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義豐富想象中的意象分解

許夏

摘 要 以浪漫主義豐富想象中的意象分解為主題，以雪萊的《致云雀》為例，通過對雪萊詩歌的自然觀的呈現和分析，解析雪萊“云雀”的浪漫形象。

關鍵詞 浪漫主義? 豐富想象? 意象分解? 《致云雀》

珀西·比希·雪萊是世界文學史上極少數優秀抒情詩人之一，是英國文壇不可多得的璀璨明珠，在其相對短暫的一生當中，他始終以一顆坦率和誠摯之心，愛著自然的一花一草，愛著自然的盛放與凋零，更堅持不懈地在政治詩歌、愛情詩歌和自然詩歌中，具象又浪漫地展示著自然的意象。他將雷霆、大海、山川、云霧等雖常見卻別有寄托和韻味的自然景物、自然現象融入抒情詩中，借此謳歌著涌動在胸腔和肺腑的熱烈的生命、廣闊的自由與無盡的熱愛，宛如色彩明媚奔放的油畫，在撲面而來的鮮活中，自帶天馬行空的想象、撲入懷中的浪漫和神思之外的詩意。正因如此，從他的詩歌中，我們得以窺見平凡自然的一隅，得以感受壯烈而深沉的自然之美。

一、 雪萊詩歌的自然觀

雪萊的詩歌作品中透露著他的自然觀。他喜歡簡單純粹的自然事物，風、雨、雷電、雪、鳥，都是他筆下的常客；他喜歡神秘而又變化多端的自然現象，翱翔的飛鳥、初升的太陽、奔騰的海浪，都是他詩中自帶詩性、自成風格的浪漫遐思。而歸根結底，他熱愛自然、喜歡與自然相處的態度和性格，都來自他內心深處對自由、美好的執著向往。在《瑪麗安妮的夢》一詩中，雪萊如是寫道：“湛藍的天空像夏季湛藍的大海。”雪萊首先對天空的色彩予以描繪，天空是湛藍的。在對天空的色彩有了具象化的感知后，氤氳著浪漫主義情懷的詩人很快聯想到了天空的高遠和深邃。于是，他想象到一樣湛藍、深邃和廣闊的大海，特別是夏季的大海，波浪盡情地涌動，海風熱烈地吹來，伴隨著那與生俱來的神秘、悠遠，無聲地包容著無數生命的情懷，與悠遠到超脫世俗認知的天空何其相像。于是，帶著對自然的熱愛，對自然之景、自然之物的發自內心的喜歡和憧憬，他情不自禁地借助文字表達出來。

雪萊在《含羞草》中這樣寫道：“花園里長著含羞草一株，青春的風喂給它銀色的甘露，它向日光張開扇形的葉子，夜的吻又使它把葉片閉住。”他將含羞草與廣袤的自然、內心的浪漫體驗結合在一起，為讀者呈現出了一株含羞草動態地接受陽光雨露的滋養和撫觸、接受夜晚涼風的浸潤而葳蕤向陽的動態情景。他甚至將含羞草的生命歷程與蓬勃熱烈而又逐漸消逝的青春互為融合，展現出生命的更迭與變化。此外，短短的四句詩中，雪萊還將“扇形的葉子”“葉片閉住”等細節惟妙惟肖地刻畫出來，若沒有對自然的熱愛，沒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沒有對生命之美的狂熱追求，沒有對浪漫情懷的大膽偏愛，他對自然的觀察定然無法真實細膩，更無法以文字勾勒這樣一幅詩意雋永、清新滿懷的美好。因此，從詩歌和雪萊的心境綜合分析，他對自然的情有獨鐘始終是巋然不倒的，他認為自然之美無可替代。正因如此，他也認為自然是廣闊的、自由的、包容的，人與動物一樣皆是自然中平等的存在，因而他筆下的含羞草才有青春，才有如人一般的生機、靈巧。而這種平等之中，又體現了他對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憧憬和執念。這正是其和諧、自由和平等的自然觀的真實體現。

雪萊的自然觀還體現在他處于生態視角的對自然的敬畏。很多時候，他的心情和自然都是融為一體的：“暴風雨休息在自己的家園”“悄聲絮語的波浪半睡半醒”“深沉午夜將包裹天空恬靜的光輝”。因為有對自然的敬畏，他才能站在與自然渾然一體的視角，以內心無聲的浪漫，為自然界隨時而來的暴風雨“正名”，并創新地將自然的懷抱視作暴風雨棲息的家園，而非聲討暴風雨的猛烈；因為有對自然的敬畏，他才能將時而涌動時而平靜的波浪視作“半睡半醒”“悄聲絮語”的人一樣。而在對自然的敬畏之中，他又以刻在骨子里的浪漫主義，刻畫自然對萬千生命、萬千景象的包容，從而變相地彰顯出自然的兼容、博大和深沉。

