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在《偽君子》里,三位主要女性角色的話語權鮮明地體現了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環境中女性的生存狀態和話語空間,人物對話語權的態度和運用并未體現出明顯的女性獨立意識。莫里哀雖給予女性言說的空間,但并未突破男權文化的影響,僅是通過賦予女性一些話語權推動故事情節的發展,以女性話語為戲劇思想傳達的媒介,從而使戲劇達到強烈的諷刺效果。
[關 鍵 詞] 莫里哀;《偽君子》;女性;話語權
《偽君子》是法國著名戲劇家莫里哀創作的經典喜劇。莫里哀創作《偽君子》時,正是路易十四統治的專制王朝的鼎盛時期,強勢的王權和教權之下隱藏了人性的虛偽、丑陋和變異。因此,莫里哀以喜劇的形式對當時的政治局面和社會現象進行了諷刺。《偽君子》講述了男主人奧爾貢及其母親被偽裝成教士的答爾丟夫欺騙,最終通過家中的瑪麗安娜小姐、侍女多麗娜和奧爾貢夫人愛爾米爾拆穿了答爾丟夫“偽君子”面目的故事。與《哈姆雷特》《麥克白》等以男性為絕對主導的戲劇不同,在《偽君子》里,女性的話語對于情節的發展起到極大的推進作用,女性聲音的出現使有的論者認為作者賦予劇中女性鮮明的女性意識。但如果從話語權的角度切入,劇中三位主要女性角色的話語權依然鮮明體現了以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環境中女性的生存狀態和話語空間:“規規矩矩”的待嫁小姐瑪麗安娜話語權受到嚴重壓縮;智慧而勇敢的女傭多麗娜因地位低微只能靠自身能力爭取話語權,但話語產生的影響微弱;具有“天使”形象特質的賢妻良母愛爾米爾則擁有最大的話語權,能對男性的“決策”產生一定的影響。這些女性角色對話語權的態度和運用并未體現出鮮明的女性獨立意識,作者更強調通過女性話語來達成戲劇效果。
一、受到嚴重壓縮的女性話語權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說道:“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在生理、心理或經濟上,沒有任何命運能決定人類女性在社會的表現形象。決定這種介于男性與閹人之間、所謂具有女性氣質的人就是整個文明。”[1]在莫里哀所處的17世紀中葉,法國的封建王朝專制統治正達到頂峰。從社會層面而言,君權和教權均是男性主導的權力;從家庭層面而言,父權和夫權也是男性主導的權力,女性在其中居于從屬和邊緣地位。《偽君子》中的待嫁小姐瑪麗安娜受到父權、君權和教權的束縛,在家庭中處于附屬的邊緣地位,其女性話語權受到嚴重壓縮,這種被忽視的話語權正是當時法國社會女性話語空間的縮影。
在戲劇中,瑪麗安娜小姐的形象是軟弱、乖順的,是被男權文化塑造出的女性,她對父親奧爾貢的話幾乎百依百順。當奧爾貢夸獎瑪麗安娜是個“性格溫和的孩子”時,瑪麗安娜說:“爸爸這樣疼愛女兒,女兒感激不盡。”當奧爾貢說“你做什么事都要合我的心意,我疼愛你就沒有枉費心血”時,瑪麗安娜回答道:“合你的心意,這是我最引以為榮的事。”可見,瑪麗安娜的成長深受父權束縛,作為一個女兒她被要求要服從父親的意志,她從未為自己的人生爭取過話語權,回答父親的話語是男權思想馴化下的產物。
在得知自己心悅的未婚夫瓦萊爾被父親換成了“偽君子”答爾丟夫后,女傭多麗娜鼓勵瑪麗安娜進行反抗,但瑪麗安娜卻說:“瓦萊爾再怎么一表人才,我也不能為了他就把女孩子的臉面和兒女的孝道丟到一邊吧?”瑪麗安娜認為,比起自己自由追求的符合心意的愛情,更重要的是所謂“女孩子的臉面”以及“兒女的孝道”。因此,即使此時瑪麗安娜已識破“偽君子”的真面目,明白父親被蒙蔽,他的做法傷害了自己的權益,阻礙了自己對于美好愛情的追求,她也不會理直氣壯地反抗。瑪麗安娜幾乎沒有想過可以對自己的命運擁有話語權,只有在女傭多麗娜和母親愛爾米爾的鼓勵和幫助下,她才以放棄自己部分利益的方式來勸說父親放棄她與“偽君子”的婚事,“您可以嬌慣他,把您的財產給他,如果還嫌不夠,把我那份也加上,把我的財產交給您處置,我也心甘情愿”。她將自己放在極低的位置對父親進行請求,無法做出忤逆父權的行為。然而,父親奧爾貢并沒有因為女兒的勸說而回心轉意,瑪麗安娜的話語權在父權面前被明顯忽視。
