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研究基于新史料,完善了縮微技術在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傳播與應用的歷史。我國最早介紹縮微技術的圖書館類期刊是《圖書館學季刊》,但發文時間并非始于1936年,而是1932年;一些非圖書館類報刊甚至更早報道了縮微技術在圖書館中的應用。1935年以后,各類報刊開始廣泛地對縮微技術進行科普,增強了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對縮微技術的認知。我國圖書館界實際接觸縮微技術,源自圖書館花錢請人縮攝流落海外的中國善本,帶回縮微膠卷,但進行時間并非始于1935年,而是1933年。我國圖書館界正式使用縮微攝影機復制文獻,始于1940年的協和醫學院圖書館,還有同一年的嶺南大學圖書館。抗戰期間,美國陸續捐贈給我國一些縮微膠卷和少量放映機,除了1942年的“國際學術文化資料供應”項目,還有1940年的“促進中國戲劇發展”項目。
關鍵詞 縮微技術;近代圖書館;圖書館史
分類號 G250.9
DOI 10.16810/j.cnki.1672-514X.2024.03.009
Leak Filling: the Dissemin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Microform Technology in Modern Chinese Library Circle
Chen Chaohui
Abstract Based on the new historical materials, this study improved the history of the dissemination and application of microfilm technology in the modern Chinese library circle. The earliest library periodical that introduced microform technology was Library Science Quarterly, but the publication time was 1932 rather than 1936. Some non-library newspapers and periodicals even reported earlier on the application of microfilm technology in libraries. After 1935, various newspapers and periodicals began to popularize micrographics widely, which enhanced the recognition of microform technology in modern Chinese library circles. The actual application of microfilm technology in Chinese library circle began in 1933, not 1935, when libraries paid someone to copy rare Chinese books abroad and bring back microfilm. The Chinese library circle officially uses microfilm cameras to replicate literature, in addition to the Union Medical College Library in 