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為什么會有諸多“斬蛟”傳說？

今年三月，電影《周處除三害》熱映，讓“周處除三害”這個典故更為人熟知。根據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自新》的記錄，所謂“三害”，指的是平時在鄉里橫行霸道的周處、義興河中的大蛟，以及山上一頭跛腳的老虎。鄉民希望“三害”能夠自相殘殺，有人就慫恿周處去殺蛟和虎。

周處同意了，先上山殺了老虎，又下水尋找大蛟，一連三天三夜，追蹤幾十里，終于斬殺了蛟。鄉民以為他和蛟同歸于盡，正互相道賀著，周處回來了。他這才知道自己名聲有多差，就萌生了痛改前非的想法。

“蛟”為何物？

這個“浪子回頭”的故事非常精彩，不過，不少人對“蛟”有些疑問。“蛟”到底是一種什么動物呢？根據《山海經·中山經》，蛟是住在水中的一種動物，《南山經》又提到一種虎蛟，食用它的肉可以消腫，還可以不生痔瘡。《韓非子·十過》說，黃帝在泰山之上會見鬼神時，就是乘坐大象與六條蛟龍拉的車。《史記·高祖本紀》說，劉邦的母親劉媼當時在湖畔睡著了，這個時候雷電交加，劉邦的父親過去時，看到有蛟龍在劉媼的身上，后來就生了劉邦。可見劉邦是“真龍天子”。

如果說早期文獻中的“蛟”還往往和龍混合在一起，帶有強烈的神秘色彩，東漢以后“蛟”的形象則開始走向具體化。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對“蛟”下了定義，說是“龍之屬也。池魚滿三千六百，蛟來為之長，能率魚飛，置笱水中，即蛟去”。說蛟是龍的一種，能帶領眾魚飛翔，捕魚器具抓不住它。三國曹魏張揖《廣雅》則說，“蛟狀魚身而蛇尾，皮有珠鼉，似蜥蜴而大身，有甲皮，可作鼓”。從這個描述來看，蛟應該與鱷魚比較相似。

不過，唐代顏師古認為“張說蛟者是鮫魚，非蛟龍之蛟也”。他認為張揖筆下的“蛟”是“鮫魚”而非“蛟龍”。鮫魚又是一種什么動物呢？《史記·秦始皇本紀》說，方士徐巿等人欺騙秦始皇，說因為海中的“大鮫魚”阻礙，他們才找不到仙藥。秦始皇當晚夢見自己和海神戰斗，博士解夢說，水神是見不到的，他們以“大魚蛟龍”進行視察，既然祭祀了還要危害，就應該除去它們。于是秦始皇讓人用巨型漁具捕魚，并且準備連弩，最終射殺了一條“大魚”。

從《秦始皇本紀》看，“鮫”更像是海中的大魚。宋代寇宗奭《本草衍義》指出：“鮫魚，沙魚，皮一等形稍異，今人取皮飾鞍劍。”認為鮫魚就是鯊魚，這與張揖筆下的“蛟”存在明顯區別。不過，在《秦始皇本紀》中，“大（鮫）魚”與“蛟龍”是并列的海神使者，而“鮫”與“蛟”兩個字也可以通假。所以，“鮫”和“蛟”最早可能是同一種動物的分化，但這種動物應該是龍一類的傳說動物，并沒有固定形態。至于說“蛟”是鱷魚、“鮫”是鯊魚，只是后人將其現實化的解釋。

“斬蛟”意味著什么？

我們可以注意到，在“周處除三害”之外，歷史文獻中還有不少“斬蛟”的傳說。

比較早的記錄有《呂氏春秋·知分》中的次非斬蛟故事。其中就說到，楚國人次非在吳國干遂得到了一把寶劍，他乘船回國渡江到中流時，有兩條蛟被寶劍引來，纏繞著船只。次非對船上人說：“你們見過被兩條蛟圍住船還能活下來的嗎？”船上人說：“沒有見過。”次非就挽起袖子，伸出胳膊，拔出寶劍，大喝一聲：“它們就是江中的腐肉朽骨而已，我要是丟了劍保全自己，我還有什么價值呢？”話落，次非跳進江中，刺殺了兩條蛟，一船之人也因他得以存活。

