大的限制,因此學界通常只將前三種劃至不起訴的分類中。不起訴的適用固然對促進醉駕案件的分流具有重要意義,但同時也存在放縱犯罪與司法不公的風險。如何在節約司法資源和高效打擊醉駕行為、有效震懾醉駕行為人與改造醉駕行為人之間達到平衡是研究醉駕不起訴的出發點。本文研究主題是醉駕行為的不起訴路徑,無論是基于保證邏輯周延性的考量,還是出于拓寬醉駕非犯罪化路徑的考慮,都需要對不起訴的全部種類進行梳理與分析,窮盡醉駕行為不起訴的所有可能方式。因此,筆者將對除了附條件不起訴外的四種不起訴制度進行逐一拆解和對比分析,總結出它們在醉駕行為治理的優勢與不足,并提出具有針對性的完善建議。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十六條的規定(1)《刑事訴訟法》第十六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追究刑事責任,已經追究的,應當撤銷案件,或者不起訴,或者終止審理,或者宣告無罪:(一)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的;(二)犯罪已過追訴時效期限的;(三)經特赦令免除刑罰的;(四)依照刑法告訴才處理的犯罪,沒有告訴或者撤回告訴的;(五)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六)其他法律規定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在醉駕案件中,行為人可能因以下四種情況而被適用法定不起訴:一是因醉駕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被認定為構成危險駕駛罪,從而被不起訴;二是因醉駕行為已經超過追訴時效期限,即醉駕后未被及時查處,而被不予起訴;三是因醉駕行為人死亡不被起訴;四是醉駕行為人經特赦令免除刑罰而被不起訴。考慮到醉駕案件執法和司法的實踐情況,研究前兩種法定不起訴情形更具現實意義,因此本部分主要圍繞醉駕案件中的情節顯著輕微和追訴時效問題展開。
1.情節顯著輕微的司法判斷原則
《刑事訴訟法》第十六條對于犯罪認定中情節的規定,是《刑法》第十三條“但書”條款在程序法中的體現。我國刑事法律之所以在犯罪認定上加入情節因素,是因為主流觀點認為要從行為實質上認定犯罪,具言之,犯罪行為應達到嚴重的社會危害性、形式上的違法性、實質上的應受刑罰處罰性三個方面的集合與統一。有學者將行為應受刑罰處罰的該當性與必要性視為犯罪認定時的核心要素[3],這在醉駕案件的實際辦理中也得到了體現。筆者通過檢索醉駕法定不起訴的案例并進行類型化分析發現,檢察機關在認定醉駕情節顯著輕微時,并不單純以駕駛員體內血液酒精含量的測試值為參考依據,駕駛員血液中乙醇濃度為86.31mg/100ml、106.8mg/100ml、163.52mg/100ml等均有可能被不起訴。在此選取兩個典型案例進行分析:在盛某某醉駕案中,駕駛員血液中酒精含量為91.9mg/100ml,檢察機關認為其系初犯、偶犯,無其他法定從重處罰情節,并具有認罪、悔罪表現;血液酒精含量相對不高,行駛距離較短,未發生交通事故,社會危害性相對較小。綜合上述情節,可以認定其犯罪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2)參見貴州省貴陽市觀山湖區人民檢察院〔2015〕觀檢刑不訴9號不起訴決定書。。而在戰某某醉駕案中,駕駛員血液中酒精含量高達147.2 mg/100ml,但檢察機關仍舊認為其醉酒后駕駛機動車在公眾通行的場所挪動車位的行為沒有造成危害后果,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決定不起訴(3)參見山東省青島市南區人民檢察院〔2021〕青市南檢一部刑不訴Z220號不起訴決定書。。
由此可知,在審查起訴階段,駕駛員能夠以“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理由被不起訴的情形主要包括以下兩種:1.血液中酒精含量數值處于較低水平,如剛剛超過80mg/100ml,駕駛員不存在其他嚴重情節,如行車距離較短,并且認罪態度較好,具有坦白情節等;2.血液中酒精含量數值處于較高水平,但事出有因,如短距離挪車行為、緊急情況下護送病人、飲酒后休息一段時間再駕駛等,且未造成損害后果,認罪態度較好。但無論行為人血液中酒精含量數值高與低,案件中都不能出現任何一種法定加重處罰情形,如造成交通事故、駕駛營運車輛、嚴重超員、超載或超速等,否則不會被認定為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
2.因情節顯著輕微不起訴的適用困境及其應對