1940, there was also the Lingnan University Library in the same year. During the Anti Japanese War, the United States gradually donated some microfilm and a small amount of projectors to China, in addition to the “International Academic and Cultural Information Supply” project in 1942, there was also the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Drama” project in 1940.
Keywords Microform technology. Modern library. Library history.
0 引言
縮微技術,是利用光學成象原理,將圖書、報刊、情報、檔案等文獻資料縮小記錄在感光材料上,經過顯影加工取得縮微品,使用時必須借助光學設備加以放大還原才能閱讀的一門技術。使用縮微技術所得的膠卷、印刷品通常被稱為“縮微文獻”,具有存儲密度高,占用空間小,保存時間長,完整保留文獻原貌,易于拷貝閱讀等特點,因而在圖書館、檔案館中廣泛應用[1]。我國近代圖書館界較早地接觸和應用了縮微技術,關于這段歷史已有學者進行研究[2-4]。但囿于史料的不足,這些研究對于我國近代圖書館界“何時開始傳播和應用縮微技術”的論斷存在錯誤,對于我國近代圖書館界“應用縮微技術的過程”也存在遺漏事件和缺乏細節的情況。鑒于此,本研究希冀在獲取新史料的基礎上,盡可能的完善縮微技術在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傳播與應用的歷史。
1 縮微技術在我國近代圖書館界的傳播
吳稌年認為在我國圖書館界最早介紹縮微技術的刊物是《圖書館學季刊》,在1936年9月譯介了美國《The library journal》上的文章《The micro-copy film situation》[5],從而引起我國圖書館界乃至整個學術界對縮微技術的重視[3]。筆者認為這一觀點存在錯誤。首先,國立中央圖書館辦的圖書館類刊物《學觚》,在同年6月就刊載了《縮攝書籍之檢討》一文,向國內圖書館界介紹了縮微技術。該文翻譯自美國紐約公共圖書館參考部主任密克夫(K.D Mecealf)發表在美國《The library journal》上的文章《Microcopying on photographie film》,全文包括四個部分,即“歷年來對于縮攝進步大綱;本年中縮攝工作報告;最近對于縮攝發生問題;發展縮攝之建議”。就為何翻譯這篇文章,譯者談及“有見吾國學科落伍,其能應用于圖書館界者,更寥寥無幾,今譯斯篇,當發吾人深省焉”[6]。其次,早在1932年,《圖書館學季刊》就以時論撮要的形式,譯介了美國辛辛納提大學圖書館館長愛德華(Edward A. Henry)的文章《Books on film: their use and case》,向我國圖書館界普及了“翻攝影片機”“閱覽射影機”在美國和法國的使用與制造情形[7]。
一些非圖書館類報刊甚至更早報道了縮微技術在圖書館中的應用。1922年5月19日,《新聞報》報道了美軍海軍大將維思克發明的“袖珍圖書館”,“凡印板文字,可用照相法,化至極小地位,成為方勝式,攜帶于衣袋中,與藏餅干無異。取讀之時,用一強有力之顯微鏡照之,即如肉眼閱看巨本書籍然,極為便宜,且無論書冊報紙,均可依此法為之”[8]。1929年8月1日的《時事新報(上海)》和1929年8月10日的《盛京時報》分別轉載了1929年6月23日《紐約時報》關于柏林圖書館計劃使用縮微技術的報道[9],“柏林國家圖書館中,其藏書至為豐富,惟現因新出之圖書,日增月盛,大有不能容納之勢,故有圖書館專家建議,以為惟有用成卷之照相影片,代替書本,始可解決此項困難問題。