二、云雀的浪漫形象

《致云雀》是最能體現浪漫主義詩人雪萊的性格特征、文學審美和內在追求的詩歌作品之一，也是淋漓盡致地展現雪萊內心深處對浪漫主義、浪漫情懷的理解和追尋的佳作。以借助意象而來的“形意功能”構建的超出讀者期待的情境和視野的呈現為前提，雪萊詩意地構建了多個集巧思、浪漫與詩情的意象群落，真實而生動地將云雀的浪漫形象還原并刻畫出來，而這與雪萊的創作思想和創作經歷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因為對自由、對民主有著發自肺腑的向往，雪萊在他的詩歌作品中，經常從不同角度表達對專制、暴政的反抗，對底層人民的同情和對民族運動的支持。雖然現實往往與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馳，但雪萊依舊以強烈的民主平等思想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表達著自己對人類美好未來的希望。求學時期，他便常常發表滲透著哲學思想和無神論觀念的論文，因此被學校開除。被父親斷絕經濟來源后，他前往愛爾蘭，并創作了大量的詩歌，批判封建制度的殘暴和資本主義對人類的無聲奴役。但批判之中，他刻入骨髓的浪漫主義又時常從充滿憤怒的批判中跳脫出來，勾勒出一個個充滿希望的人類光明未來新圖景。這也使得他筆下的“云雀”好似亭亭玉立的少女，好似情感萬千的詩人，好似一朵玫瑰花，冥冥之中透露出歡樂、批判和理想的共融。

1.歡樂之精靈

“你好啊，歡樂的精靈！你似乎從不是飛禽，從天堂或天堂的鄰近，以酣暢淋漓的樂音，不事雕琢的藝術，傾吐你的衷心”“掠過蔚藍的天心，永遠歌唱著飛翔，飛翔著歌唱”……開篇起筆，雪萊筆下的“云雀”不是常見的動物云雀，而是和人一樣，有自己不可替代的追求和發自內心的向往，有著自我的心靈感受和真實情感的生動的“人”。而且，這樣的“云雀”又在天空中一邊飛翔，一邊唱著歌。生動逼真的場景和撲面而來的歡樂情緒，瞬間將詩人的喜悅和激情揮灑而出，奠定了詩歌明媚、歡快、灑脫的基調。為了更具象化地表現云雀的歡樂，表達自己內心深處的熱烈情感，雪萊將疾速飛向天空的云雀比作“一片烈火的清云”，將其上升的姿態比作“掠過蔚藍的天心”，云雀飛行的速度之快，云雀歌唱的無比歡愉，由此躍然于讀者眼前。在擬人與比喻手法的交織運用中，此時的“云雀”早已不再是一只常見的自然界的鳥兒，而是有著自己的情感和體悟、有著自己的探索與追尋的富有“人情味”的歡樂精靈。同時，飛向天空的云雀并沒有扭捏作態和與世俗同流合污的腔調，而是抱著對“同類的愛”，對“痛苦的絕緣”，以明澈強烈的歡快飛翔在廣闊的藍天。可見雪萊所勾勒的“云雀”，早已超脫了塵俗對自由、美好和歡樂的束縛，而其自身所具有的熱烈、歡愉，以其歡樂的歌喉和婉轉的強音留給高遠的天空和廣袤的大地和諧之音、歡樂之音，落在朝霞和晨曦中，給人以無盡的走向光明的新的憧憬。一只向往天空、向往光明，并以歡樂高亢的歌聲展示自己內在樂觀和積極心態的鳥兒，在雪萊的筆下悄無聲息地幻化成充滿革命樂觀主義精神的“自己”，推動自己以陽光心態持續努力、鏗鏘前行。這恰似雪萊樂觀的革命精神的真實寫照，恰似雪萊于前行中向往光明的靈魂宣言。