當前,醉駕因情節顯著輕微而被適用法定不起訴存在以下幾個方面的困境:首先,適用條件過于嚴苛,且檢察機關對法定不起訴的適用慎之又慎,致使適用率較低,不能有效促進醉駕案件的分流。如根據上海市辦理醉駕犯罪案件的司法規定,只有六類醉駕情形才有可能被認定為情節顯著輕微而滿足被不起訴的條件:因挪車位而駕駛、因送病人而駕駛、短暫駕駛后停車休息、酒后經過一段時間駕駛、剛啟動引擎而未駛出、被醉駕追尾等情形(4)參見《上海危險駕駛(醉駕)審判觀點匯編(全)》(《上海審判研究》2016年第22期),https://www.jtsg.org/2016-03-20/2653.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3年8月16日。需要說明的是,上海市司法機關將這六種情形概括為醉駕案件情節輕微或顯著輕微的參考類型,但實際上《刑法》對情節輕微和情節顯著輕微規定的法律后果顯然不同。。在這六種情形之外的醉駕行為人原則上都要被起訴,而實踐中這些情況并不是醉駕案件的主要類型,導致能夠適用法定不起訴的醉駕案件數量較少。其次,各地方司法機關對于“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認定標準不統一,存在因同案不同處理而產生司法不公的風險(5)有學者對十省份司法機關認定醉駕情節的標準及其法律后果進行了統計與分析,發現不同地方的司法機關在醉駕情節的把握上存在較大差異。具體內容參見印波、袁韜:《附條件不起訴在醉駕案件中的適用——基于十省份辦理醉駕案件意見的分析》,載《司法警官職業教育研究》2021年第4期,第48-50頁。。最后,法定不起訴一經作出即意味著醉駕人徹底逃脫刑事訴訟程序的約束,且當前不存在有效的行刑銜接制度對醉駕者進行制裁,長此以往,無法達到有效打擊、整治醉駕行為的治理目標。
對此,筆者提出以下建議:一是鑒于醉駕案件數量過于龐大,可將入罪門檻進行適當拔高,如提升當前醉駕入罪的血液酒精含量數值,或者不再依賴酒精測試作為唯一的定罪依據,可輔之以對駕駛員的神態、動作等方面的判斷,實質判斷其是否處于醉駕狀態(6)有學者建議將醉駕型危險駕駛罪修正為“不能安全駕駛罪”,參見周光權:《論刑事一體化視角的危險駕駛罪》,載《政治與法律》2022年第1期,第25-26頁。;二是通過立法或出臺相應的司法解釋對醉駕案件“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的認定條件進行明確,進而統一不同省份的適用標準,避免司法不公;三是制定醉駕不起訴的行刑銜接制度,明確對涉嫌醉駕的駕駛員行政處置措施的跟進,或者考慮將諸多學者呼吁的駕駛員參與社區服務、公益活動等形式納入醉駕行政治理體系之中(7)相關觀點參見陳瑞華:《輕罪案件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研究》,載《現代法學》2023年第1期;融昊:《“出罪入行”:醉駕行為現代化治理的新范式》,載《江西社會科學》2023年第7期;陳文聰:《醉駕案件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研究》,載《比較法研究》2022年第6期。,避免“一放了之”。
追訴時效是刑法對于司法機關行使追訴權的限制,司法機關只有在有效期限內才具有對犯罪嫌疑人的追訴權,否則權力就會喪失不能再進行追訴。一旦超過追訴的法定期限,司法機關的刑罰權就歸于消滅[4],進而不能對涉案人進行求刑、量刑和行刑的刑事司法活動,犯罪嫌疑人可不承擔任何種類的刑事法律后果。對于醉駕行為因超過追訴時效而被不起訴的問題,亟須理論界和實務界明確追訴時效制度能否適用于醉駕案件。
我國《刑法》在第八十七條中規定了追訴期限,對于該條中“法定最高刑”的理解,學界的觀點并不一致(8)第一種觀點認為,“法定最高刑”要根據刑法分則條或款對犯罪所規定的法定刑的具體情況以及犯罪人犯罪的具體情況來確定,而不能簡單理解為犯罪人所觸犯之罪名的法定最高刑,參見高銘暄、馬克昌主編:《刑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306頁;第二種觀點則認為,“法定最高刑”應被理解為刑法分則相應條文的最高刑,而不是同條中某款某項的最高刑,參見梁世偉:《刑法學教程》,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372頁。,最高人民法院在1985年8月21日通過發布問題答復的形式對法定最高刑的計算予以明確,即根據不同條款或者相應的量刑幅度來確定法定最高刑,理由是根據犯罪人具體罪行的惡劣程度來確定追訴期限的長短不會導致追訴時效檔次適用的虛置[5]。危險駕駛罪的法定最高刑為拘役刑,且量刑幅度只有一至六個月的區間,因拘役刑不是有期徒刑,關于危險駕駛罪是否存在追訴時效的問題,學界存在爭議。有學者基于維護刑法典用語的統一性、體系性與完整性的立場,在考察《刑法》關于具體罪名的刑罰配置的基礎上,認為《刑法》第八十七條中的有期徒刑不包括拘役刑和管制刑等[6]。本文認為,由于《刑法》第八十七條規定追訴期限的適用范圍是五年有期徒刑以下的刑罰類型,而拘役刑等嚴厲性較低的刑罰種類當然符合這一規定的內在要求,也能夠滿足本條文規范的形式要求,因此醉駕犯罪也可適用追訴時效制度,存在五年追訴期限的限制。這也能從司法案例中得到印證,如在梁某某醉駕案中,案發日期為2015年9月19日,案發后公安機關依法對本案的犯罪嫌疑人和事實予以查明,但于2020年12月4日才立案偵查,犯罪經過了5年期限,已經過了追訴時效。檢察機關依照《刑事訴訟法》第十六條第(二)項規定,決定對梁某某不起訴(9)參見廣東省云浮市云安區人民檢察院〔2022〕云安區檢刑不訴24號不起訴決定書。。