按照所擬之計劃,將在圖書館中另設一影片部,收藏攝影之書籍,以代替原本。各種書籍,均可逐頁攝在接連不斷幕上。閱書者可椅坐于靠椅之中,目注銀幕,非常舒適,不復彎腰曲背,或以兩手持書之苦”[10-11]。1932年12月24日,《民報》報道了蘇聯中央地質圖書館制成一種便于探險者攜帶的圖書館,“所有書籍圖書均攝于一電影軟片上,讀時則用電池映出之。該圖書館有書二萬五千冊,攝成影片八萬尺”[12]。
就這樣,通過圖書館類期刊零星翻譯發表國外有關縮微技術的最新文章,加上非圖書館類報刊有關縮微技術在圖書館應用事例的部分報道,縮微技術幾乎同步傳至國內圖書館界。1935年開始,除圖書館類刊物外,各類非圖書館類報刊也開始紛紛刊載文章,向民眾介紹應用在圖書館中的縮微技術。1935年,美國紐約公共圖書館與柯達公司的利確達有限公司合作,將第一次世界大戰5年間的《紐約時報》制成縮微膠片。《攝影畫報》[13]《時事新報(上海)》[14]《勵志》[15]《自修雜志》[16]等報刊先后對這項報紙縮攝工作及相關技術進行了報道。一些文章在進行文字描述的同時,還附上了縮微攝影機、縮微膠卷和放映機的圖片,讓民眾可以更直觀地了解縮微技術[17-19]。此外,少數文章還向中國圖書館界發出了學習和使用縮微技術的呼吁。《徠卡攝影機縮攝書籍及手鈔本方法》一文,鑒于“我國古籍流落國外者,不知凡幾”,建議求學海外的學子掌握使用徠卡攝影機的方法,這樣“既可以取各處風景,以留鴻爪,又可藉以縮攝書籍,誠一舉兩得也”[20]。《學術叢談:軟片書與未來圖書館》一文,介紹了國外縮微攝書機和閱讀機的發展現狀和使用方法,同時呼吁中國圖書館界充分利用這項發明來發展我國的教育文化[21]。圖書館專家徐家麟撰寫了《顯微攝影制書術的器材與影片圖書》一文,系統、詳細地介紹了顯微攝影制書用的攝影機、膠片和閱讀器具,并呼吁中國圖書館界“關于顯微攝影與影片圖書學識,及其在國外的進展情況,應作相當的研究與考察,并多與國內外此方面的同道們取得聯系,互相合作”[22]。《學觚》在1937年刊載了《新書介紹:Microphotography for libraries》一文,認為“凡我圖書館界,欲知縮攝之詳情者,不可不一讀是書也”[23]。
2 縮微技術在我國近代圖書館界的應用
縮微技術由縮微攝影機、縮微膠卷、放映機三個部分組成,其中,縮微膠卷輸入我國圖書館界的時間早于放映機和縮微攝影機。關于縮微膠卷輸入我國圖書館界的時間,劉勁松通過研讀資料,否定了“1942年11月輸入說”和“1942年上半年輸入說”,提出縮微膠卷輸入我國圖書館界的時間應該在1940年9月前[2]。吳稌年則指出縮微膠卷輸入我國始于圖書館界與國外“交換館員”的工作,至少可追溯到1935年[3]。由上文可知,筆者通過搜集和獲取國內外的新史料,發現1933年縮微膠卷就已經輸入我國圖書館界。此外,既有研究遺漏了一些我國近代圖書館界應用縮微技術的事件,對已知的一些應用事件也存在語焉不詳的問題,需要進一步厘清。
2.1 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實際接觸縮微技術
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實際接觸縮微技術,源自圖書館花錢請人縮攝流落海外的中國善本,帶回縮微膠卷。根據目前已掌握的史料,最早由徐宗澤于1933年開始這一工作。徐宗澤是徐光啟的第12代孫,21歲時入耶穌會,并到歐美學習,民國12年(1923)起主編天主教《圣教雜志》,兼任徐家匯天主堂藏書樓(亦稱圖書館)主持人。1933年是徐光啟逝世三百周年,徐宗澤“蓄意搜羅公的遺著,以為紀念”,得《徐氏庖言》“尚留存于巴黎國立圖書館,乃托友影印寄歸,整理重刊”[24]。根據知情者和使用者的論述,這里的“影印”指的是縮微攝影,徐宗澤托人帶回的是縮微膠卷。1962年6月2日,陳垣在《光明日報》上發表《關于徐光啟著作中一個可疑的書名》一文,就《徐氏庖言》中“庖言”可能為“卮言”問題,提及“因為它是清朝禁書,唯巴黎國立圖書館有藏本,一九三三年上海徐家匯光啟社托人在巴黎照相寄歸,整理重行排印,因顯微膠片字太小,看不清楚,又因《咫進齋叢書》乾隆五十三年禁書總目》十五頁,作《徐氏庖言》,遂認定此書為《庖言》……顯微膠片聞亦在上海圖書館,仔細一看,便得真相”[25]。
