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暖調

高轉屏

一

天空是那種潔凈而深邃的藍，古槐高聳在土崖上，疏疏的樹冠撐成傘狀，枝丫上點染著一抹鵝黃，映在碧澈的天幕上。一個黑灰的鵲巢，占據了那棵古槐的制高點，枝頭躍動的兩只喜鵲，伴著古槐，唱著古老的歌謠。

那棵古槐就是故鄉的制高點，站在古槐下，從東望到西，村莊一覽無余。

祖宅就在那棵古槐下，依著北邊的土崖掘窯布排，一年年，一代代，逐漸衍生為一個村莊，當地人習慣稱之為高窯。

鄉村繁盛的歲月里，故鄉散落著許多壯碩的古槐，人氣最旺的，是村莊西段的一棵古槐，蒼老粗壯的枝干幾乎從樹根處三分而上，幾根次生的枝干橫伸向村街，搭成一個天然的涼棚。因著便捷的地勢，鄉親們常常在樹下納涼聊天，孩子們則和鳥雀們在枝頭歡鬧。

每年的清明節，村子里有蕩秋千祈福增壽的習俗，很多家庭都會在自家的樹上綁個小秋千，讓孩子們蕩一蕩，鬧一鬧，那是祈福的前奏。真正到了清明節這一天，大伙兒會不約而同地聚集到這棵樹下賽秋千。小孩子們總是急不可耐地打頭陣，來幾個身手敏捷的雙人花樣蕩，迎來一陣喝彩。小伙子姑娘們也有點按捺不住，紛紛上陣，一展身手，三五個來回就蕩得挨到樹梢，看得孩子們不斷發出驚叫。嫂嫂嬸嬸們起初有些膽怯，但經不住大伙的慫恿，也扭扭捏捏地坐上去，被身后的人猛地一推，蕩在空中爹呀娘呀地大呼小叫，給大伙兒制造一些笑料。如果天氣好，村子里那些高壽的爺爺奶奶們也會壓個陣，咧著沒牙的嘴，被大伙兒簇擁著坐到秋千上，有一兩個身板硬朗的老爺爺，也會呼哧幾下，蕩得老高，腿腳翹起來竟也夠到了樹梢，圍觀的鄉親們立刻喝彩助威，歡笑聲吶喊聲響成一片，成為當年清明蕩秋千的高潮，節后好一段時間，依然占據著茶余飯后的話題主位。

椿樹是村莊里高聳喬木的主角，總是恰到好處地安插在三兩相間的泡桐和柿樹之中，它們茂密的枝葉間常常棲息著許多快樂的小鳥。清晨，整個村莊就在這些歡快的歌聲里蘇醒，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夏天，除了那些快樂的小鳥，還多了一些張揚的知了。

那時的我很野，和伙伴們一樣，喜歡爬樹逮知了，掏鳥蛋。除了學習成績受人點贊以外，和女孩的書卷氣似乎不沾邊，稀里糊涂練成了一個爬樹高手，村里的大樹幾乎爬了個遍。

鄰居門前有一棵大椿樹，以高度來說，在村里首屈一指。它大約有二十米高，僅樹干高度就有十四五米，或許因它太高太粗，一般小孩子難以抱摟，或許嫌它是臭椿，上面常常寄居了很多“花媳婦”，氣味很難聞，伙伴們一般都不去爬它。

有一天我路過它的時候，聽到上面落腳的一只知了叫聲很奇特。據說這種知了很機敏，一般很難捉到。我忽然就產生了征服欲，走過去一搭手，一摟子抱不完，心里沒了底。但看看樹皮相對光潔，肢體觸感較好，不易磨傷皮膚，只要手腳協調好，應該能爬上去。又給自己打氣。這時鄰居幾個男孩也發現這一知了，爭相攀捉。人都有好勝的本能，不容自己的能力受到質疑。我不肯相讓，手腳利索地貼著樹干南半圈往上爬。爬了一半就累了，但放棄又怕成為笑柄，便咬著牙堅持下去。那只知了落在樹干的分叉處，我悄無聲息地爬到它跟前，它沒有覺察。我心里竊喜，屏住呼吸，伸出左手猛地一捂，準確地罩在手心。誰料它受了驚嚇，發出連續的鳴叫，把我打回女孩原形。受了驚嚇的我手一松，差點從樹上掉下來，知了趁機飛走了。這次失手，成為我捉知了時代的一大遺憾。