此外,從法律規范的立法邏輯來看,追訴時效的條文規范置于刑法總則部分,理論上對刑法分則中的所有罪名都具有效力,故應當包括危險駕駛罪。同時,從有利于醉駕司法處理和節約司法資源的角度考慮,醉駕犯罪也應當受到追訴時效的限制,否則會給醉駕案件的辦理帶來困境。例如,行為人參加某場聚會后醉酒駕車返回家中未被及時查處,但在數年后,當時與其同行聚餐的朋友或發現其涉嫌醉駕的同小區住戶向警方進行了舉報,同時提供了能夠證明其醉酒并且醉酒后駕駛機動車的線索或證據[7]。此時,公安機關不能以醉駕必須是現行犯為由對舉報人提供的線索不加處置,而是要以醉駕行為已過追訴時效期限為依據不追究刑事責任。如果醉駕犯罪不能適用追訴時效,公安機關就需要對數年前的醉駕啟動立案偵查等一系列程序,導致有限的司法資源消耗于此類欠缺刑法打擊必要性的醉駕案件。
酌定不起訴是指負責審查起訴工作的檢察機關在處置情節輕微的案件時,對犯罪嫌疑人是否進行起訴享有法定的自由裁量權[8],即公訴機關可以根據案件和犯罪嫌疑人的自身情況對其不予起訴。《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第二款規定了酌定不起訴的適用條件(10)《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第二款規定:對于犯罪情節輕微,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或者免除刑罰的,人民檢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司法機關在醉駕案件中適用酌定不起訴時,往往涉及對醉駕犯罪情節嚴重性的判斷,具體包括醉酒程度、是否超速、是否在快速路上行駛等客觀情況,以及駕駛員認罪悔罪態度、自首、如實供述和立功問題等主觀方面的表現。
結合《刑事訴訟法》的規定,酌定不起訴的適用條件涉及三個關鍵詞:犯罪情節輕微、不需要判處刑罰、免除刑罰。犯罪情節輕微是前提要件,與另外兩個條件屬于遞進關系,即只有當行為人的犯罪情節輕微時,才具備酌定不起訴的可能性。
“情節”一詞廣泛存在于《刑法》的總則和分則中,有時與“犯罪”連用,進而表述為“犯罪情節”。有學者認為我國刑法中的犯罪情節是指危害社會的行為被確定構成犯罪后,由我國刑事法律所規定或者為刑事政策所認可的,體現包含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或者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的主客觀事實情況[9],反映出行為的嚴重性和行為人的人身危險性。因此,在判定“犯罪情節輕微”時,也應當從主客觀兩方面對犯罪情節進行綜合評價。在醉駕案件中,客觀因素是指行為人的醉酒程度與時空因素,具體包括:1.血液中酒精含量;2.駕駛車輛時間、駕駛車輛種類、行駛道路種類、行車速度;3.因醉駕導致的實際損害后果;4.在交通事故中所負責任(發生交通事故的醉駕案件);5.是否存在毒駕行為;6.是否具有嚴重違反交通法規的行為。主觀因素是指行為人的行為動機與悔罪表現,具體包括:1.醉酒后駕駛機動車的目的;2.是否存在自首、立功等法定從寬情節;3.是否認罪、悔罪;4.是否存在前科行為;5.是否積極賠償,以及是否存在取得被害人諒解情況;6.是否存在對抗查處、拒不到案等情形[10]。
對于“依照刑法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和“免除刑罰”的判定,則需結合《刑法》條文進行分析。《刑法》第三十七條規定了免于刑事處罰,即“對于犯罪情節輕微不需要判處刑罰的,可以免予刑事處罰”。可見,免予刑事處罰與酌定不起訴具有一定的要件共通性。從語法角度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中二者之間用“或者”一詞連接,是一種并列關系,而《刑法》第三十七條中二者卻是遞進關系,實體法與程序法似乎存在矛盾。但通過體系解釋可知,《刑法》第三十七條被置于第三章“刑罰”中,該條主要內容也是描述非刑罰處罰措施的,故應對本條“免除刑罰”中的刑罰作狹義理解,即指不包括非刑罰處罰措施在內的其他刑罰種類。同樣,對該條文中的“不需要判處刑罰”也應作狹義理解。而《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中的“不需要判處刑罰”是指不需要判處包括非刑罰處罰措施在內的任何刑罰,外延更廣,故《刑法》第三十七條所凸顯的二者之間的遞進關系與本條所表明的并列關系并不沖突,而是互相印證。具體而言,醉駕案件中“免除刑罰”的適用情形主要包括:《刑法》第十條關于在我國領域外犯罪且在外國已受過處罰的規定;第十九條關于又聾又啞的人或者盲人犯罪的規定;第二十條關于防衛過當的規定;第二十一條關于緊急避險過當的規定;第二十二條關于犯罪預備的規定;第二十四條關于犯罪中止的規定;第二十七條關于從犯的規定;第二十八條關于脅從犯的規定;第六十七條關于自首的規定;第六十八條關于有重大立功表現的規定。