從1935年開始,我國圖書館界通過交換館員的方式大批量地縮攝被劫海外的敦煌遺書。對于這一應用縮微技術的事件,已有研究僅是簡單提及,具體的事件進程未有呈現。1934年,為促進學術交流,國立北平圖書館與法國國家圖書館協議交換館員。當年8月底,王重民被派往法國國家圖書館工作,主要為伯希和所劫敦煌遺書編目[26]。借此機會,北平圖書館委托王重民將這些敦煌遺書中的重要文獻攝制縮微膠卷,以便利國內學術界使用。因所需拍攝金額巨大,1935年1月,北平圖書館遂與清華大學商議,聯合出資縮攝敦煌遺書;5月,由清華大學的陳寅恪教授“交來應照清單一份,業經寄法,照單開始影攝”;至1935年6月止,“先后已攝照數十種國人所未見之秘籍”[27]。在盧溝橋事變之前,縮微膠卷都是隨攝隨寄的;盧溝橋事變之后,“遂將繼續所攝者,暫存巴黎東方語言學校,旋又在歐戰爆發前,運往美國國會圖書館寄存”[28]。此外,王重民請了一名猶太攝影師“專作此項工作,上午來館攝影,下午在家洗曬,從此每周可作出一百余張”。照相主要使用萊卡相機。“因卷軸不齊,每卷不一定全照”,王重民“每日約有半小時時間,親加指揮與監視”[27]。
2.2 我國近代圖書館界正式使用縮微攝影機
我國圖書館界正式使用縮微攝影機復制文獻是在1940年。1936年,由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資助,擬在我國國立北平圖書館和美國國會圖書館各設一臺縮微攝影機,國立北平圖書館拍攝館藏善本書,美國國會圖書館拍攝最新科技書刊,兩館交換各自拍攝的縮微品[29]。1938年該設備運到了中國,由于當時北平已被日軍占領,這些設備無法安裝在國立北平圖書館,便暫時安裝在當時看來比較安全的協和醫院[34]。協和醫學院圖書館自1940年秋間,開始利用這套設備縮攝館藏中文醫書[31-32]。1936年12月19日,美國學術團體聯合會干事格夫博士到上海滬江大學訪問,談及美國擬送中國學術界“專備中國古書影片縮攝之攝影機,以便制片保存”,并稱“該項機器不日運京”[33]。可是,為何直到1938年此套縮微攝影機才被運到中國,已有研究對此缺乏解釋。
早期圖書館縮攝文獻,用的是手持的徠卡、康泰時等微型相機。這種方法存在弊端,每次換頁時,須另對準焦點,又因為底片過短,須頻頻更換,非常繁瑣。為了減少使用手續,一些發明家著手改進設備,在20世紀30年代初期,各類平臺式攝影機應運而生。1934年,美國海軍醫學院的德雷格(Draeger R Harold)博士發明了一款性能優越的平臺式縮微攝影機[34],在洛克菲勒基金會的支持下,美國農業部圖書館和國會圖書館相繼安裝使用此款設備。1936年,洛克菲勒基金會參與了美國學術團體聯合會的計劃,與國立北平圖書館達成協議,為美國國會圖書館縮攝中國古籍善本。國立北平圖書館所用到的設備也是由德雷格制造,并由他親自到北平安裝和教導使用。為此,海軍部長特下達調令,德雷格將于1937年2月被派往亞洲站,以完成北平國立圖書館縮微攝影機的安裝和培訓任務。1936年12月,應社會的廣泛要求,美國政府決定在1937年的巴黎國際博覽會上展示本國先進的縮微攝影技術,而德雷格設計的縮微攝影機被認為是最好的。為此,美國國務院、國家檔案館和圖書館協會三個部門“共同向海軍部長提交了書面信函,建議允許德雷格博士制造所需的攝影機,如有必要,還建議全程服務”[35]。“海軍部長同意讓德雷格博士在他為政府利益而建造的四臺機器中增加一臺用于巴黎國際博覽會演示(結束之后將安裝在芝加哥大學圖書館)。他不僅改變了德雷格博士的航行順序,讓他經由歐洲到達中國,以幫助安裝他的設備,而且為了安全起見,還安排他建立一家實驗室,這樣他將留在巴黎整整6個月”[36]。