西漢韓嬰《韓詩外傳》也有菑丘訢斬蛟故事。菑丘訢是東海勇士，有一次他經過神淵這個地方，想在這里停留飲馬，仆人說馬必死。菑丘訢不信邪，非要讓馬喝水，結果馬果然沉入神淵而死。菑丘訢大怒，脫了朝服，拔劍潛入神淵。經過三天三夜，他殺死了三只蛟與一只龍，才回到岸上。等他上岸后，雷神又對他進行攻擊，一連戰了十天十夜，菑丘訢的左眼被雷神擊瞎。雖然菑丘訢最后敗于雷神，卻也有斬殺蛟龍的成績，當然也是一位英雄。

最有名的“斬蛟”故事主角，是戰國秦國蜀郡太守李冰。唐代盧求《成都記》記載，李冰在任時，有蛟每年都會興起水災，于是李冰化為牛與之戰斗。而江神也就是蛟，是龍形，李冰不是它的對手。李冰回到岸上，挑選了數百名勇士，讓他們準備好強弓利箭后，又變成牛下江。江神見到李冰有幫手，也化作牛形，以為可以讓他們無法分辨。沒想到李冰準備了白練作為標志，于是勇士對準江神萬箭齊發，江神被射死，從此蜀地人就不再被洪水所害。

李冰是四川地區非常景仰的一位先人，后世著名的二郎神，原型之一就是李冰。二郎神另外一個原型是隋朝嘉州（今四川樂山）太守趙昱。舊題唐代柳宗元的《龍城錄》記錄，犍為一帶的水潭中，有老蛟經常截沒船只，危害已久，甚至把趙昱派往青城山采藥的七百多艘船弄沉。趙昱大怒，持刀入水，頃刻過后，鮮血染紅了江水，兩岸巖石崩塌了一半，趙昱的吼聲如雷。然后趙昱左手提著蛟頭，右手持刀，到了岸上。后來，嘉州人都將其奉為神明。

歷史文獻中關于“斬蛟”的記錄還有很多，其中有一些記錄比較平實，比如《漢書·武帝紀》說漢武帝渡江時，射殺過一只蛟，可能指的是鱷魚。但上述列舉的斬蛟故事，基本都可以歸為民間傳說，而不是歷史史實。次非斬的蛟，因貪圖財物而沉船殺人；菑丘訢斬的蛟，有雷神相助；李冰斬的蛟，能千變萬化；趙昱斬的蛟，能弄沉七百多艘船。可見，這些蛟都有超越現實動物的神性，絕非現實中的鱷魚與鯊魚可以比擬。

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么多“斬蛟”的傳說故事呢？

一方面，“蛟”的產生與水族的侵害有關。從古到今，人類不少生產、生活都與水有關，而水中的一些生物勢必對人類造成危害。雖然鱷魚與鯊魚都是常見的巨型大魚，但在“斬蛟”的語境下，“蛟”已經超越了現實魚類的范疇，成為所有危害人類的水中生物象征了。另一方面，“蛟”的產生又與洪水的災害有關。從李冰、趙昱的斬蛟故事來看，其中的“蛟”造成了很大的洪水災害，甚至被認為是江神，這就更加不能簡單看作是一種生物，而應視為洪水的縮影。

水中生物最具有神性的自然是龍，不過，龍在古代被作為皇權的象征，所以形象整體比較正面，那么蛟也就承擔了水中龍族的負面角色。這樣看來，文獻中諸多“斬蛟”的傳說故事，實際上折射出的是古人的美好愿望。他們希望能夠避開水族的侵害，這就需要有武力超群的英雄，于是出現了次非、菑丘訢這種勇士俠客；他們又希望能夠遠離洪水的災害，這就需要有造福百姓的能吏，于是又出現了李冰、趙昱這種地方官員。

至于周處斬蛟的故事，《世說新語》對蛟的危害說得不具體，東晉祖臺之《志怪》則說“義興郡溪渚長橋下有蒼蛟吞啖人”，周處執劍將其刺死，自然也是勇士俠客一類的故事。

（摘自《廉政瞭望·下半月》2024年3期，薦稿人：若子）