通過分析醉駕案件適用酌定不起訴的典型案例可知,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可對三種類型的醉駕案件適用酌定不起訴:一是犯罪情節輕微且認罪認罰;二是具有坦白情節與立功表現;三是成立重大立功。
醉駕案件適用酌定不起訴的第一種實踐樣態是醉駕情節輕微且認罪認罰,這也是司法實踐中醉駕不起訴的常見類型。檢察機關對于犯罪情節輕微的醉駕案件適用酌定不起訴,通常是在綜合考慮全案因素后得出結論,這些因素包括但不限于:1.駕駛員血液中酒精含量較低;2.行駛距離較短;3.駕駛時間不長;4.駕駛員系初犯、偶犯;5.認罪悔罪態度較好;6.社會危害性小;7.認罪認罰,案發后有悔罪表現等。以上情形往往同時存在于一個醉駕案件中,需經檢察機關綜合全案證據和考慮全案情況后進行認定。如在吐某某醉駕案中,檢察機關認定吐某某違反交通管理法規,醉酒駕駛機動車,構成危險駕駛罪,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但吐某某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愿意接受處罰,且屬于在停車場挪動車位,沒有造成嚴重后果,根據《刑法》第六十七條第三款、《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之規定,具有酌情從輕處罰的情節。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第二款的規定,決定對吐某某不起訴(11)參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新源縣人民檢察院〔2022〕新源檢刑不訴57號不起訴決定書。。檢察機關在闡述對行為人因犯罪情節輕微而適用酌定不起訴的理由時,往往將行為人是否自愿認罪認罰作為一項考量因素,這等于對刑事訴訟法中的酌定不起訴制度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進行了“捆綁”。
醉駕案件適用酌定不起訴的第二種實踐樣態是駕駛員在如實供述個人罪行基礎上,同時具有立功表現,從而滿足了酌定不起訴的適用條件。有些案件具備駕駛員是初犯偶犯、駕駛員認罪認罰、犯罪情節輕微等一般性要素,這些是駕駛員被適用酌定不起訴的必要但不充分條件。通過全面分析足量的醉駕不起訴決定書后發現,“成立立功+如實供述”是駕駛員能夠適用酌定不起訴的充分條件,這是因為如實供述僅作為《刑法》第六十七條所規定的可以從輕處罰的法定情節,立功則為《刑法》第六十八條所規定的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的法定情節,兩項因素疊加后能夠被檢察機關認定為其符合《刑法》第三十七條所規定的“可以免予刑事處罰”之情形,進而適用《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第二款。如苗某某醉駕案,檢察院認為苗某某實施了醉駕行為,但犯罪情節輕微,又系初犯,苗某某到案后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具有《刑法》第六十七條第三款規定的量刑情節;苗某某提供重要線索從而得以偵破其他案件,系立功,具有《刑法》第六十八條規定的量刑情節。苗某某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愿意接受處罰,根據《刑事訴訟法》第十五條之規定,可以依法從寬處理。根據《刑法》第三十七條的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第二款的規定,決定對苗某某不起訴。
醉駕案件適用酌定不起訴的第三種實踐樣態是成立重大立功。根據《刑法》第六十八條之規定,僅有立功表現尚不足以免除處罰,必須被認定為有重大立功表現,方能獲得被免除處罰的處理。通過分析典型案例可知,醉駕案件中因存在重大立功表現而被不起訴的情形包括兩類:一是重大立功+如實供述,即使發生了交通事故也可能被不起訴。如郭某某醉駕案中駕駛員血液中酒精含量高達162.67mg/100ml,發生追尾相撞事故且造成人員受傷,其負全部責任,但因郭某某自愿如實供述涉嫌犯罪的事實,并有重大立功,檢察機關決定對其不起訴(12)參見遼寧省綏中縣人民檢察院〔2021〕綏檢刑不訴Z59號不起訴決定書。。二是重大立功+其他因素,如有重大立功表現,同時犯罪情節輕微,有悔罪表現等。如劉某某醉駕案中,檢察機關認為劉某某系初犯,到案后如實供述,自愿認罪認罰,犯罪情節輕微,具有重大立功情節。根據《刑法》第三十七條的規定,不需要判處刑罰。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七條第二款的規定,決定對劉某某不起訴(13)參見河南省鄭州市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人民檢察院〔2021〕鄭開檢公訴刑不訴3011號不起訴決定書。。
