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理論第一次被完整提出,是在北宋郭熙的《林泉高致》一書中。意境是山水畫的靈魂所在,傳達畫家情感與哲思。創作者在創作山水畫時需要“所經眾多”“所養擴充”“飽游飫看”,觀察眼前景色并對其進行概括、重組、設計,通過筆墨、構圖、留白等手法引導觀者與景色產生共鳴。“境”之范圍較廣,本文對“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繪畫理論的形成與發展進行探析。
一、“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理論介紹
“可行”是指有路可走,小橋、曲徑、漁船、房屋等物象能夠增強畫面的生動性,彰顯自然意趣。“可望”是指有內容可看,無論近觀或是遠眺,亭臺樓閣相得益彰。郭熙說“真山水之川谷,遠望之以取其深,近游之以取其淺;真山水之巖石,遠望之以取其勢,近看之以取其質”。“可游”“可居”是指有可以進行吟詩作賦、欣賞美景、垂釣對弈等活動的場所,供人游玩和居住,滿足人們對閑云野鶴或是溫暖的煙火氣生活的向往。
筆者認為,“可行”“可望”是山水畫最基礎的要求和特點,“可游”“可居”是隱逸者的最佳去處和最終追求的歸宿。南朝宗炳提出“臥游”理論,這與“不下堂筵,坐窮泉壑”較為相似。
“游境”概念由莊子提出,“神人”能夠“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超越常規的限制,在超乎外物的時空內徜徉。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美學得到很好發展,文人雅士沖破傳統經學禁錮,擁有自由灑脫的精神境界和豐富的情感表現,其畫中出現新的面貌。南朝宗炳認為山水畫是以其外形來體現“道”的,山水畫要體現圣人之道。再到唐代,張璪提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強調藝術要以大自然為師,同時藝術家本身要對物象和作品有自己的看法。通過客觀物象傳達人的主觀性情,是在達到“可行、可望”之后,強調“可游、可居”的更高要求,藝術家需要作出主觀判斷和行動。
二、“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理論的形成發展
(一)北宋時期
北宋重視繪畫,宋徽宗建立畫院,選拔繪畫人才,要求人們學習繪畫相關知識。《宣和畫譜》是北宋宣和(1119~1125)年間由官方主持編撰的宮廷所藏繪畫作品的著錄著作,涵蓋范圍廣泛,收錄魏晉時期及之后歷朝歷代的繪畫作品。北宋時期,山水論受到文人畫影響,強調表達個人的“性靈”,弘揚“士氣”和“逸品”,注重筆墨的情趣和意境,不拘泥于形似的描繪。蘇軾在《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其一)》中提及“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這表明其認為一幅畫的重要之處在于氛圍和感覺,而非僅僅追求形式上的準確性。因此,畫家應該注重創造獨特的藝術表達方式,超越形式化的表現手法。北宋時期,黃休復在《益州名畫錄》中提出“逸、神、妙、能”四格。從美學角度來考慮,韓拙的《山水純全集》著重強調“美在意象”,“美在意象”注重畫面呈現效果,效果處理是畫家對所觀景象作出自我判斷并加工形成。
“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理論在北宋正式形成。郭熙認為“千里之山不能盡奇,萬里之水豈能盡秀”,畫面篇幅有限,畫者需要“所養擴充”“所經眾多”“所取精粹”。值得注意和探索的,是對呈現效果的預設,如該畫些什么、取什么景、營造出何種效果。“精粹”素材的選取是山水創作的第一步,構筑出一個既可行走、可遠觀、可悠游、又宜居的理想境界,則是這一藝術追求的至高境界。
君子之所以一心渴望山林泉野,實則是被大自然中山水的宜居住、宜游覽的特質所吸引,這一點與南朝宗炳提倡的“臥游”“暢神”的理念不謀而合。郭熙則更進一步,清晰闡述了山水畫在審美層面的功能與重要性,他指出山水畫具有獨特的審美意義,能夠讓人們感受到大自然的美麗和神奇,同時也能夠給人們帶來精神上的享受和滿足。在此將山水畫在宋朝的發展分為北宋和南宋時期,北宋和南宋時期的山水畫發展具有顯著的不同,總體而言,北宋山水畫注重寫實,致力于高度還原真實情況,通過將自然景觀描繪得準確、清晰,營造出無我之境的氛圍。
