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朵花開

耿艷菊

從小到大，填個人信息時常要填寫一項內容，那就是興趣愛好。明代學者張岱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大意是一個人活著不能沒有自己的喜好。從個人的喜好中，可以看出很多東西，性情、脾氣、人格、趣味，等等。明代文學家袁宏道也說：“余觀世上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之人，皆無癖之人耳。”可見，人多少是要有點喜好的。倘若活著只是為了應付生活，被生活趕著往前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那豈不是太無趣了？

看過一本書《等一朵花開》，作者林帝浣開門見山就說這是一本關于生活趣味的書。他說只要有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能讓你不顧功利地沉迷進去，你就有可能成為一個有趣的、詩意的人。他講到一個愛釣魚的朋友，夢想是釣上一條兩斤的石斑魚。魚一直沒釣到，這個朋友為了釣到魚而做的各種研究卻使他成為上知天文氣壓、下曉地理潮汐的專家，為他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對那個朋友來說，詩和遠方都歸結成了一條魚。那個等魚上鉤的孤獨身影，就是詩；而那些為了釣到魚而涉獵的天文地理知識，則成了他的遠方。”

我很喜歡這個小故事，也很喜歡林帝浣的一句話，“用很多的耐心和微笑，去等一朵花開放，有著非常重要的人生意義”。興趣愛好也像花一樣。花的美麗不只在綻放的那一刻。當一粒種子在泥土中緩緩向大地舒展生命，又一點點成長為一株植物，這過程同樣美麗。人生也如此，結果其實不是十分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這過程中體味到的。一定有這樣的時刻吧？一些看起來無用的事物，一些看起來毫不稀奇的景象，突然間就驚艷了凡凡庸庸的生活，平靜了那焦焦躁躁的心緒。那靜靜感受的片刻，心會像被山間的泉水濯洗過一般純凈。喜悅，卻不是情緒的波動，而是充盈內心深處的平和。這一刻，似乎自己才是自己，是想要成為的自己，也是完完全全屬于自己的自己、自自在在的自己。

我的興趣愛好不算多，讀書是頂重要的一個。早上乘車，排隊時習慣性地拿出書來看。疏導人流的志愿者阿姨突然走到跟前，我還以為自己沒站對地方，沒想到她看著我的書笑著說：“總是看到你在看書。”我抬起頭，也向她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什么，但心里有些感動。就像有次在地鐵上，看見一個十幾歲的穿校服的女孩子，低著頭，精神集中在手里袖珍的宋詞集上，輕聲地記誦著。那一刻，心里莫名地喜悅。讀書是我的春天，是樂趣所在，讓我內心豐盈、有獨處的能力，“不需要刷存在感，不需要呼朋喚友酒池肉林”。但若因了讀書遇到同類或相知，心里總會涌出幾許別樣的溫暖。

有朋友曾很認真地問我：“在讀書這件事上，你最大的收獲是什么？”我竟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說，千言萬語一齊涌上來，反而無從表達。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后來把答案總結為兩個字：清新。清新最慣常的意象有兩種。一種是風雨過后，草木掛著水珠，散發著清新的氣息；另一種是清晨時分，經過一個黑夜，空氣清新爽朗，萬物也披上了一層嶄新的光輝。這兩種清新有共同之處，都蘊含著希望，帶著勃勃的生機和活力，讓人感到心曠神怡。

讀書給予我的正是清新之感。像過年時節的飲食，吃多了味道濃厚的魚肉大宴，偶爾吃碗素面條、喝碗白米粥，便覺得清新味美。這種清新是人生的簡淡之美。還有一種清新之味，是人生的平衡之美。如果用小說和詩歌來比喻人生，現實就是一部五味雜陳、百感交集的小說，理想則是一首意境優美、朗朗上口的詩歌。讀書讓我可以在兩者之間優游自如地轉換：既不沉陷在現實中，也不只飄在理想的高空；既腳踏實地認真生活，也擁有一顆不俗的心；既與現實握手言和，格局又常在現實之上。換而言之，我努力讓自己活得好，活得有意思，活得詩意灑然。是讀書，讓跋涉過黑夜和經歷過風雨的清新不只是自然的意象，也成為我心靈的常態，讓我清新做事、清新為人、清新處世。

書卷多情似故人。一卷卷書立在書架上，宛若高朋滿座。手握一卷書，也像和老友閑談。有時書中的內容照進現實，更是別有意趣。比如有一天，我路過一個園子，見有人正在河邊栽樹。那樹，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楊樹。也是因為那時正在讀陳忠實的散文，有一篇寫他少時讀書的文章，讓我對楊樹格外關注。陳忠實的父親在一片河邊坡地上種滿楊樹。楊樹長得快，4年后筆直的樹干就做了建房子的檁，連樹根也能劈成小塊曬干了賣錢。陳忠實和哥哥讀書的費用就來自這一棵棵楊樹。這段故事讓我覺得熟悉又親切。陳忠實家在陜西，我的老家在中原，時間、空間雖不同，故事卻有著驚人相似的版本。堂姐小時候，二伯也栽下些楊樹。10多年后，堂姐和堂哥一起考上縣城的學校，這本是喜悅的事情，堂姐卻滿臉愁云。鄰居們都說，二伯家那么多孩子等著吃飯，哪有錢供兩個城里學生？肯定會讓堂哥去，不讓堂姐繼續讀了。然而沒多久，那些楊樹就被砍倒賣掉，堂姐也如愿以償去城里讀書了。葳蕤青翠的樹、沉默不言的樹、臨風挺立的樹，在那艱難困苦的年月里給了二伯生活的底氣和希望，也給了堂姐、堂哥明亮的人生之路。

這些天，我讀的是《脂硯齋評石頭記》。故事早已熟識，可仍為很多細節和詞語驚艷。讀著讀著，就想再去曹雪芹的故居一趟。去年秋天去了一次，有些匆匆，心里總覺得有些遺憾。記得門前的幾棵樹很蒼古，再去要好好地看看，和它們一起站一會兒。院里有個花架，簇簇開滿了花。花架下面也是可以坐一會兒的，等到無人時，還可以讀幾首詩。還要再看看院子里灑落下來的光影，固然這些光、這些影每時每刻都在改變著樣子，但美是永恒的。

明末清初文人李漁曾在家鄉浙江蘭溪建了一座“且停亭”，并為亭子寫了副對聯：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來者往者溪山清靜且停停。“且停亭”這名字取得真好啊，對聯也寫得好。人生路上是可以有許多“且停亭”的，也許那并不是某個具體的地方，甚至不是某段具體的光陰。一盞茶、一杯酒、一片云、一朵花、一個月亮很好的晚上，生活中俯拾皆是的小情小景小趣味，都可以讓我們且停停。我手中的書卷，又何嘗不是“且停亭”呢？一程一程讀下去，生活多了幾分悠閑，人生也多了幾分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