因為時間緊迫,來不及制作全套設備,政府部門接受了德雷格的建議,北平的攝影機完成后,經授權由海軍直接運至北平,北平的放映設備則先在巴黎國際博覽會上演示,之后再由德雷格博士帶去北平。1937年5月,德雷格前往巴黎安裝和調試設備,直到10月。然后從阿弗爾(Havre)直接乘船到北平[36]。但德雷格博士沒有帶上北平的放映設備,北平的攝影設備大約是在他乘船去東方的時候離開華盛頓的。他可能被困在上海的一艘戰艦上,也不知道他的北平攝影設備在哪里[37]。依據《洛克菲勒基金會1937年的年度報告》,1937年此套攝影設備尚未安裝在國立北平圖書館[38]。《美國海軍醫學公告》顯示,德雷格博士1938—1941年駐中國平津,在北京協和醫學院組裝縮微攝影機(在太平洋戰爭開始前,復制并向美國發送了約100萬頁中國醫學善本)[39]。據國立北平圖書館老館員顧子剛回憶,“當時準備用的設備是美國名叫德雷格(Draeger)的人制作的,因此,美國把他派往中國安裝、指導使用這套設備。1938年他來中國時,住在天津美國海軍陸戰隊兵營”[40]。由此可知,縮微攝影機是在1938年運達北平,并開始由德雷格博士安裝。此套設備起初安裝在國立北平圖書館,“后來,因為原件被縮得太小,影像不易閱讀而未能使用,同時戰局緊張,怕日本人將設備弄走,便將其安裝在協和醫院”[40]。至于何時在協和醫學院安裝完成,以及為何直到1940年秋季才開始使用,由于史料的缺乏,其中緣由不得而知。不過,通過《北華捷報》的航運信息,我們可以知道德雷格是在1941年6月13日乘坐“克利夫蘭總統號”離開中國的[41]。
此外,已有研究普遍認為此套縮微攝影設備在1940年被日本掠去[29,42],但筆者注意到,在1941年6月30日的《中華圖書館協會會報》上刊載的《北平協和醫學院圖書館近訊》一文,提及“中文醫書現聞已攝竣六千三百余冊,擬仍繼續攝印”[43]。這說明此套縮微攝影設備并非在1940年被日本掠去。那么,究竟是何時被掠去的呢?筆者認為可能是在珍珠港事變之后。因為北平協和醫學院的美國背景,日本發動侵華戰爭后,不敢輕易得罪美國,“其圖書館所受之影響,亦極輕微”,“館內事物,大致均照常進行”[32]。自珍珠港事變后,日本對美國已無所忌憚,北平協和醫學院圖書館“即為日本軍部所占用,僅供日軍醫藥人員之參考,外人不許利用”[44]。顧子剛回憶,此套設備據說被日本弄到南洋去了,“戰后,北京圖書館提出由南京政府通過美國駐日本盟軍司令部向日本追查,并把說明書也附上了,當時找到了日本前駐中國管文化工作的橋川。他說,這些都是軍部搞的,于是就不了了之”[40]。
1940年,因躲避戰亂而遷到香港的嶺南大學圖書館也曾使用縮微攝影機將一批館藏中文善本制成縮微膠卷。1938年10月,廣州淪陷,為逃避戰亂,嶺南大學選擇遷往香港,借用香港大學的場地繼續辦學。在初步穩定之后,嶺南大學圖書館著手將廣州館藏中的2萬余冊中文善本,分裝12箱運至香港。1940年,鑒于抗日戰爭局勢的惡化,時在香港的嶺南大學圖書館計劃將這批館藏文獻制成縮微膠卷,并由嶺南大學美國基金會黃念美(Olin D.Wannamaker)秘書、何士健(Harold B.Hoskins)、加利(Melbert B.Cary,Jr)負責與美國Committeeon Scientific Aidsto Learning、香港大學等機構聯系相關事宜。1940年2月14日,時任嶺南大學教務長的朱有光致函黃念美,請其籌備經費將函后所附的91種書籍制成縮微膠片,其中89種為明清兩代修纂的廣東各方志。在嶺南圖書館完成縮攝工作之后,美國國會圖書館表示,希望購買嶺南大學圖書館所制作的館藏善本縮微膠卷,尤其是中國西南方志的縮微膠卷[45]。