在醉駕案件中適用酌定不起訴,優勢是顯而易見的。第一,能過濾掉相當一部分的醉駕案件,將其在審查起訴環節分流出去,達到緩解司法資源緊張的效果。酌定不起訴賦予檢察機關自由裁量權,允許檢察官根據個案情形判定是否起訴駕駛員,也能更好地發揮司法的主動性。第二,酌定不起訴能夠更好地發揮法律的挽救、感化與教育功能。依據涉案人的犯罪情節及案件具體情況,通過酌定不起訴將追究涉案行為人刑事責任的訴訟程序終止,在審查起訴環節貫徹落實“寬嚴相濟”刑事司法政策,節約司法資源的同時也能取得良好的社會效果,促進社會和諧[11]334。第三,醉駕案件適用酌定不起訴能夠達到司法正義與效益的統一。辦案的效率和時間上的成本組成了效益的內涵,也是司法正義的一個方面,可以說正義在刑事法律中的第二個含義就是效益[12]。醉駕酌定不起訴的效益就體現在訴訟的及時、訴累的避免、成本的縮減等,這些都能夠體現司法的正義價值[13]。
但醉駕酌定不起訴還存在以下問題:其一,對于犯罪情節輕微的界定標準較為模糊,缺乏定量的參考依據,辦案標準難以把握,檢察官主動適用酌定不起訴的積極性難以被調動;其二,檢察機關將駕駛員認罪認罰、達成刑事和解視為適用酌定不起訴的“剛性”條件,如北京、蘇州有關辦理醉駕案件的內部文件規定積極賠償損失并取得被害人諒解的才可以被認定為犯罪情節輕微,檢察機關才能作出酌定不起訴的決定。其他很多地區雖然沒有如此規定,但在辦案中往往采用“和解賠償+酌定不起訴”的分流模式,此種模式將大量并不存在被害人的醉駕案件排除在外,導致酌定不起訴的適用率較低[14]。其三,檢察機關的裁量權較大,不起訴決定書說理并不充分,關于立功方面的內容透明度不夠,司法腐敗風險增大。如前文所列的幾則案例中,檢察文書僅載明行為人存在立功行為,而對立功情況的來龍去脈則一筆帶過,外人難以深入了解其內容,致使對其的監督也無從談起;其四,有些地方的檢察機關內部審批手續繁雜,承辦人主動適用意愿不夠,致使酌定不起訴的適用率較低,限制了制度應有的訴訟分流的功能。在司法實踐中,有些檢察機關內部對酌定不起訴的審批和通過的限制較為明顯。基層檢察院的檢察官不具有獨立的決定權,需要將擬不起訴的案件提交到上一級檢察機關,而上一級檢察機關則因同樣的顧慮要求必須經檢委會審議討論通過方可不起訴。此種雙重匯報和多重審批制度無形中就打擊了檢察官們主動適用酌定不起訴的積極性,令本應發揮節約訴訟資源功能的酌定不起訴制度被虛置,致使一些本應不起訴的案件面臨被起訴的命運[15]。
對此,本文建議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優化:第一是盡快在國家層面出臺關于醉駕犯罪情節輕微的明確的和統一的認定標準,扭轉當前醉駕酌定不起訴“野蠻發展”的不良局面。具體而言,可以通過與行業內的專業機構人員溝通協作,制定出科學的適用標準,避免“地方司法”現象的出現;第二是檢察機關要嚴格依照《刑法》《刑事訴訟法》的條文準確適用酌定不起訴,在法條并未將駕駛員認罪認罰和刑事和解規定為酌定不起訴適用前提的情況下,不能將其與酌定不起訴制度進行不恰當的“捆綁”。第三是進一步規范檢察機關的不起訴裁量權,避免司法腐敗。例如,可通過不起訴前的聽證程序對不起訴的決定作出過程予以監督;完善不起訴決定書的上網公示機制倒逼檢察機關主動審視自身履職的公正性;進一步凸顯不起訴決定書的說理功能,對文書中涉及“立功”和“重大立功”的內容進行必要的展開,并在不涉密的前提下披露關于醉駕行為人成立立功或重大立功的案件材料與相關證據,詳細論述立功線索的來源以證明其正當性與合理性,避免司法機關工作人員與醉駕行為人的利益交換。第四是通過壓縮內部審判流程和弱化行政層級制約釋放酌定不起訴的制度活力,推動承辦檢察官責任制的落地,充分調動檢察官們的積極性,以此發揮酌定不起訴的功能。
存疑不起訴又被稱為證據不足不起訴,是指在案件事實證據不能達到確實、充分的程度時依法對犯罪嫌疑人不予起訴的制度(14)《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五條第四款規定:對于二次補充偵查的案件,人民檢察院仍然認為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的,應當作出不起訴的決定。。在醉駕案件中,如果檢察機關對公安機關收集的有關醉駕人醉酒駕車的證據存在懷疑,或者在案證據被依法排除后,經審查發現醉駕行為人的醉駕行為缺乏確鑿證據支撐,檢察機關就必須以存疑不起訴為由不起訴醉駕嫌疑人。由于醉駕案件的案情大多較為簡單,證據種類較為單一,致使醉駕案件的辦理呈現出流程化、快速化、簡單化的特點。由于醉駕行為的事實發生在過去,駕駛員體內的酒精含量會隨著時空的流轉而變化,司法機關工作人員在追訴過程中的準確性與科學性難以突破客觀上的限制,這就使得他們有可能在司法活動中產生錯誤認識,容易作出有罪推定。對于證據顯然達不到起訴要求的醉駕案件,如果容許偵查人員進行多次的重復偵查,不僅會浪費寶貴的司法資源,對于醉駕行為人而言,更會令他們總是處于一種前途未卜的狀態,嚴重影響其正常的生活和工作。總體而言,醉駕案件可能存在因血樣提取、收集不當和視聽資料內容不完整兩種導致存疑不起訴的情形。存疑不起訴制度的設立,使得我國在不起訴制度分類和條件適用上更為全面和科學,能夠促進不起訴制度結構的合理化,充分體現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貫徹落實與訴訟價值的平衡、協調[16]。