2.無憂之神明

“什么和你最為相似？從霓虹似的彩霞也降不下這樣美的雨，能和你出現時降下的樂曲甘霖相比”“像一只金色的螢火蟲，在凝露的深山幽谷，不顯露它的行止影蹤，把晶瑩的流光傳播，在遮斷我們視線的芳草鮮花叢中”……再普通不過的鳥兒，雪萊卻將其比作霓虹似的彩霞下美得無與倫比的甘霖，比作傳播流光的飛舞在芳草和鮮花叢中的金色的螢火蟲，可見云雀之美，美得不同尋常，美得不可方物。然而事實上，即使縱情高歌、飛往云端的云雀很美，但其美又何以能達到這樣明艷而唯一的程度？細細揣摩，這無疑是作者的“想象”和浪漫主義情懷的疊加罷了。那么，富有詩情、思想境界高出常人的雪萊又何以大費筆墨來塑造一只美到純粹、美到無法想象的云雀呢？其實，這恰從側面反映出他對現實的思考、批判和自省。“我們瞻前顧后，為了不存在的事物自擾”，雪萊借助理想筆墨下的云雀，反襯出現實生活中的人們，無形中總會被基于欲望和想象而來的虛妄、基于猶豫而來的困擾所限制和束縛的事實。而這些不存在的事物帶來的困擾又使“我們最真摯的歡笑，也交織著某種苦惱”。此處，雪萊的困擾，來自浪漫情懷下的基于工業革命帶來的對人類的奴役、資本主義帶來的無盡的專制和壓迫、工業發展帶來的環境污染與生態破壞的憂思，使得作者無法達到理想中的人生境界和人文精神的極致追求。因而作者花費大量筆墨塑造了一只美到不可一世的云雀，繼而將一切困擾、美好的期許和理想的想象寄托于其身，從而幫助自己逃脫生活現實鑄造的“圍城”。這正是詩人浪漫主義背后隱匿的批判精神、內省精神的生動體現。

3.理想之游俠

在短暫的生命歷程中，雪萊是被浪漫情懷包裹的偉大詩人；在詩歌創作的通途上，雪萊是懷抱理想而行的負重者。他偏執又詩意地在簡單而純粹的自然事物中，表達著自己對自然的熱愛和敬畏；他堅持從神秘莫測且變化多端的自然現象中，淬煉并闡述著自己的理想而喋喋不休。在法國思想啟蒙家們所提倡的泛神論、自然神論中，他超前地意識到工業革命帶來的看似繁榮的經濟發展背后，隱藏的環境污染破壞和底層勞動人民被無情奴役的客觀現實，卻樂觀向上且熱烈地幻想著一個充盈美好和詩意的未來社會。于是，他以游俠的心理和態度，在殘酷的現實中追求理想、追逐自由、追尋美好，并在《致云雀》中極盡筆墨，表現自己的理想之游俠。寫云雀，雪萊刻畫了很多想象與詩意并存的場景，他將云雀比作詩人、比作女子、比作螢火蟲，想象著云雀沖入天際所遇到的光明燦爛之景。他借助想象，集多種意象于詩歌中，于是有了那嘹亮高歌、播撒和諧的婉轉之音，也由此使其浪漫情懷表現得更加立體而飽滿。同時，在《致云雀》中，雪萊又著重刻畫了化身為“云雀”的“我”之內心向往自由、光明，追逐美好的理想。于是，才有了云雀脫離鳥群的“剛開始迅疾的遠征”，才有了飛翔并高歌的像“晝空里的星星”一樣的“云雀”，才有了像“隱藏在思想的光輝中的詩人”的具象化比喻，從不同的角度，襯托出云雀高歌飛翔以追求天空、宇宙之中的光明、自由和美好而奮力前行的理想。而振翅欲飛、奮力沖向天空的“云雀”，恰是努力掙脫現實桎梏，全力走向光明和自由的詩人自我。雪萊借詩意萬千的云雀，隱喻對人民的光明、自由前途充滿信心并鏗鏘前行的自己，歡欣中似有孤寂，現實中寓有理想，感傷中寓有希望，可謂想象與現實的有機融合、詩意與理想交融的經典。

三、結語

雖然在《致云雀》中作者再三表示自己不及云雀，但靜心閱讀、細細品悟便不難發現，他的理想抱負比云雀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在抒情、隱喻、擬人等多樣化手法的襯托下，雪萊借助云雀呈現的“意象”，又在不同的階段和情感中實現了巧妙的分解和銜接。它們共同幻化成音美、形美、意美的真實存在，于滿滿詩意附著的浪漫情懷中，雕刻出詩意般的自然之境和絕美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