2.3 我國近代圖書館界接受美國捐贈的縮微文獻和放映機
抗戰期間,美國除了捐贈一臺縮微攝影機給國立北平圖書館外,還陸續捐贈給我國一些縮微文獻和少量放映機,推動了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對縮微技術的應用。然而,已有研究普遍聚焦于1942年的“國際學術文化資料供應”項目,而忽視了1940年的“促進中國戲劇發展”項目。
通過書刊收集日本和中國的信息,是美國政府遠東戰略的一項重要內容。1942年9月,費正清受華盛頓戰略情報局的委派來到中國,他用一架萊卡照相機將從中國情報機構中獲得的有關日本和中國的文件,以及有關的圖書資料拍成縮微膠卷送回美國。費正清的夫人維爾瑪當時在美國國務院文化關系司對華關系處工作。經過她的挑選,將一批美國科技和學術著作制成縮微膠卷寄給費正清,轉贈中國的學術文化機構作為回報[46]。據費正清回憶,這項回贈計劃把美國大陸2000多種各式書刊的縮微膠卷,連同膠卷目錄,以及縮微膠卷擴大機70臺,分發給了20個閱讀中心[47]。因為已有研究對于這一事件論述得非常詳細[2],筆者在此不再贅述。
1940年夏,在洛克菲勒基金會的資助下,著名劇作家姚莘農攜帶大量縮微膠卷和兩臺放映機回國。這一事件被已有研究所忽略。1938年,姚莘農獲得洛克菲勒基金會研究基金資助,到美國耶魯大學戲劇學院修業[48]。1940年,在姚莘農學成歸國前,美國紐約圖書館根據洛克菲勒基金會為中國戲劇發展提供的單獨撥款,為其拍攝了7500張戲劇書頁[49]。這些書頁是在美國紐約圖書館戲劇部的弗里利(Freedley)先生的指導下選擇的,涵蓋了廣泛的戲劇方面的標準書籍,甚至包括化妝藝術和劇院建筑等專業科目。洛克菲勒基金會還將兩臺專門設計的放映機的重要部件送給了姚莘農,并讓他待放映機在上海組裝后,連同縮微膠卷一起捐贈給當時在重慶的國家戲劇學院。1940年夏,姚莘農回到上海后,柯達(中國)有限公司組裝了第一個放映機,并對其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改造,以消除原設計中的某些缺陷。1941年12月,經過反復測試,重新改造的結果令人滿意,完成的放映機被送回柯達公司,作為第二臺放映機組裝的模型。日本對珍珠港發動了突然襲擊后,在12月9日漆黑的早晨,日軍開進前租界,占領了柯達(中國)有限公司的辦公場所,兩臺放映機落入日本人手中,從此下落不明。在日本占領上海的漫長歲月里,這些縮微膠卷因難以送到重慶,一直由姚莘農暫為保管。1947年5月4日,姚莘農以洛克菲勒基金會的名義,向南京國家戲劇學院捐贈了這些縮微膠卷[50]。
美國以上兩次捐贈給我國的都是國外出版物的縮微膠卷,除此之外,美國圖書館還幫助我國縮攝古籍善本,并將相關縮微膠卷捐贈給我國。1937年日軍全面侵華前夕,華北局勢岌岌可危。為避免日軍空襲和劫掠,國立北平圖書館決定將館藏6萬多冊善本運到上海公共租界,旋又轉法租界暫存,后因上海租界形勢吃緊,館長袁同禮與美國國會圖書館協商,從6萬多冊善本中精選2720種(內含宋元版約200種,明版近1000種,抄本500余種),計3萬多冊,裝成102個箱子運美寄藏,并請美國國會圖書代為攝制縮微書影,以供永久保存和使用的便利。由于須避開已經侵占上海的日軍耳目,錢存訓歷經艱險,終于經其夫人許文錦托在上海海關任職的一位具有愛國心的友人協助,將這批書秘密出關,于1941年珍珠港事變前夕分批由美國商船運抵美國[51]。攝制工作自1942年初開始迄1946年完成,前后費時五年,由當時在國會圖書館工作的王重民先生負責其事,每書皆由他親自從原裝書箱內取出,加以著錄并撰作提要,然后送交縮微部攝影,完畢后再由他歸還原箱。全部圖書共250多萬頁,攝成膠卷1070卷,長101920尺。底片存于國會館,另制正片三套贈送中國[52]。