醉駕案件中能夠適用存疑不起訴的情形主要體現在證據的收集、審查與判斷上,其中比較容易出現問題的環節是血樣的提取、收集與檢測等工作環節,具體可分為以下三種情況。
第一是執法人員在血樣的提取過程中使用含醇類消毒液。醉駕案件的查處中常用的消毒液有碘伏、新潔爾滅燈,但是偶爾也會使用酒精、碘酒等含醇類消毒液。雖然現在還沒有很精確的研究數據反映使用醇類消毒液進行消毒對血液中酒精含量的數值到底會產生多大影響,但是血液酒精檢測報告在我國刑事證據的分類中屬于鑒定意見,而根據司法解釋的相關規定,鑒定意見可能因鑒定的過程或方法存在瑕疵而導致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15)《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九十八條規定:鑒定意見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得作為定案的根據:……(六)鑒定過程和方法不符合相關專業的規范要求的。。如果在消毒過程中使用含醇類消毒液,會直接違反強制性國家標準(16)《車輛駕駛人員血液、呼氣酒精含量閾值與檢驗》(GB19522-2010)中規定:對需要檢驗血液中酒精含量的,應及時抽取血樣。抽取血樣應由專業人員按要求進行,不應采用醇類藥品對皮膚進行消毒;抽出血樣中應添加抗凝劑,防止血液凝固;裝血樣的容器應潔凈、干燥,按檢驗規范封裝,低溫保存,及時送檢。檢驗結果應當出具書面報告。,導致涉案人血液中酒精含量測試結果的真實性下降[17]。重慶市司法機關發布的文件中明確規定:若因抽取血樣時采用醇類藥品對駕駛員的皮膚進行消毒而導致血樣受污染的,公安機關應當進行補正,若不能進行有效補正,對該證據不予采信,若構成非法證據的,應依法進行排除,排除非法證據后案件達不到起訴標準的,檢察機關應當依法作出存疑不起訴的決定。譚某某醉駕案就是一則典型案例,本案中,發生交通事故后,醫務人員采取靜脈注射甘露醇注射劑對譚某某實施搶救。檢察機關認為,因甘露醇具有脫水功效,可能導致血液中乙醇含量檢驗值增高,根據存疑利益歸于被告人原則,本案關于血液酒精含量的檢驗意見不得作為定案的依據。經檢察機關審查并自行補充偵查,仍然認為公安機關認定的犯罪事實不清、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17)參見重慶市忠縣人民檢察院〔2021〕忠檢刑不訴49號不起訴決定書。。
第二是如果抽血的程序出現問題,據此形成的《司法鑒定意見書》也無法作為定案依據。如山西省的司法機關規定,抽取血樣應有兩名專業人員按要求進行,并提取兩份血樣備份,交通警察應當對提取血樣的過程進行全程錄像,保證證據收集合法、有效(18)參見山西省公安廳發布的《山西省公安機關辦理酒后駕駛機動車案件程序規定》(晉公通字〔2018〕135號),該規定于2018年12月14日起實施。。同時,血液樣本應當提取兩份分別在不同試管中保存,對采血量也有數值上的要求。當事人、見證人的簽名或蓋章程序也同樣重要,《當事人血樣(尿樣)提取登記表》等文書材料內容應當完整、真實。因為醉駕型危險駕駛案件事后很難再進行補證,所以要求辦案人員要對涉案證據嚴格審查,對于無法認定的醉駕事實,檢察機關要依法作出存疑不起訴的決定。在龍某某醉駕案中,檢察機關認為公安機關認定的犯罪事實證據不足,本案血樣提取、封存及送檢、鑒定存在重大程序瑕疵,不能排除合理懷疑,因該類證據具有時效性,已無補充偵查可能性,不符合起訴條件,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五條第四款的規定,決定對龍某某不起訴(19)參見貴州省納雍縣人民檢察院〔2021〕納檢刑不訴93號不起訴決定書。。
第三是血樣的保存與檢測工作中存在不當之處,造成案件的關鍵證據存在瑕疵。如血樣未被添加抗凝劑、血樣未得到及時合理的保存、將血樣與其他醉駕人的標本混合等情況。如果血樣被檢測機構污染了,同樣會導致血液檢測結果不能被作為證據使用。由于血樣存放過久沒有被及時檢測,因超時致使酒精揮發,導致檢測數值不達標,雖然司法機關認為醉駕行為人被查獲時明顯處于醉酒狀態,但仍應當對其進行存疑不起訴,因為對于司法人員工作中的失誤,不應當由嫌疑人承擔后果。檢測工作必須由公安機關檢驗鑒定機構或經公安機關認可的其他具備資格的檢驗鑒定機構承擔,否則有可能因鑒定主體不合法導致鑒定意見不能作為證據使用,從而使得案件被存疑不起訴。楊某某醉駕案就是一則典型案例,檢察機關認定:本案提取血液未用真空抗凝管、未使用消毒液;送檢時間超過24小時,且無低溫密封保存的相關證據;鑒定時間超過3日違反法定程序,這些情況導致鑒定意見無法作為證據使用,證實楊某某血樣中乙醇含量超過80mg/100ml刑事立案追訴標準的證據存疑,屬于證據不足,不符合起訴條件。依照《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五條第四款的規定,決定對楊某某不起訴(20)參見云南省保山市隆陽區人民檢察院〔2021〕隆檢刑不訴35號不起訴決定書。。