雖然瑪麗安娜的表現是其軟弱性格的外化,但從她對自己命運話語權的態度中可以看出,她的身上沒有女性意識的存在,因為她依然“保持理性、甘居邊緣并心存感激”[2]。而莫里哀講述這個可憐小姐的悲劇并非為其爭取女性的話語權,而是以瑪麗安娜軟弱順從的話語和奧爾貢強硬橫蠻的話語形成鮮明的對比,使觀眾與瑪麗安娜共情,批判男主人奧爾貢對于“偽君子”答爾丟夫盲目信任的愚蠢和封建大家長式的專制,達到諷刺偽善教士和對宗教極其狂熱的貴族的戲劇效果。
二、靠自身能力爭取到的女性話語權
與瑪麗安娜小姐不同,女傭多麗娜的社會地位和家庭地位雖然低微,但她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敢爭取到在“主人”面前獨立表達自我見解的說話權利,獲得了一定的話語空間。
在識破“偽君子”真面目的三位女性角色中,多麗娜作為事件的旁觀者,對事件的本質和人性的劣根思考得最透徹,她通過女性獨有的敏銳思維洞察人性之丑惡和弱點,“以女性身體經驗的多樣性、豐富性以及非二元對立思維的特征來建立一種含混重復、歧義叢生、充滿隱喻與戲擬的語言”[3],多次揭露男主人奧爾貢和其母親的古板愚蠢、虛偽自大、一意孤行以及“偽君子”答爾丟夫的真面目。因其聰慧,她得以在小姐瑪麗安娜面前獲得言說自己主張的權利。當多麗娜得知奧爾貢主張將瑪麗安娜嫁給答爾丟夫時,她說:“告訴他強扭的瓜不甜,告訴他結婚是您自己的終身大事,您又不為他結婚;告訴他您是當事人,丈夫應該合您的心意,而不是合他的心意;告訴他,他要是覺得答爾丟夫好,那他本人嫁給他好了,又沒人阻攔。”這段話可謂是酣暢淋漓,她以一種爽快活潑的、充滿節奏的語言,用命令式的祈使句說服瑪麗安娜進行抗爭,一句句鏗鏘有力的“告訴他”仿佛宣示了她不再是卑微沒有發聲權利的女仆,而是與小姐瑪麗安娜處于平等地位,擁有勸告朋友的話語權。而多麗娜話中關于婚姻的看法更是宣示了女性應對自己的命運擁有話語權,在多麗娜的自主意識里,女性應當勇敢追求自由愛情,女性的個體需求應被正視。
但即使多麗娜運用自身的能力爭取到在女主人面前表達自我主張的話語權,但她的身份始終是一個女傭,而她所處的社會環境是一個男權主導的等級社會,在男主人面前她的話語是無力的,她無法以一人之力改變男主人奧爾貢的決定,甚至可以說對奧爾貢頑固的思想并沒有產生任何直接影響。多麗娜曾向奧爾貢懇求不能把瑪麗安娜嫁給答爾丟夫,她說:“您要知道,一個女孩要是嫁得不夠稱心如意,就有貞潔不保的危險;一個女人婚后守不守婦道,那全看您給她挑的那個男人的人品……女兒不守婦道釀成大錯,是誰把她許給一個她討厭的男的。”對比在小姐面前酣暢淋漓地宣示女性對婚姻的主權,多麗娜這段“迂回的”勸說基本放棄了女性立場,她認可“貞潔”和“婦道”等男權社會加在女性身上的道德要求,卑微地希望運用它來打動男主人。當多麗娜想要拆穿答爾丟夫的真面目時,才剛說了一句“可是……”,便被男主人打斷:“閉嘴,你。這里還輪不上你插嘴,從現在起,我不許你再搬弄是非。”只要男主人出聲打斷,她就不能再表達自己的看法,多麗娜在男主人面前只擁有極小的話語權,而男主人并沒有把多麗娜揭露的事情真相放在心上,以至于差點被答爾丟夫騙走了所有家產。
因此,雖然多麗娜身上女性的個體意識有所呈現,但作者更側重于借多麗娜這位“局外人”之口縱觀全局,使“偽君子”答爾丟夫原形畢露,同時展現使“信徒”奧爾貢相信真相的困難性。莫里哀并非意在塑造一個具有清晰反抗意識的女性形象,而是利用多麗娜“邊緣性”的身份和她犀利有力的話語所形成的反差強化戲劇的喜劇效果。她的話語揭露真相,而奧爾貢的話語則拒絕真相,兩者形成鮮明矛盾,維持劇情發展的平衡,予讀者以荒誕的戲劇沖擊力。
三、被男性賦予的女性話語權
在《偽君子》中,女主人奧爾貢夫人愛爾米爾兼有美貌與高尚的品德,她賢良忠貞,以聰明才智幫助丈夫直觀地看清楚“偽君子”答爾丟夫的丑惡嘴臉。愛爾米爾為了使丈夫醒悟,假意主動與答爾丟夫單獨接觸,將答爾丟夫的不軌之心暴露在丈夫眼前,最終使丈夫懸崖勒馬。愛爾米爾之所以能夠扭轉乾坤,徹底糾正丈夫的錯誤,原因在于她在丈夫面前擁有較大的話語空間,擁有與丈夫正常交流、影響丈夫決策的話語權。