自五代起,山水畫以全景式構圖為主,到了北宋時期,全景式山水發展到穩定且繁榮的階段,不過同時也有小景山水畫存在。小景山水概念最早源于宋代郭若虛的《圖畫見聞志》,在這本書中,他講述了僧人畫家惠崇擅長畫鵝、雁、鷺、鷥,尤其在小景繪畫方面技藝出色。其作品包括洛陽的水鄉、江南的春色、煙雨蘆雁等悠然的風景,這些都被統稱為“小景山水”。惠崇的小景山水畫反映出了那個時代的審美趨勢。這種畫風在北宋神宗時期非常流行,當時的畫史文獻《宣和畫譜》和《畫繼》將小景畫記為一門獨立的畫科。郭熙在其著作《林泉高致》中闡述了“小景”繪畫的內涵:“鋪舒為宏圖而無余,消縮為小景而不少。”與全景式的大開大合的構圖相比,小景山水的畫面更加細膩雅致,更具詩意。雖然小景的構圖和內容相對簡單,更具提煉性,但始終追求營造意境,使整個作品成為一個“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場所。
《溪山行旅圖》深刻展現了“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傳統繪畫精髓,畫面中流露出作者與自然合二為一的超然情懷,筆觸雄健有力,墨韻深沉蒼莽,峻嶺挺拔,迫人氣勢中蘊含著引人入勝的非凡氣韻,被稱為全景式構圖的代表。羊腸小道供人行走,崇山峻嶺供人欣賞,將“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的作用體現得淋漓盡致。由此可見,北宋時期,無論是全景式構圖或是小景山水,同時都在追求“可游、可居之境”的營造。
(二)南宋時期
南宋的山水畫依舊追求“可游、可居之境”,以馬遠、夏圭為代表的南宋山水雖畫邊角之景,但是注重“留白”。“邊角式”山水構圖有兩個主要特征,一是畫面整體的布局為景物的一角半邊,另一個突出的特征就是強調畫面中“留白”的重要性,通過“留白”使觀者產生無限遐想,從而使觀者產生身臨其境的感受。“留白”作為山水畫構圖的一種技巧,主要用于營造意境,自山水畫產生之日起就得到廣泛運用。在畫面中使用大塊的空白來突出主題,這種“留白”技巧與洗練而層次豐富的筆墨風格相得益彰,為表現江南山水的抒情詩意性提供了廣闊的創作和展示空間。傳統山水畫巧妙地利用“留白”的藝術將物的自然美與意象美融為一體,達到和諧統一的效果。“留白”在山水畫的畫面營造中起到重要的作用,通過墨色暈染與“留白”擠壓出畫面,不僅能夠表現虛無縹緲的景象,同時還兼顧具體物象的表達,畫面整體富有生氣,引導觀者產生遐想。
夏圭的名作《松崖客話圖》(見圖1)就是一幅使用留白技巧的邊角山水畫代表作,簡單幾筆就勾勒出山的輪廓,表現獨特山形,近處畫出少量山石。大斧劈皴簡練有力,人物處于左下角作為點綴,整體畫面給人的感覺是游人在游玩賞景,閑暇靜謐,“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躍然紙上。整幅畫中,山石雄渾磅礴,樹木蒼翠挺拔,呈現出寬廣的氣勢之美,峻嶺可望,“留白”供人遐想,可游可居。從構圖來看,這幅畫是邊角之景,空白處的處理恰到好處,將天、人、山、水融為一體,相輔相成,畫面中的空白讓觀者仿佛身臨其境,感受到這神秘的意境。南宋時期的文人墨客在中國山水畫壇上鐫刻下了深刻的印記,這一時期的藝術創作尤為注重內在情感與外界自然景觀的深度融合。馬遠與夏圭這兩位大師,以革新的“馬之一隅,夏之半面”技法,為山水畫藝術譜寫了新篇章。他們的“邊角山水”不僅在畫面結構上進行改變,更深遠的意義在于,他們能夠細膩而深刻地傳達個人情思,精心營造出既可供心靈遨游又可棲息的理想化景致。馬、夏二人延續并升華了李唐開創的局部景象選取法,通過聚焦畫面邊角,創造了清逸高雅的構圖美學,為南宋山水畫嶄新風貌的出現奠定了基石。
圖1 夏圭《松崖客話圖》
馬遠和夏圭在宮廷中享有極高的聲望。《圖繪寶鑒》中對馬遠的贊譽是“種種臻妙,院人中獨步也”,對夏圭的評價是“自李唐以下無出其右者也”。李唐的《清溪漁隱圖》(見圖2)中,樹只畫其根,坡石之間一灣溪水,蜿蜒流向遠方,溪上一座小橋,筆簡神全,橋旁樹木掩映下的茅草屋結構嚴謹。畫面右側一片蒼茫水色,一葉小舟停泊在岸邊。這種局部取景方式在馬遠、夏圭的作品中都能夠看到。總之,南宋山水畫在構圖上對于“可行、可望、可游、可居”都有關注和體現。
圖2 李唐《清溪漁隱圖》
在空間布局、物象選擇、意境創造等層面,兩宋山水畫畫家都在“景”中融入了自身的情感,造就了“境”。
三、結語
“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境”的理論于北宋形成,給許多畫家帶來了啟發,這一理論在中國繪畫的歷史長河中占據重要地位。它不僅是傳統國畫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深刻影響了整個繪畫領域的發展軌跡,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在山水畫創作中,創作者往往著重于傳達自然景致的氣質韻律與深層意蘊,通過線條、色彩和構圖等手法來表達對自然的感悟與情感。筆者認為,山水畫創作需要藝術家對自然景觀有深刻的理解和感悟,同時也需要具備扎實的繪畫技巧和較強的表現力。
(南通大學)
作者簡介:曹覺文(2000—),女,江蘇無錫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為中國畫。
責任編輯? ?李知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