3 結語
縮微設備價格昂貴且操作復雜,這使得我國近代圖書館界雖然早已明了縮微技術的作用,但由于圖書館的經費有限,以及缺乏專業的操作人才,直到美國捐贈了一臺縮微攝影機并派人指導使用后,才在1940年正式應用縮微技術。中山大學圖書館的情況就是例證之一。1937年夏,中山大學已建新校舍,便邀請圖書館專家杜定友先生擔任圖書館主任,為該校籌建新圖書館。對于中山大學新圖書館的建設,杜定友先生“在設計上十分注意機械化的程度和發展,也注意到藏書縮微化”。中山大學圖書館藏有民元(1912)前后省內大小報刊全份,因缺少館舍,堆集一起,不少已霉爛,杜定友先生“多次請款購置顯微機(現稱縮微翻拍機),設法全部翻成膠片,結果校當局以經費困難拖延不決,后抗戰興起,廣州失陷,無法運出,坐使重要文獻化為灰爆”[53]。針對我國缺乏操作縮微技術的人才的情況,當時洛克菲勒基金會在贈送國立北平圖書館一套縮微攝影機時,還附帶獎助一人到美學習制作技術,館長袁同禮推薦了王重民應征,希望他學成回國后,一面在館中負責縮微工作,一面在北大新設的圖書館學系任教[52]。隨著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對縮微技術應用的深入,能操作縮微設備的技術人才增加。例如,1943年1月15日,重慶華西壩五個大學愛好攝影科學人士組織的影社召開第二次例會,社員沈雋博士就報吿了“影片圖書攝制法,并出示攝制用之Exakta攝影機及附件”[54]。更加進步的是,我國已能夠自制縮微膠片閱讀機。1942年為解決當時國內的“書”荒問題,國民政府教育部與美國國務院美中文化處合作,推出“影片圖書”(即圖書縮微品)。為了使用影片圖書,金陵大學理學院物理教師設計了影片圖書閱讀機(即縮微閱讀器),并由金陵大學校辦工廠生產了100臺[55]。
我國近代圖書館界對縮微技術的應用與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存在密切聯系。在應用于人文學科領域之前,縮微攝影技術已經在美國的銀行、保險和零售公司中廣泛使用,作為產生客戶數據的備份,以及向擴張中的公司的多個分支機構提供同一組文檔的副本的手段[56]。1928年,洛克菲勒基金會重組,以“知識的進步”作為新的指導原則。1930年代,洛克菲勒基金會大大擴展了其在人文學科方面的工作,將縮微技術應用于圖書館也得到了人文學科計劃的資助[57]。正是因為洛克菲勒基金會持續的財政支持和參與,歐美各大圖書館才能不斷完善并廣泛應用縮微技術。這是美國在抗戰期間協助國立北平圖書館縮攝古籍善本,以及贈送我國圖書館界縮微膠卷的前提條件。洛克菲勒基金會也直接資助了我國近代圖書館界應用縮微技術。1936年,洛克菲勒基金會向國立北平圖書館撥款25 000美元,用于發展中國的圖書館服務。該計劃包括編制1931年至1938年所有中文出版物的卡片目錄,以及提供縮微設備為美國學者復制中文善本[58]。1937年,追加500美元,用于為國立北平圖書館制造縮微攝影設備提供補充援助[38]。1940年,為協和醫學院圖書館縮攝中國醫學古籍撥款[59];同年,也為促進中國戲劇發展,資助姚莘農縮攝美國戲劇書籍帶回中國[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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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朝輝 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 湖北武漢,430074。
(收稿日期:2023-08-08 編校:曹曉文,左靜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