但是,愛爾米爾之所以擁有較大的話語權,并不是因為她是“妻子”,更不是因為她對男權的抗爭,而是因為她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極其符合男性理想的女性形象——“天使”形象。在男權社會,“男性按照自己的意愿臆造了‘家庭天使’型的女性形象以規范女性”[4]。愛爾米爾正是一位謹遵“家庭天使”規范的女性,思慮行事處處以丈夫為先。在答爾丟夫極其冒昧地向愛爾米爾告白時,愛爾米爾不愿告訴丈夫,認為:“沒錯,我覺得,永遠都不該拿所有那些無謂的空話,來攪亂丈夫內心的寧靜,一個人的名譽好壞并不取決于那些事情,我們只需懂得自己保護好自己就行。”即使已經受到答爾丟夫的冒犯,愛爾米爾也以不可以打擾到丈夫內心的平靜為由,選擇隱忍不發。她說:“我喜歡我們女人們的溫文爾雅、善解人意,那種性情粗暴的假正經女人讓我覺得很討厭,她們的名譽武裝了爪子和牙齒,一言不合就要撕破別人的臉。”“溫文爾雅”和“賢良淑德”是愛爾米爾擁有話語權的前提,在符合男性為女性定制的格式化要求的前提下,她才可以理直氣壯地勸說自己的丈夫看清答爾丟夫并不是一個真正純良的教士。
由于擁有典型的男權文化中完美女性應該具有的品德,愛爾米爾的話語所起的作用是最大的,她最終運用自己的智慧,直觀地展現出答爾丟夫騷擾有夫之婦和貪圖不屬于自己的財產的丑陋心靈,她對丈夫奧爾貢說:“我們選一個地方,你躲到一邊,什么話都能聽得明明白白,什么情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到時候看你怎么評價你那位德高望重的朋友。”奧爾貢雖然不相信自己信任的人會是一個“偽君子”,但是也答應了。接下來,“偽君子”答爾丟夫的丑陋、貪婪、虛偽和狡猾在愛爾米爾和奧爾貢面前完完全全地展現出來。愛爾米爾這一角色完成了揭示真相、巧妙勸誡丈夫回頭的任務,撥開丈夫心靈上的迷霧。
可以說,奧爾貢夫人愛爾米爾將她的話語權近乎“完美”地使用了,但相對于一個獨立完整的女性形象,她不是作為女性言說主體“將女性經驗上升到語言層面”[5],她運用話語權也不是為了“用自己的言說形式體現自身”[5]。即使愛爾米爾對丈夫的規勸有為了繼女瑪麗安娜的幸福的原因驅使,但其核心目的依然是幫助丈夫看清被蒙蔽的內心,“拯救”丈夫和家庭。所以愛爾米爾并沒有真正的女性意識,反而更清晰地展現出當時男權文化對于女性整體形象的刻畫以及男權思想對于女性思維的影響。愛爾米爾的話語權為其丈夫所賦予,她的機敏才智并非作為女性的優秀品質存在,而是建立在對男性的維護和拯救功能方面。因此,她更多地被作為揭示真相的工具,作為一個具有功能性的人物在戲劇中存在,她的話語打破了劇中人物在“揭露真相”與“不相信真相”之間拉扯的平衡狀態,使故事朝著另外的方向發展,走向高潮和結局,情節跌宕起伏。
四、結束語
作為《偽君子》中重要的女性角色,瑪麗安娜小姐、女傭多麗娜和奧爾貢夫人愛爾米爾都形象鮮明,瑪麗安娜小姐的軟弱與順從、女傭多麗娜的尖銳與犀利、奧爾貢夫人的機智與通透都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偽君子”的形象通過女性智慧的話語、尖銳的諷刺揭露出來,這是莫里哀的進步之處,他把女性放在舞臺上一個看得見的位置,賦予她們思想的光彩,給予她們言說的空間。但通過細究這些女性的話語權,我們又會發現,劇中的女性并不是出于女性意識的覺醒爭取自己的話語權,并不追求成為完整自由的個體,女性話語權的賦予權力依然牢牢地握在男性的手中。由此可見,莫里哀并未突破男權文化的影響,并未正視女性的命運悲劇,他注重的是這些女性角色話語的功能性,根據戲劇沖突設計的需要賦予女性一些話語權,以女性話語為戲劇思想傳達的媒介,借助女性的話語為作者在故事中揭露“偽君子”事件真相和表達戲劇主題服務。通過處于邊緣地位的人物揭開處于中心地位人物的虛偽面罩,對當時的宗教“狂熱病”進行尖銳的諷刺,戲劇由此達到強烈的喜劇效果。
參考文獻:
[1][法]波伏娃.第二性[M].陶鐵柱,譯.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309.
[2][美]伊萊恩·肖瓦爾特.走向女性主義詩學[M]//西方文學理論.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352.
[3]張毫:凝視視域中的法國古典主義喜劇:以拉辛《昂朵馬格》和莫里哀《偽君子》為例[J].名作欣賞,2023(23):160-162.
[4]汪安民.文化研究關鍵詞[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20:237.
[5]喬以鋼,林丹婭.女性文學教程[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10.
作者單位:廣東技術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