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鴨蛋

彭淑華

我的老家在一個深山小村里，村前是稍矮一些的南山，山腳下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淙淙流過。村后是比南山稍高些的后山，村里人叫它“后梁”。后梁頂是平平的，正中有棵大大的橡樹。

小時候，幾乎每家都會飼養各種家禽和家畜，公雞、母雞、鴨子、大鵝，肥豬、山羊、黃牛、騾馬、驢子等，當然也有能捉老鼠的小貓和喜歡狂吠、看家護院的小狗。有了這些小動物，村子里格外熱鬧。

夏天是最好的季節，四處都是綠的，連小溪也是。夏天的午后，我喜歡躺在小溪邊、大樹清涼的樹蔭下、平整干凈的大石頭上，閉上眼睛聽蟬鳴、聽各種動物的聲音。離我最近的聲音是鴨子嘎嘎的叫聲。

鴨子比我更喜歡這條小溪，早上吃過主人喂的那幾把玉米粒就扭扭噠噠成群結隊地來到河邊。見到水之后，它們興奮地張開大翅膀呼扇著、嘎嘎唱著歌、小跑著沖進水里，先扎個猛子，只露個尖尖的三角形的白色尾巴尖。透過清澈的溪水，我們能看到兩只亮橙色的蹼在輕輕拍水，努力保持著頭朝下的平衡。

我想鴨子喜歡小溪的一個原因是能從水里逮到美味的小魚小蝦。它們經常把那扁扁的嘴巴，伸進水里的石縫里，把躲在那里小魚趕出來，再張嘴把它們吃掉。

鴨子玩夠了、吃飽了，就三只一群、五只一伙地在河邊找個樹蔭休息，或趴在小石頭上，或趴在草叢里，把頭藏在自己的翅膀下，繼續在夢里追魚逐蝦。

待到日落西山，有眼色的鴨子就帶著自家的鴨子隊伍扭扭噠噠回家去；也有貪玩的鴨子，要主人拿著小棍子來趕才肯回家。

鴨子能在水里撒歡的時候，正是它們的產蛋旺季。有經驗的主人都知道自家的哪只鴨子哪天該下蛋，方法就是一看二摸。看鴨子屁股下方如果有一個大大的包，就是要下蛋了；如果看著有包，但是不大，就需要把鴨子抓來摸一摸了，硬硬的，表示快下了，不夠硬可能就要等第二天才下。通常鴨子會在早晨離開家之前，完成下蛋任務，主人便可放它們出來；也有的鴨子明明有蛋，但是一心想去水里扎猛子、啄魚蝦，顧不得下蛋就往外跑。因為鴨子小伙伴比較多，所以逃過主人的火眼金睛也并非難事。

這些“漏網之鴨”通常會把鴨蛋生在河邊。有時候在河邊水淺的地方，有時候在河邊平地，有時候在河邊草叢里。

我和小伙伴們幾乎都有過撿到鴨蛋的經歷。

我們在河邊蹚水消暑的同時，常常會發現河水里有鴨蛋，便一哄而上。蹚水跑，阻力大，跑得快不容易。于是，嘩嘩的水聲、歡快的叫聲后總有一個勝利者和幾個懊惱者。勝利者撈出鴨蛋，如同尋寶者得了無價夜明珠，把鴨蛋緊緊握在手里，只怕被人搶跑了。接下來，勝利者會開心地跑回家去獻寶，最后央求媽媽晚上一定要把這只“寶蛋”加上蔥花變成美味的蔥花攤鴨蛋。我當過一兩次勝利者，但更多的時候是懊惱者。

我記憶猶新的撿鴨蛋卻不是這一兩次成為勝利者的經歷。

那是一個中午，小伙伴們都被家長們拎回家里睡午覺了。我不喜歡睡午覺，趁著媽媽睡著，偷偷溜出來，自己一個人在河邊閑逛。我越走越遠，走到了村西一處菖蒲特別高特別密的地方。平時我們都不到這里玩耍，因為擔心會有蛇出沒。那天實在是閑得無聊，我就想走過去看看到底有沒有蛇。我小心地撥開菖蒲，踩著淺淺的水，能感覺到腳下有軟軟的淤泥，菖蒲特有的香氣在午后變得愈加濃郁。走過這一段，前邊是一小片空地，上邊長著細軟的小草，在靠近水邊的方向有一堆密密的草，被壓成了鳥窩的形狀。我走過去，驚訝地發現在這個窩里，居然有7個鴨蛋！

我喜出望外，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才好。這么多鴨蛋，怎么拿回家呀？想回家里去叫弟弟幫忙一起來拿，又怕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鴨蛋被別的小伙伴撿去。思來想去，還是想辦法帶回家去保險。我小心地在兩個褲兜里各放上一個鴨蛋，再把半袖的前襟攥起來，形成一個大兜，把其他5個鴨蛋輕輕放進這個“大兜”，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分開菖蒲，每一步都走得和來時一樣小心。來時小心是擔心遇到蛇，回去時小心是因為擔心走快了滑倒，鴨蛋被摔碎。

緩緩穿過菖蒲叢，慢慢走過平時玩耍的河邊，款款走過午后空蕩的街道，終于平安地把鴨蛋拿回家，攥起來的半袖前襟已被手心出的汗弄得濕乎乎的。媽媽看了鴨蛋說：“看鴨蛋的樣子，這7個鴨蛋應該是同一只鴨子下的，因為鴨蛋的大小、殼的顏色都差不多。這只鴨子把那個地方當成自己的固定生蛋窩了，沒想到被你發現了。”那一刻我的開心應該能和阿里巴巴念完“芝麻開門”之后，看到滿山洞的寶藏時的開心相媲美。

媽媽把每個鴨蛋都搖了一下，我能聽到蛋殼里傳來的咕咚咕咚的水聲。媽媽說：“不好！現在是夏天，這些鴨蛋在河邊放的時間太長，都壞了！”

我不相信，媽媽笑著拿來一個大碗，把鴨蛋磕破，把里邊的液體放到碗里，一股臭味撲鼻而來。

我放聲大哭……

對于一個幾歲孩子來說，這也算是大喜大悲了，因此印象深刻到難以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