除了鑒定意見,醉駕案件中還有視聽資料這一關鍵證據,如果視聽資料內容不連貫,部分內容缺失,不能與血樣鑒定意見等證據互相印證,則該案件應當適用存疑不起訴。視聽資料在醉駕案件中比較重要,理由包括三點:第一,視聽資料是認定醉駕者有無抗拒執法行為的重要依據;第二,視聽資料能夠展現民警執法過程的完整性,如果某些環節缺失,應當要求公安機關作出說明或補強證據甚至補充偵查,經補偵仍存疑的應當不起訴;第三,對于在非駕車現場查獲的嫌疑人,定案證據的審查判斷應當更加審慎,視聽資料的作用更加凸顯。例如醉酒駕駛機動車發生單方事故,交警出現場時嫌疑人不在車內,時隔數小時后才將其查獲。在此種情況下,對于證據的采信要非常慎重。一方面,要避免出現冒名頂罪的情況。如果缺少更直接的客觀證據證明當時駕駛車輛的就是嫌疑人,則應當審查共同飲酒人的證言、飲酒后以及案發后嫌疑人的行動軌跡等其他證據材料,以排除合理懷疑,形成內心確信。另一方面,要慎重采信司法鑒定意見書中的血液檢測數值,因為一旦出現嫌疑人辯解“離開案發現場后又再次飲酒”,則該份證據的證明力會受到嚴重影響。因此一旦出現在非駕車現場查獲犯罪嫌疑人的情況,則應當全面審查嫌疑人被查獲的經過,對于嫌疑人提出的再次飲酒的辯解,要審查其辯解的合理性,否則不能輕易定罪。同時,公安機關在偵查過程中,應第一時間提取監控視頻資料,防止因時間過久監控視頻被覆蓋導致證據收集困難。
例如,在劉某某醉駕案中,雖經退回補充偵查,仍因證據不足不被起訴。檢察機關認為:1.本案中,案發當日為2022年3月19日,視頻資料顯示時間為2016年1月9日,與案發時間不符,無其他證據能夠與該視頻相互印證;2.證明劉某某酒后駕駛機動車的視頻資料顯示,劉某某被查獲時,車輛并未上路行駛,視頻顯示的車輛輕微后移,是否是駕駛行為導致,沒有充分證據證實;3.本案由民警發現線索并移交給交警查處,交警在收到案件線索后,并未依照公交管〔2011〕190號文件中規定的“現場有見證人的,應當及時收集證人證言”的要求,及時向民警詢問案件具體過程,對于駕駛機動車上路行駛的事實沒有及時偵查清楚。本案沒有確實、充分的證據能夠證實劉某某的行為構成危險駕駛罪,認定劉某某構成危險駕駛罪存疑,不符合起訴條件。依照《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三百六十七條第二款的規定,決定對劉某某不起訴(21)參見甘肅省白銀市平川區人民檢察院〔2022〕平檢刑不訴48號不起訴決定書。。
存疑不起訴的反面是可能造成冤假錯案。雖然醉駕案件的案情一般較為簡單,案件事實與證據一般較為清楚與充分,案件的辦理難度相對較低,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的醉駕案件的辦理過程不會出現差錯。刑事訴訟法將存疑不起訴予以明文規定,就體現出法律的嚴謹與自我過濾功能。醉駕案件中適用存疑不起訴制度,是“疑罪從無”這一重要的刑事司法原則在起訴環節的重要體現,也是我國刑事司法在尊重人權方面所作出的卓越成果[11]335。
當前,因證據不足而在審查起訴階段被分流的醉駕案件數量較少,原因在于醉駕案件的定罪過度依賴血液酒精濃度測試值的司法鑒定證據,未來應當從以下幾個方面予以完善:第一是推動司法鑒定人員出庭接受交叉詢問,逐步提高醉駕案件司法辦理過程中的控辯“對抗”水平。第二是辯護律師在醉駕案件中要實現有效辯護,幫助被告人享有完整的受辯護權。具體而言,辯護律師要憑借自身的專業知識儲備對制作血醇司法鑒定報告的設備、司法鑒定人的資格、司法鑒定的程序、司法鑒定的科學性和準確性等相關問題向司法鑒定人進行質詢,及時發現司法鑒定過程中出現的瑕疵和問題,及時形成質證意見,從而實現有效辯護,在形式上和實質上保障醉駕案件被告人的合法權利,讓正義真正能夠以被看得見的方式實現[18]。第三,檢察機關工作人員在處理醉駕案件時應當轉變觀念,切實做到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在醉駕案件辦理從簡化的背景下,要嚴格遵守法律規定,既要杜絕“有罪推定”,又要秉持打擊犯罪的堅定信念,面對疑難案件時一律以證據作為處理依據,當在案證據不足以支持起訴時,就應當依法作出不起訴的決定。第四是探索科學化和多元化兼備的醉駕證據體系,杜絕鑒定意見“唯一論”。