柿樹園在村莊的南邊，從祖宅門前朝南的那條小路抬腳，下個小坡即到。因為出行方便，也最吸引我們小孩子。原因不僅是枝頭那些讓人垂涎的柿果，也因為柿樹大多為生產隊集體所有，我們三五成群在樹上歡鬧，不至于遭到責罵。我們知道，在柿果成熟以外的季節，村干部并不限制小孩子們攀爬。于是，柿樹園就成了我們的樂園。暑假時節，我們常常成群結隊相約而去，或在樹下過家家，翻攪攪，或在樹上捉迷藏，掏鳥蛋，柿樹園常常滿載歡笑。

柿果成熟的季節，村干部就有了干涉，我們只有打游擊。

有一次放學后，我和幾個伙伴見學校附近的小柿樹園寂靜無人，便悄悄籌謀了一次行動。我們讓一個年歲小的男孩在樹下望風，其他人爬上樹摘柿果。我們個個身手敏捷，爬上果實累累的枝頭，沒多久，柿果就裝滿衣兜。正在這時，聽到樹下一聲呵斥：“你們這些兔崽子還不快下來，看我不打斷你們的腿！”我們往樹下一瞧，隊長正怒目相視，手里揮舞著一把鐮刀。我們怨怒的目光掃向那個望風的男孩，他早已不知去向。我們只有乖乖地當俘虜。隊長讓兒子拿來一個草籠，命令我們把柿果一個個放進去。黃澄澄的柿果擠在草籠里，像一個個羞愧的面頰。隊長臨走之前指著我們說：“明天交給你們老師，看他怎么收拾你們！”

第二天，我們心驚膽戰地等著老師責罰，但老師卻一如既往地上課，下課，放學，對偷柿果的事兒只字不提，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我們以為隊長并沒有把柿果交給老師，只是嚇唬我們而已。但過了幾天，我們無意中發現，那籠柿果默默地安放在老師辦公室的角落里。

現在想起來，也許在那個年代，老師認為，小孩子們摘幾顆柿果解饞，并不算偷盜行為吧！

二

割草和放羊是孩子們最樂于干的家務活兒。大多數情況下，女孩子選擇割草，男孩子選擇放羊。

故鄉地處關中平原和黃土高原的過渡帶，背靠邑子山，南望石川河，村莊順著東西走向的山勢而布排，村前是開闊坦蕩的田野，村后是形態各異的山坡和溝壑。割草放羊，當然選擇村后。

那時候，大人們常常向往十多里以外的村莊，說那里的土地可以灌溉，莊稼瘋長，糧食年年豐收，村里的姑娘都想方設法往南嫁。我們小孩子可不想這些。一放學就提著草籠，趕著自家的羊，不約而同地繞到村后，奔向那些姿態各異的山谷和深淺不一的溝壑。那里，是我們課后的樂園。

西溝、溝汊、溝畔、后溝、簸箕掌………已命名和未命名的角角落落，都留下了我們的腳印和笑聲。逮螞蚱，捉蛐蛐，抓石子，甩泥窩……這些割草放羊途中能隨時隨地展開的游戲，我們樂此不疲。有時候玩得太投入，忘記了時間，等大家發現日薄西山，都慌了手腳，急忙一哄而散，奔向周邊的野草。

割草，當然得擇地而往，但不管怎么選，首先要保證那里野草豐茂。我們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后溝的簸箕掌。

簸箕掌在邑子山腳下，從地形上看，它是雨水長期沖刷山坡，將山坡分割成一個個簸箕狀的山塊而成，遠遠看去，就像一塊塊并連在一起的簸箕，它的高處和山坡渾然一體，既有天然的韻致，又似人工的等分，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給故鄉的特殊饋贈。簸箕掌坡度比較平緩，沒有被開墾成農田，非常適合割草和放牧，自然成為我和伙伴們的打卡地。

簸箕掌有很多白色的料姜石和蝸牛殼，我們女孩子喜歡撿一些料姜石，回到家里，拿它代替粉筆，在自家的寫字板上練字，也可以趁老師不在的時候，在教室的黑板上畫畫。蝸牛殼也很受我們喜愛，那時候故鄉相對來說還是比較干旱的，蝸牛見的少，那么多的蝸牛殼對我們也是一種吸引力。我們撿那種殼里灌滿沙石的蝸牛殼，用它代替石子，在割草的間隙玩抓石子。有時候玩累了，我們會躺在草地上看天高云卷，雁陣徐飛，感受山坡上的那份寧靜和舒適。

