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月曾經照古人

王海寧

何以中國，是中國的永恒命題，答案既有永恒性，又有時代性。作為一部“考古寫史”的紀錄片，《何以中國》是第一部以考古為線索，完整敘述中華文明萬年發展歷程、準確描繪歷史脈絡的影視作品，通過史實、文物、文獻、歷史遺存、情景復原，再現了中華文明浩浩蕩蕩、波瀾壯闊的文明脈絡，交出了一份宏大、深邃又生動的時代文化答卷。

百萬年的人類史、一萬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華文明作為世界上唯一綿延不斷并以國家形態發展至今的偉大文明，面對一個“何以”的提問，答案無疑是復雜而龐大的。文明古國強大的韌性與生命力從何時起源？中華文明能延續發展至今的內在脈絡是什么？多元一體的中華民族又是怎樣形成的？在8集紀錄片《何以中國》中，觀眾都能找到相應的答案。紀錄片涉及多學科的考古研究成果，雖然專業性極強，但是通俗易懂、文辭優美、制作精良，極具觀賞性，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賞。

宏大敘事與溫暖細節相得益彰

中華文明的歷史燦爛浩瀚，無論怎樣講述都難免卷帙浩繁。《何以中國》并沒有簡單按照歷史的發展順序進行線性敘述，而是遵循了歷史發展規律和文化傳播規律，選取了與秦漢標志性歷史時刻相關的考古現場和遺址作為開篇。秦朝作為我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是中華文明歷史長鏡頭的關鍵幀，其歷史不僅意義重大深遠，也更為人們熟知。

展現這樣一段風起云涌、充滿權謀斗爭的歷史，《何以中國》并沒有聚光那些廟堂之上的君王與權臣，而是把焦點放在秦朝一對手足士兵黑夫和驚身上。隨著兩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與家人生離死別的經歷被娓娓道來，我們看到了秦統一六國、“六王畢，四海一”的宏大敘事，也在金戈鐵馬之下觸摸到普通人的心跳與呼吸。

黑夫和驚只是史書上“故興兵誅之”“舉兵擊滅之”的兩個小兵，是考古者在湖南睡虎地挖掘出他們的家人“衷”的墓，才讓他們在2000多年前寫在木牘上的家書重見天日，讓今天的我們隔著屏幕也能感受到冷兵器時代他們那滾燙的情感。紀錄片精致還原了秦時的生活場景：在冷清凄涼的戰場夜晚，黑夫和驚擔憂生死，期待建立軍功，盼望家中寄錢；當一家人枯坐在一豆青燈前，遠方的黑夫和驚正掛念家人也被家人所掛念。何以中國？王權萬丈雄心，百姓細微期盼，歷史浪潮奔流向前，中華文明因此源遠流長。

考古實證與歷史文獻互為映照

中國歷史的文獻浩如煙海。史海鉤沉，難的是互相印證。雖然殷商時期甲骨文已經出現，但僅依靠文字記錄很難完全復原古人的生活場景，考古恰好讓我們有機會了解到先民生產生活的細節。考古與文獻互相印證，是中華文明一路走來留下的最好證明。

商王武丁時期出土的甲骨卜辭有大量伐周的內容。商對周的征討，到底是你死我活的惡戰還是互有攻守的拉鋸戰？當時的百姓是生靈涂炭還是厲兵秣馬？從《詩經·大雅·綿》中，學者找到了記載：“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這記錄的就是古公亶父——即周文王的祖父率領周人自豳地前往岐邑的場景。文獻告訴我們，古公亶父愛民，認為普通人在誰的統治下都可以生活，自己并不打算為了首領地位讓百姓遭受戰爭的苦難。于是，古公亶父率領百姓歸順了商。

考古學家用實證側面證實了周的這段歷史。考古發現，同一時期，商的墓中有大量殉葬的人骨，而周原遺址的墓穴中沒有人殉葬的遺跡，甚至牲畜殉祭的痕跡也很少。在殷商時期，人常被視作珍貴的祭品，而周并沒有這樣的風俗。這說明周最初雖然只是個夾在戎狄和商之間的小邦，卻沒有動輒大開殺戒的習慣，也很注重如何才能讓百姓減少恐懼與傷亡。這與文獻中記載的周有仁德的傳統并且四邦歸順、逐漸強大的內容互為印證。周原遺址出土的青銅馬車日趨精美，也說明周在逐漸強盛。《詩經》中描述周原“周原膴膴，堇荼如飴”，就是百姓對周的頌揚——人們安居樂業，即使苦菜也都像麥芽糖一樣甜，周的興旺與人心歸順由此可見一斑。

戲劇表現與歷史考據完美結合

《何以中國》是通過考古遺址、出土文物、文獻記載來回溯證明上古時期先秦的文明場景和事件的。彼時文本晦澀，文物相對單調，文明的遺跡也是靜默的，但創造文明的過程是生機勃勃的。為了重現那些重要的歷史片段，導演運用了影視手段，雖然這種方式并非首創，但如何既演出“彼時”又不至于變成一部過于夸張的電影，尺度分寸并不好把握。《何以中國》中，參與表演的不乏胡歌這樣的演員。他們沒有臺詞，演技卻絲絲入扣，既有戲的生動，又絲毫不搶戲。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紀錄片中真正的主角早已湮沒在歷史之中，即使帝王將相也不過是史書上的幾頁紙，而無數普通人更是如同歷史的塵埃。幸好有出土的文獻讓我們知道了他們的喜怒哀樂，又有演員在熒屏上重現了他們的故事。于是，我們認識了戰場篝火旁在木牘上寫家書的黑夫和驚，認識了行走在黃土高原上善待族人、充滿智慧的古公亶父，也認識了在絲綢之路上敦煌驛站旁默默守候的嗇夫弘。“透物見人”，紀錄片通過大量的考古成果和文物，輔以影視化敘事，讓觀眾認識了具體而有溫度的先人，也了解到他們所處時代的社會面貌。這些歷史洪流中的普通小人物見證了歷史，也構成了歷史。他們努力經營的人生是中國長卷中的細微一筆，也讓歷史更加綿密生動。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影視化場景中的服裝、道具都是根據歷史的繪畫、陶俑等考古實物一比一復原，精益求精，真正體現了《何以中國》制作團隊嚴謹科學的創作態度。

《何以中國》講述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發展歷程和中華文明起源及早期發展故事，既有宏大視野的波瀾壯闊，又有溫暖細節的見微知著，考證嚴謹，實證豐富，一經播出便頗受好評，豆瓣評分高達9.1。在歷史的長鏡頭中，觀眾很容易感同身受，仿佛與那些歷史中的人物一起呼吸、勞作、思念、憂傷、振奮、驚喜，也很容易生起“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歷史情思。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正是無數個普通人以及他們普通的日日夜夜構成了中華文明的內生動力，并一直推動著歷史前行。何以中國？這就是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