在一般的理論研究中,對于不起訴的分類并不涵蓋特別不起訴,但特別不起訴制度確實存在于我國的刑事訴訟法中,《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二條對特別不起訴的適用條件予以了規定(22)《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二條規定:犯罪嫌疑人自愿如實供述涉嫌犯罪的事實,有重大立功或者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公安機關可以撤銷案件,人民檢察院可以作出不起訴決定,也可以對涉嫌數罪中的一項或者多項不起訴。。特別不起訴制度在實質上屬于酌定不起訴的一種,只是對適用條件以及適用程序要求較高。
醉駕案件中特別不起訴的適用情形包括如實供述且有重大立功和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兩種。鑒于醉駕案件一般不會涉及國家重大利益,醉駕行為人一般不能依據該種情形得以被不起訴,因此研究第一種特別不起訴的適用條件的現實意義較大。首先,醉駕行為人的如實供述是指駕駛員在被動到案后(如被執法人員現場查獲、被人民群眾舉報查獲、被群眾扭送至司法機關等),如實交代自己罪行的行為。雖然在醉駕案件中一般是由交警在執勤過程中主動查獲醉駕嫌疑人,并且在查獲后的第一時間就會對駕駛員進行抽血檢驗,往往不需要醉駕者的坦白,但是如實供述制度的設計有其必要性,若駕駛員被查處后立即承認和供述自己的醉駕行為(如過量飲酒后駕車),應當將其認定為如實供述。這一方面彰顯刑法的寬嚴相濟,另一方面也會減少醉駕者與司法人員的沖突和對抗。其次,對于醉駕者的重大立功問題,我國在相關司法解釋中規定了重大立功的認定標準,這也使得醉駕案件中的重大立功問題有了具體的規范依據。
對于醉駕案件,適用特別不起訴的空間較小,原因有以下幾個方面:首先,特別不起訴的適用情形只有兩種,要么涉案人如實供述同時又有重大立功,要么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這些均不是醉駕案件的常發類型;其次,醉駕犯罪為抽象危險犯,一旦血液中酒精含量達到入罪標準,醉駕行為即構罪,留給醉駕行為人如實供述的空間較小,這就要求醉駕行為人須成立重大立功方可被適用特別不起訴;最后,特別不起訴的適用程序標準過高,需要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對于醉駕案件的司法治理而言,既不經濟也不具有現實性。
面對數量激增的醉駕案件,且在醉駕治理還未達到當初入刑的立法目標的背景下,苛求立法機關將醉駕罪名從刑法中剔除不具有可行性。如何在保持刑法規定不變的前提下積極實現醉駕行為的出罪是司法機關必須認真對待的課題。鑒于不起訴制度是司法上實現非犯罪化的重要路徑,因此應當通過法教義學方法對醉駕適用法定不起訴、酌定不起訴、存疑不起訴和特別不起訴進行要素化拆解,結合司法案例對各種醉駕不起訴的困境進行梳理,并提出相應的解決思路,以期在醉駕案件分流和醉駕行為治理之間達到良好平衡。對于醉駕案件在起訴階段實現非犯罪化的路徑,具體可分為以下四步:第一步要優先考慮能否適用存疑不起訴。因為存疑不起訴的適用前提是有可能存在冤假錯案,若醉駕案件在事實與證據認定方面存在疑點,根據“存疑有利于被告”的原則,應當對行為人依法作出存疑不起訴的處理,使其盡快脫離刑事司法程序帶來的訴累。如果案件事實認定不存在任何問題,達到了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標準,則應從法定不起訴、酌定不起訴和特別不起訴中尋找出罪路徑;第二步應考慮法定不起訴的適用,審查案件是否存在情節顯著輕微、行為超過追訴時效等符合法定不起訴適用條件的情形,若存在,檢察官應當作出法定不起訴決定,避免醉駕行為人被貼上“犯罪人”的標簽;第三步考慮酌定不起訴的適用,這是因為相比于法定不起訴,酌定不起訴適用條件上較為緩和,若犯罪情節不能認定為顯著輕微而僅能認定為輕微,或者成立重大立功等情況,則要依法對其適用酌定不起訴;第四步考慮特別不起訴的適用。這四種主要的不起訴制度,共同構成了醉駕案件不起訴的體系。
對于醉駕行為適用不起訴制度問題,除了本文探討的四種不起訴以外,司法實踐中還出現了醉駕附條件不起訴模式[19],理論界也對其適用的可行性和具體條件進行了充分探討,并提倡將附條件不起訴的適用范圍擴大至成年人的醉駕案件中,作為構建醉駕不起訴體系的重要補充(23)相關觀點參見何挺:《附條件不起訴擴大適用于成年人案件的新思考》,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4期;楊林霈、劉艷:《醉駕附條件不起訴“瑞安模式”探析》,載《中國檢察官》2023年第5期; 尹彥品、王艷榮:《醉酒型危險駕駛罪回顧與完善芻議》,載《河北法學》2022年第4期。。但應當明確的是,即使醉駕行為人最終不被起訴,由于其至少違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中關于禁止飲酒后駕車的規定,所以也需要接受相應的懲戒。未來,法學研究者和司法實務人員應當對醉駕不起訴后的行刑銜接制度和補充規制措施進行深入研究[20],避免醉駕行為非犯罪化帶來的社會治理風險[21],盡快實現醉駕刑事治理的現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