男孩們大多不會這么安靜，他們三兩結伴，跑到簸箕掌的深處逮螞蚱，捉蛐蛐，那里地形低洼，野草有半人高，是螞蚱和蛐蛐的天堂。因此男孩們返回時都戰果累累，也會大方地贈送我們幾個，我們女孩明知道是他們挑剩下的，倒也不嫌棄，愉快地接受饋贈。于是大家一路歡聲笑語，鳥雀般歸巢。回家后把螞蚱蛐蛐關進麥稈編成的籠子里，享受它們的歌喉帶來的快樂。

三

在村莊里，人氣最旺的地方，當然要數麥場。麥場很大，在村核心區的南邊，形狀近乎橢圓。三夏時節的麥場最繁忙，從五月份整理維護，到十月份秋播結束，麥場幾乎是人聲鼎沸。夏收一開始，放麥垛、攤麥垛、碾麥子、曬麥子、堆麥秸，等等，麥場就沒有空閑的時候。只要這些勞作不停歇，麥場都是一片熱鬧繁忙的景象。我們小孩子只有在入夜以后，麥場一天的農活兒進入收尾階段，才被準許進入其中。麥場平常沒有照明設施，夏收時節，龍口奪食，常常要趁夜風揚場，就臨時安裝一個燈泡來照明，有了燈光的麥場格外誘人，我們抓住這美好時機，聚在那里做游戲。跳皮筋、踢毽子、打陀螺、老鷹捉小雞，等等，凡是需要寬闊場地的游戲，我們都會玩個遍。那一刻，麥場就成了我們孩童的游樂場。

夏收結束后的夜晚，麥場終于安靜下來，又恢復了以前的漆黑空曠。屋子里依然悶熱，鄰里們便喜歡到麥場南端納涼。南端視野開闊，白天的時候，站在那里可以望到二十里開外的莊里鎮，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望到三原的喬帽山。夜里視線不好，但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營造出一種神秘的景致。頭頂上繁星密布，銀河閃爍，給靜謐的夜增添了無窮魅力。

那時候，我是個天文迷，趁著群星閃爍的夜晚，纏著哥哥姐姐們在星海里找北斗星、北極星，還有那讓人唏噓感嘆的牛郎織女星。也許是哥哥姐姐們自己還糊涂著，抑或是他們表達太過欠缺，指導了好多次，我也沒看出個名堂來。后來上了中學，地理書中對一些星座有圖標和說明，于是每每繁星密布，我都喜歡在空曠的麥場看星星，自己對著書中的圖標找，什么大熊星座、小熊星座、仙后座、天鵝座、天鷹座、天琴座，等等，幾乎全找到了。

第一次找到了天琴座里的織女星（織女一），天鷹座里的牛郎星（河鼓二），激動得仿佛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找來伙伴們分享喜悅，給他們指點天琴座的形狀，天鷹座的恒星組成。有時候看得太興奮，晚上的夢境都是滿天星座，每一個星座還自帶線段標連，我在夢境里感嘆星座們太善解人意，省了我們辨認的工夫。后來的日子里，只要在繁星密布的夜晚，我一抬頭，就能發現天琴和天鷹的隔河相望，目光北移，就能辨出北斗七星勺耀北天，北極星也在小熊的勺尾瑩瑩閃爍，而偏安一隅的仙后五星，則在一旁頷首微笑。

四

后來的歲月，和大多數鄉村一樣，故鄉隨著城市化的加速而冷清，又隨著鄉村振興的熱潮而前進。村后屏風一樣的邑子山，也被霓虹燈裝扮成“九曜星空”的亮化夜景。村前村后的土路相繼覆蓋了水泥，新砌的花墻里，紫薇、櫻花、薔薇等非本土花品，用各自的色彩組合著新鄉村情調，家家戶戶的土窯洞和土坯房更新換代，整齊劃一的村街提升了鄉親們的生活品質，現代化的農耕也顛覆著我們的記憶。

不管我們是歡喜還是惆悵，故鄉依然安身在那片地方，只是在歲月的進程中，改變了我們記憶中的模樣。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